李艾罗将信将疑,半晌松开我,起身去卫生间。他带上门,打开了强力风循环。空气在窄小的通风管道里流动,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犹如十年前的那一天。
九月的枫市风很大,树叶早早地掉光了,剩下一点萧瑟地挂在枝头。我和他约好去音乐节,祝愿是音乐节的志愿者,所以也和我们同行。那天我起了一个大早,吃早饭的时候给allen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出去了,中午才会回来。我们几天前就说好下午一点一起出门,他从下水道偷偷溜到我家的花房,我带上他寄养在我这儿的仓鼠钉钉,然后再一起去坐电车。
我一直在等他。
树屋上有最好的视角,我看见他们家的车进进出出,人来来去去,就是没有他。风一直呼呼地刮,叶阿姨来喊我吃午饭。我心神不宁地从树屋上滑下来,心神不宁地吃饭。中午十二点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一头冲进了暖房。
我怀里抱着钉钉,从地窖一路往下,在废弃的下水道里向前。爬上通往出口的铁栏杆,顶在下水道口的正下方。我焦急等在那里,出发的时间快到了,他随时会掀开盖子,从上方探出头来。
后来,在病床上的我花了很久才想起,我没有等到他。ali吸毒被抓了,枫叶音乐节取消了,祝愿来找我,要把这个消息带给我。叶阿姨告诉她我在院子里,她猜到了在哪里。我曾经同她说起过这一条密道,她小心翼翼地摸进来找我。我坐在铁栏杆上,祝愿在底下一遍一遍叫我回去。我不肯走,祝愿不耐烦了,扭头自己走了。她很快听到一声闷响,连地底也在晃动。
后来的事情都是祝愿告诉我的。复制人驾驶的汽车炸弹袭击了李艾罗家的院子,爆炸的冲击力掀起了下水道盖子,火焰和压缩气体灌进来袭击了我。我从五米余高的铁架子上掉下来,摔在泥土里,立刻不省人事。
是祝愿喊人把我救了出去。我被送进医院抢救,母亲则躺在同一家医院的太平间里。两个多月之后,我被允许出院,养好了大部分外伤。但这并不是我要遭遇的全部。汽车里携带的是基因炸弹,直到离开枫市六个月后,我才真正领教它的威力。
基因激活剂是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第一次作为武器应用于战场上,就报应在了专利发明者汤嘉明的儿子身上。炸弹的辐射改变了我dna中的垃圾链段,让我变成了如同动物一样随时随地会发情的怪物。人类上亿年的进化和修正,一朝打回原型。
诚然比起那些在基因炸弹中丧生或被折磨致死的人类,我又是幸运的。基因炸弹塑造了千千万万条随意复制、随意表达的双螺旋结构,塑造了千千万万个不可逆转的怪胎。
我就是这样一个怪胎。
第二十三章 未婚妻
后来,我和李艾罗一人占据了床的一方。我假装睡着,然后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我们靠在一起,我竟然枕在他的小臂上。偷偷望一眼,他的呼吸平稳,仍睡得很沉。我怕吵醒他,只能又闭眼假寐。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到他的动静,尔后安静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从我的脖子底下抽了出来。
我听到他脚踩在地毯上的窸窣音,他捡起衣服穿上的摩擦声。他靠过来,也不知是看我还是发呆,几分钟后开门走了出去。我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麻的胳膊,也跳起来穿衣服。洗漱之后不久,祝愿过来了。她脸上带着疑惑,问我:“tom,你今天怎么睡了这么久?已经快到十点了。”
我体质弱,睡眠也一直不好。白天一直困倦,可是闭上眼就不安稳。她这样一说我才想起来,我已经快一个礼拜没有失眠了。祝愿想扶我,李艾罗及时送来了手杖。这个我曾经为他准备的礼物,如今在我自己手里派上了用场。
午餐是祝愿准备的,罐头加粗粮面包,因为太干,我们都喝了很多水。吃完之后,李艾罗从仓库里面翻出来一台老式收讯器,坐在客厅角落里调试,可一直都只有微弱的电流声。祝愿不屑地哼气,把录放机搬到客厅中央,一首一首放里面的歌。我和祝愿围着老机器坐,跟着音乐声哼唱。祝愿有一把好嗓子,她曾经是可以做乐队主唱的材料,我却很久很久没有听过她唱歌了。我们打着节拍唱ali,唱时光计划,唱吕司,唱战争开始之前我们喜欢的每一个歌手和每一个乐队。祝愿只记得部分旋律,而我却记得所有歌词。音乐声中我们似乎回到了过去,枫市还没下雪,树叶还没落光,风是微风,雨是丝雨,抱怨的仅仅是作业没有完成或者与男朋友吵架而已。
李艾罗不再捣鼓他的收讯器,也静下来听我们唱歌。他听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楼上去,没多久抱回来一把吉他。他看我:“挂在我卧室的墙上,借来用一下。”
他弹起了那首歌,是他自己写的歌,本来打算以乐队的名义发行,也排练过好多次,歌名就叫nothingland,又叫做无何有之乡。虚无的歌词、沉重的和弦,是少年时的强说愁。祝愿听到前奏就皱起眉头,她推推我,恼恨地说:“你让他停下来。”
我笑着对祝愿摇摇头。地堡之外战火纷飞,人类和复制人都前赴后继地死在战场之上。在前线城市中,为了避免基因炸弹的污染,我们几乎不吃所有自然生长的作物,我们砍光了用于观赏的花卉,一切躲在警戒系统和保护膜下,自然的美都消散了,艺术只存在于和平区的博物馆里。我在心里产生了一点邪恶、自私的高兴,感谢这场袭击,让我还能在生死的间隙里,安静地听一首老歌。
我跟着吉他轻声唱,这个时候的李艾罗,就和十年前的allen没什么两样了。我看着他笑,他也对我笑。祝愿忽然起身,打断了李艾罗,她气鼓鼓地说:“李上校,你这么喜欢弹吉他的话,以后我和tom的婚礼,也请你来弹啊!”
我和李艾罗都没听明白,他比我先发出疑问:“你和tom的婚礼?哪个tom?”
祝愿朝我使眼色,让我听她说完:“还能有哪个tom?我和他已经订婚了,打算明年举行婚礼。”
我不明白祝愿的意思,用口型问她:“你想干嘛?”
李艾罗低头拨着一根弦,并不相信:“宁宁,你和祝愿订婚了吗?”
祝愿抢在我回答之前喊:“就许你和别人订婚,tom就不行吗?我们是一定会结婚的。”
我看祝愿,眉头皱起来。她继续说:“下来之前我看过北区新闻,你的未婚妻在媒体上给前线士兵加油打气,还说她相信你一定会平安归来。那个女的叫莫莉莉,对吧?”
李艾罗把吉他放下来,停止了弹奏。祝愿催促我:“tom,上楼去休息吧。你还指望他能说出些什么呢?”
我摇摇头,祝愿就一个人上楼了。我不是没想过他会娶莫莉莉,但是我没想到他们早就有了婚约。无怪乎在圣诞舞会上那么多重要的人,他第一个救的就是她。我想笑,可是肌肉僵硬,还不如不笑。李艾罗沉默了一会儿,坐得离我近一点,他说:“订婚是我父亲做主的,我没有反对。和谁结婚对我来说并没有区别,而且我也并不讨厌她。如果不出意外,我和她会在今年十月份完婚。”
我木木地点头,说了声恭喜。李艾罗问我:“你和祝愿真的……”
“真的。”我回答他:“我想好好照顾她。我身体不好,等我去世,她可以名正言顺继承我的财产。我们会回南方去,祝愿喜欢小孩子,也许我们会……”
我想说领养一到两个孩子。可是李艾罗很快就大声打断了我:“你们要结婚?还要生小孩子?你这个样子,可以吗?你发病的时候,祝愿也可以帮到你吗?”
沉默中的空气在循环系统中缓慢的流动,我的眼睛发涩,喉咙发干。
“那也与上校没有什么关系。”我转开脸,毫无感情地说:“我不想要你的帮助,从来都不想要。”
我宁愿活得像一条狗,也不会再接受他的怜悯和施舍。
李艾罗仔仔细细地看我,像是观察最精密的仪器一样。他忽然捧住我的脸,叹气:“宁宁,我不是要羞辱你。”
“我知道,你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尽量轻松地说,终于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说:“如果只是陈述事实的话,我不需要那么顾虑。宁宁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慌了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胡乱地笑。不知道是什么让他有这样的错觉,还到了要说出来的地步。我想反驳他,说他自以为是,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才能令人信服。他朝我挪过来,贴在我身边站着,手掌烫得很。
“我……”
我还没思考好回答的话,李艾罗忽然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惊动了祝愿,她很快跑了出来,在走廊上往下望。我摸着他的劲动脉,对祝愿喊:“肾上腺素,快给我肾上腺素!”
第二十四章 阻断剂
李艾罗又安静地躺在隔离仓里了。他的脸颊发红,嘴唇发紫,小拇指在轻微的震颤,肩胛伤口处的渗出液是淡绿色的。隔离仓生命体征监测面板上显示,他的体温现在已经达到了42摄氏度。一切迹象都表明,他的伤口被污染了。
祝愿掰手指算时间,十分不解:“他受伤到现在这么久,早就过了七天观察期。而且圣诞那次的袭击,根本没用基因炸弹。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一个基因正常的李艾罗的确比被污染的他有价值,我同意祝愿的观点,略有些心烦地说:“或许是他们投放了新型武器,让潜伏期超过了七天,又或者是在进来之后受到的污染,或者是食物被污染过……这些都有可能。祝愿姐,你那里还有阻断剂吗?”
祝愿摇头:“上次全部都给你带下来了。”
“不能再拖了。”我下定决心,站起来往外走:“那就应该放在他卧室的药箱里,我去拿过来。”
李艾罗的状况很凶险,我能再等到七天观察期后做决定,现在光是高烧就能要了他的命。基因炸弹通过辐射和接触污染来激活dna中的垃圾链段,随机地把人类变成无法预料的怪物,基因阻断剂是当下唯一有效的治疗手段。对于受到污染尚在潜伏期的病人,可以起到一定的病变阻断效果。但是阻断剂也存在相当的副作用,包括让人的思维和行动变得迟缓。所以在袭击发生之后,我没有第一时间给李艾罗注射阻断剂,而是采用了七日观察法。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军人来说,稍微的迟缓或许就能要了他的命。可这回我不能等了,我怕他等不到。
我甩开手杖,大步冲出了实验室,沿着摇摇欲坠的梯子爬上生活区。本来应该存放在药箱里的阻断剂却并没有像我记忆中那样出现。我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却一无所获。阻断剂这种药物,在北区属于稀少珍贵的药品,我一直将它们妥善保存。我清清楚楚记得,一共五盒阻断剂,用掉一盒,应该还有四盒。我慌了神,发了疯似的,把东西摔得乱七八糟。祝愿跟在我后面,劝我冷静一点。
我颓然坐在地上,用一只手撑着沉重的头颅:“祝愿姐姐,我找不到阻断剂。你先帮我给李艾罗注射一些辅助剂,把他的新陈代谢先降下来。我来联系何云试试看。”
祝愿不同意:“前天你刚刚和何云通过话,这么频繁的联系会有麻烦的。再说,现在实验室的仪器都开着,你要是撤掉信号屏蔽,我们暴露的可能性会非常大。”
“不论怎么样,我得试试看。”我想站起来,竟然没能成功。祝愿把手杖递给我,我稍微喘息,然后借住支撑力才能起身。从卧室走出来,沿着弧形回廊往下,我轻轻按下植入耳后的控制按钮,起居室的沙发缓缓移开,三截镶嵌式金属门折叠起来,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在地堡的生活区下面,才是我父亲真正的秘密实验室。
现在是晚上七八点钟左右,正是城市里各种信号最繁忙的时刻,我得抓紧时间联系何云。
然而结果并不妙。何云告诉我,这几天枫市里出入货物管控非常严格,一般的路线甚至都无法把违禁货品送出城,更不要说一个大活人。最保险的做法是等到十五天之后的圣典日,然而实际情况不允许我等那么久。何云最后说:“小汤少爷,最快最快也要七天。七天后枫市会处决一批战俘,我可以试试看把人混在尸体里面带出去。”
我挂断通讯器,把信号输出的零部件拆下来扔进废液池,重新开启信号屏蔽装置。祝愿也已经给李艾罗注射好了辅助液,她听到了我和何云的对话,担忧地说:“就算是把他的新陈代谢降低到我们可以做到的最低水平,也恐怕拖不过七天,这里没有冷冻装置。”
我当然知道拖不过七天。我抬起胳膊,把袖子撸上去,静静地看着自己的血管,然后问:“祝愿姐,我的血管不好扎吧?”
“是啊。”祝愿点头:“但是对我来说是小意思。”
“那就要麻烦你啦。”我讨好地笑起来。
祝愿不明白,我耐心向她解释:“我之前去地面上找水,手受了伤,又没办法做七天隔离,所以就给自己注射过阻断剂,到今天不超过十天,那就没有被完全代谢掉,我的血清应该有用。”
“不行!”祝愿激烈地反对:“就算是没有被完全代谢,浓度也极低,你打算抽多少血来给他做药?况且你的血清也不能输给他,会有排异反应的。tom,你不要发疯了!”
我当然知道会产生排异反应,但是我有别的计划:“我打算进行自体细胞回输。”
“tom,你是真的疯了。”祝愿大声说,胸脯上下起伏:“这项技术就只有汤博士两千字的手稿而已,没有生物学试验、没有临床试验,不可能成功的!”
我回头看看躺在隔离仓里的李艾罗,纵然在昏睡中也是美好的样子。我无法想象他会变成跟我一样的怪胎,我说:“我只能赌一次。”
我见过许多基因病人残酷的死状。从网络上、从新闻里,从医院里。他们本来只是一个个普通的人类,基因被污染之后,就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怪物。有人肚子里长出一张嘴,有人的生殖器全部溃烂脱落,有人的皮肤变成鳞片,肺部完全退化,不得不用鳃呼吸。他们中的一小部分变得极具攻击性,不得不被警方拘禁甚至注射死亡,而大部分则是受不了自己的变化选择了自杀。也有像我一样污染影响较小的,勉强还能正常生活,可北区政府也给他们打上了标签,出入行动受到限制,并且禁止他们生育。
被污染过的基因是不能流入人类自然进化的基因库中的,我们被永久隔离了,不配拥有未来,也不配拥有后代。
我父亲去世之前,一直致力于研究出更有效的阻断药品,用来治疗大量新增的被基因污染的病人,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源于他的愧疚。他有一个设想,筛选出最适宜的阻断蛋白端,将它们组装在自体免疫细胞上,然后再对病人进行回输。这样的方式副作用小,阻断效率高,并且在体内存活时间更长,甚至使人类获得免疫力。他进行过一些小型的实验,大部分还只是理论而已,但我现在不得不拿我自己和李艾罗来做小白鼠。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祝愿无法说服我,她只是看着我摇头叹气。一天之中,一共采血三次共计1500cc,祝愿让我卧床休息,并且给我注射了营养剂。我让她帮忙把我的血液做血细胞分离和血清富集,自己在隔离仓旁边的行军床上睡着了。
我在睡梦中也祈愿着成功。
第二十五章 睡王子
这是一项极富挑战的工作。富集我的血清中的阻断蛋白,把它们装载到李艾罗自己的免疫细胞上去。再通过培养、赋活、检测,最后输回到他身体内,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七天。在这七天里,我必须完成两个批次自体阻断剂的全部配制过程,一批用于检测,一批用于治疗。实验室里的仪器设备都是十年前的旧型号,某些操作甚至需要手动,我和祝愿必须非常小心才能保证过程的无菌化。等所有细胞都装载完成开始进入培养阶段,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我稍微获得了一点休息的时间。坐在隔离仓旁边,喝着一杯带着人工甜味素的橙汁,和昏睡中的李艾罗聊天。因为不用担心他的回应,我觉得十分轻松。
“上校,今年我已经二十四岁了,本命年,不知道手气会怎么样。”
“我留了一点你的dna样本,要是这次治不好你,我就去定制一个和你一模一样的复制人。你一定非常讨厌我这么做吧?但是你的反对无效了。”
“要是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呢?哦,你根本不相信战争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