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琪却如雷轰顶!
高靖廷分明是替他揽下了私放摩云的责任!
冷面冷心的高靖廷竟然会为他着想?罗文琪脑中晕眩,一时竟回不过神来。
那迷糊的样子竟有一种意想不到的韵味,原本淡淡的忧郁眼神化作了朦胧,纤长细卷的睫毛眨了两下,好像刚从梦中醒来。
高靖廷猛觉心脏怦怦大跳,擂鼓似的轰响,一种从未感觉过的慌乱蔓延开来,似喜非喜的,完全失去了主张……
他连忙收回目光,急一催蹬,夺路便走,生怕被人看穿此时的无措。
罗文琪愕然,一时也不及细想,策马回到两阵之间,喝道:“将马匹还给敕勒人,收缴了武器,我们走。”
敕勒人没料到竟然还了他们的马,不禁喜出望外。失去了马,他们就等于断了脚,哪里也走不成。眼看马群被送回,众人都乱着寻找自己的战马,心中对飞羽军的敌意顿然消失了大半。
罗文琪凝视着美丽、高贵、神圣的金狼,“金儿,这全是你的子民,好好带它们去吧。草原是你驰骋的王国,是你的故乡……记住,不要去危害百姓的性命……”
金儿轻盈地跃上高坡,阳光映出那劲捷的身影,屹立如石。
“嗷呜……”宛转起伏的呼啸在沙漠上远远传开,仿佛是对罗文琪的承诺。
正在回撤的飞羽军忍不住回头望着草原狼神,人人肃然起敬。
罗文琪追上高靖廷,扯住他的马缰绳,急道:“大将军,你怎可暴露身份?万一传到柔然人耳中,再派兵出来追杀,岂不糟糕之极?”
高靖廷挣了两下没挣脱,叹息一声,“你就不能等我喘口气再问吗?”
罗文琪一愣,忽见高靖廷脸色十分憔悴,忙问:“你的伤……”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死不了人……”口气非常粗鲁,呼吸却很不稳定,时而粗重,时而轻微。
“若不小心治疗,感染起来可不得了……”罗文琪捧起他的手臂,只觉得奇热无比,心中大惊,“你在发高烧……”
话音未落,那高大的身形突然直直地栽倒,正好撞入罗文琪怀里。
“柳星,快拿药来!”罗文琪边喊边抱着高靖廷下了马,拆开他手臂上的纱布看时,被赤狼撕咬的伤口已变成紫黑色,肿得像个大馒头,齿洞中不停地流血。
“坏了,罗将军,那头赤狼牙齿有毒……”庄严变了脸色,“看样子像是火毒,若不能及时拔出,必会沿经脉上行,造成火毒攻心。”
罗文琪不知怎的心一悸,如果不是为了出来接应他,高靖廷不会长途跋涉前往沙漠,更不会受此重伤……
身为骠骑大将军,又是一军之首,高靖廷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可是他竟然这样做了……
联想起先前的诸般刁难,如今的高大将军更加令人不解……
难道只是因为自己的舍身相救?
高靖廷征战沙场多年,铁石心肠,军机大事高于一切,不是那种轻易就被感动的人……
“罗大哥,药来了……”柳星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庄严紧张得嗓音都变了,“要是大将军出了事,飞羽军上下全逃脱不了责任……”
不用他说,罗文琪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看了看那可怖的伤口,“在沙漠里中火毒非常危险,只怕等不到走出沙漠,大将军就会毒发身亡。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吸出火毒,再敷上解毒药,护住心脉,等回边城再医治。”
“这火毒极厉害,恐怕吸的人也会中毒的……”庄严是土生土长的边城人,对此甚为清楚。
柳星低声道:“找一个士卒来就成了……”
罗文琪闻言,猛抬头盯住柳星,目光严厉之极。
柳星自知失言,飞羽军的传统便是爱兵如子,绝不会随意牺牲士卒的性命。心下羞愧,突然抓住高靖廷的手便去吸毒。
庄严吓得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吼道:“你疯了,想死吗?”
“你放开我……”柳星拼命挣扎,“总有人要救大将军的……”
“要救大将军,这个人也不会是你!”庄严用力一甩,柳星顿时跌在地上,“我从小生长在边城,抵御能力比你强,我来。”
罗文琪忽地想起,在鬼城中,他含圣泉救治摩云时,无意间也吞了几口,身体可能已有抗毒之力……
一低头,吮上了高靖廷的伤口,用力一吸,顿时一股极热的血流便涌入口中,连忙吐在地上,血腥气直冲头脑,头晕目眩。
柳星和庄严打了半天,待发觉不对时,罗文琪已吸了十余口,不禁目瞪口呆。
看到罗文琪又去吸,两人猛地醒悟,扑上去一边拉住了罗文琪一只手。
“罗大哥,你中毒了……我……我帮你吸毒……”柳星吓得魂飞天外,抓着罗文琪只是簌簌发抖,痛悔交加。
“冷静点,已经吸完了,我没事,去拿点水来,我要漱口。”罗文琪头也不抬,推开两人,取过药瓶,在伤口上倒上解毒的药粉,再用干净的布条小心包扎好。
“你不会有事?你真的不会有事?”柳星不敢相信,对罗文琪又看又摸,生怕他会发高烧。
庄严见柳星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叹了口气,吩咐亲兵拿来了水囊,让罗文琪漱了口。
柳星犹自喃喃着,受惊过度的眼睛一刻不停地追着心中最重要的人。
罗文琪忍不住同样叹气,“看,我这不是平安无事吗?你不要像老母鸡一样咯咯叫个不停,好不好?”
周围的士兵听了无不暗自窃笑。
柳星大窘,头也不敢抬,秀丽绝伦的脸上早飞起一片红晕。
庄严眼前一亮,不觉看呆了。
拔出了火毒,高靖廷渐渐退了烧,原本红得发紫的面容也变成了苍白,豆粒大的汗珠挂了满额,不住地滚落。
罗文琪这才发现,几日不见,高靖廷消瘦了许多,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青灰的下巴全是胡楂,满身灰尘,哪还有昔日英武神毅的大将军模样?
这是自己所认识的那个盛气凌人的高靖廷吗?
世事多变,就连他没有想到摩云是五哥,更没有想到在鬼城中……
他摇了摇头,似是要将不愉快的事甩开。
没有什么比国事更重要了……
命令士卒们临时做了个担架,抬着高靖廷,尽量平稳前进,减少颠簸,以免高靖廷痛苦。
罗文琪立马队伍最前方,银枪一指,喝道:“班师回城……”
大漠浩瀚无垠,白色的飞羽军犹如一道箭,向边城急驰。
※※※※
春天的气息渐渐浓了,边城掩在绿浪也似的草原中。远远望去,各色野花点缀其间,微风中半人高的长草轻轻颔首,蝴蝶时而栖落,时而嬉戏。活泼的溪流与飞过的鸟儿和谐鸣奏,草原一派春意盎然。
西北都护府内绿色成荫,移植的桃花虽然只开了零星的几朵,可也让人兴奋不已。在荒凉的边地,这等春色已让人陶醉了。
一阵吵嚷声破坏了都护府的宁静。
“拿走,我什么药都不吃!”
听到这低沉而富于磁性的声音,过往将士们谁不知这是他们的骠骑大将军高靖廷?
跟着桑赤松的公鸭嗓便高叫起来,“不吃药你的伤能好吗?少啰唆,快吃。”
“不吃,出去,这是军令!”
“胡说,现在不是在帅堂,家里我是你舅舅,长辈,你得听我的……喂,不理我?你给我吃药!”
罗文琪进来时便看见大家无不掩耳而逃,好生奇怪。闻声来到后堂,只见桑赤松站在卧房外,正使劲嚷嚷,气得只差没踹门了。
“吃个药也这样兴师动众的?”
桑赤松吓了一跳,回头瞧见罗文琪含笑的面容,顿时抓到了救星,“罗将军,你来得正好,替我劝劝大将军,让他喝药吧。”
“大将军不肯吃药?”罗文琪觉得不可思议,“又不是小孩子,怎么会怕吃药?”
桑赤松推着罗文琪道:“你先想办法让他吃药,我再告诉你原因。”
好笑地摇摇头,端了药走进房间。
“大胆,谁叫你进来的?”坐在床上的人正欲发作,却在看清罗文琪清俊绝俗的面容时而呆住。
高靖廷因病而显得消瘦,可一双鹰聿般的眼睛仍旧锐利如昔,闪烁着精光。
“你伤势缠绵不愈,是因为不肯吃药的缘故?”罗文琪总算明白,回来十几天,为什么高靖廷伤还是没一点起色。
“我的事,不用你管。”高靖廷神色冷淡。
如今罗文琪对这张冷脸一点也不觉可怕,只觉好笑,顺势坐在床边:“大将军受伤是因文琪而起,假如因此伤重,文琪万分不安。这碗药怎么都得请大将军喝下去。不喝的话,文琪只好在此坐等。”
高靖廷不可置信地望着罗文琪紧绷的脸:“你不走?这是我的房间,你……你……”
“大将军要是还不肯喝,就是在惩罚文琪的失误。文琪情愿自罚,罚俸、降职还是罚打,请大将军明示。”
“你……”高靖廷口才哪有罗文琪便给,说得无话可回,要是再不吃这碗药,他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不可原谅似的。万分不情愿地瞪了罗文琪一眼,抢过药碗一口全喝了,苦得龇牙咧嘴,差点没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