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的孩子们果然在开学之初甫一见到教学楼斜对角的另一栋小楼时都沸腾了,一到下课,就一波接一波地跑到快竣工的图书馆的门前探头探脑地围观着,一天看几次都不够,表现果然和崔庆先前所猜测的乐疯了的形容如出一辙。
不日,捐建的图书馆便彻底落成,崔庆也一到出太阳或有微风的时候就会拿出一部分书来晒,等书全部晒完,新楼中的气味也散了大半,只要逗留时间不长不久坐,在里面借个书再还个书是没什么问题的。
而有了这一“新成员”的加入,学校里顿时掀起了一股课外阅读的热潮。且更奇异的是,这所为资源的稀缺困扰了十数年的s县希望学校,仿佛终于时来运转,从迎来一座图书馆开始,接连又迎来了教辅资料的定期补助,图书的定期更新,甚至还提供了一些医务方面的捐赠,诸如数目不小的温度计、处理小型伤口等的医用物品,又或数十类常见的应急药品。这些对普通人来说微小到不值一提的东西,对于s县的这所希望学校来说,却都如同是雪中送炭暗室逢灯。
“咱们终于也体验了一把被老天罩着的感觉了,真是不容易啊……”
“哎我听说这些也都是上次那个匿名捐助者搞的诶,而且不仅是对我们这一个学校,好像临近好几个市的眼中贫困地他都资助了,也都是这种持续性的,就是今后你缺啥就给补啥,不是之前那种一波流的。”
“真的吗?那可真牛,唉,不过做这么件大好事匿什么名啊,不然还能给送面锦旗去。”
办公室不时会响起关于这位神秘捐助人的讨论,林安静静听着,虽未曾多参与,心中的感激却也不差分毫。只因有了这些资源的帮助,尤其是教辅这一块,近日的教学进程一下顺畅了许多,不论是从老师输出还是从孩子接收的角度,都堪比夏雨春风。而也正因有了这些资源的加持,对来年能将更多初三的孩子从这里送出去的信心,他也更多了几分。
日子就在这接连不断大小不一的惊喜中缓缓而过。
国庆、中秋、重阳、元旦、腊八;
寒露、霜降、立冬、冬至、小大寒。各个节日与节气接踵而至,与此同时,丁华的短信也总是伴随着这些节日与节气不时传来。内容依旧简短,有时候会问一问近况,有时就只是一些简单的节日祝语。
而林安也就依旧像是之前每次收到这些消息时的反应一样,不算太忙的时候,能看到便也立刻跟着回两句,如果实在忙得抽不开身,也就只能暂且搁到一边。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来一往间,每回收到对方讯息是所会产生的错觉,也渐渐在这不断交替的昼夜中湮灭,变得稀松平常,好像他所认识的丁华本就该如此。
他本就该像那人一样少言寡语,也本就该像那人一样克制沉静。
很快,新的学期又在秋冬两季的交接后再一次迎来了大家翘首以盼的寒假。
林安在期末考的阅卷结束后,也再度收拾起行装踏上了回x县的返程路,临上火车时,手机照例一震,丁华又如往常一样发来一条消息。
——放假了,回家吗?
正在等待检票的林安微微一笑,迅速扣动了两下手指:嗯,回。
——什么时候?
——就今天。
——提前了?
——嗯,后面一周好像就进入春运了,票不太好买。
——好,那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两人就这样自然又熟稔地来回发了几条,对方将最后一句话回过来时,林安所在的队伍恰好开始了验票,他被夹在拥挤的人潮中缓缓向前挪动着,感受到手上的振动,低下头去匆匆看了屏幕一眼,微微笑了一下。
休息在家的时光总是跑得飞快,又一眨眼,就到了年三十。
镇上从一大早开始,就不断有鞭炮声从每家每户的门前传出,劈啪作响,将欢腾喜庆的氛围渲染到了极致。
林母在厨房忙活着,林安几次进去帮忙,几次又在不久后就被推出来,说让他只管呆客厅多休息休息,如果实在坐不住,就到家门外的小路上去走走换换气,正巧今天天气好,暖阳高照,村里好多人家跟他一样在外地打工的孩子前几天也都回来了,好些还都是他儿时的玩伴,碰上了也能稍微聊几句。
这话林安每年都能听上一遍,今年当然也不例外,于是只好被迫拿了本书,坐在了自家大门前的屋檐下。却看了没一会儿,搁在一边椅子上的手机忽然一声接连一声震动起来,他从书上转开视线,伸手将电话拿过来,定睛一看,却发现亮起的屏幕上所显示的,是一串并没有被备注过的陌生号码。
他微眯起眼,盯着这串号稍看了会儿,稍犹豫了下,按下接听键将听筒放到了耳边,温声问道:“喂,你好,请问哪位?”
下一秒,一个时隔了一年却无比熟悉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杂音兀地在对面响起。
“喂?喂?听得到吗?喂?哎哟我靠,这儿人太多了,你等会儿啊,我换个地方!”
林安微微愣住。
又几秒后,对方似乎到了个相对僻静的区域,声音更为清晰地从听筒中传来:“喂?林子啊,现在能听到了不?我啊,你丁哥,新年好啊哈哈哈,今儿晚上我有点儿事,得临时飞趟b市,所以就提前给你拜年了啊。”
林安坐在已开始偏西的日头下,被明灭不定的阳光拂过的脸上,表情仿佛陷入了一瞬的凝固。
“喂?喂?咋不吭声啊林子,不是还听不见吧?”说着停顿了一会儿,像是低头确认了遍什么,紧跟着又嘀咕了声:“这明明通了啊,难道是信号不好……”
林安却只呆呆坐着,好半晌后,才猛地醒过神来,迅速移开手机看了眼通话界面上那串数字,接着略有些犹疑和干涩地轻声回了一声:“你是……丁哥?”
“是啊。”丁华听到回应,笑着应了声,马上又笑问:“嘿嘿,哎咱哥俩可又有一年没联系了吧?上次给你电话好像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那什么,怎么样?最近还好不?”
林安处又是一阵寂静。
然而已然确定了电话已接通信号也没问题的丁华这次却似乎不急了,听另一头不答,只又往角落里站了站,避开一个正和自己擦肩的同航班乘客,耐心地等着。
好半晌,才听对方那一贯温柔的声音低低回出一句:“……很好,”一停,又以比前一刻更低的声音问:“你……你的手机号……”
“啊?手机号?”丁华特意一顿,随后微挑了一挑眉。
“……嗯。”林安应了声,两秒后,又极为短促地勉强笑了一下,带着些微的试探问道:“……你的手机号……怎么……和以前的不一样?”
“嗯?不一样?”丁华佯装有些疑惑道,随后又似迅速反应过来,笑了笑问:“哦,你说187开头的那个啊?”说着又一哂,状似随意道:“嗐,那号我早换了,换了快一年了都,说起这个,哎林子你可别介意啊,实在是前阵子太忙,事儿太他妈多了,我好几次想把新号发你,但几次都一转身就又给忙忘了……”丁华一本正经地信口胡诌着,几句话,明明漏洞百出满是破绽,却愣是被他一副理直气壮半点心虚也无的态度,以及无比真诚的语气给包装得如同真金一般。
可此时的林安却早已无暇再去分辨对方语中的虚实真伪,他的大脑在听到那句“换号已经一年”时,便已经像瞬间丢失了信号的老式收音机,滋啦一声被一阵电流窜过,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丁华还在电话那头絮絮不休地说着什么,他已完全听不见,只凭本能地胡乱回应着,连十多分钟后对方究竟什么时候把给电话挂了,都恍恍惚惚毫不自知。
对方不久前的笑语不断回响在耳畔,飘来荡去,如同一团被围困住散不去的雾气,悄然堆积在五脏六腑,直到过去不知多久,神志才蓦地从这片迷雾中挣脱而出,指挥着已然僵硬的手指,迅速又返回手机的功能页面,将收信箱打开。
一年,12个月,近360天,只见120多条来自这个号码的消息,将整个屏幕悄无声息地占据。
林安一条一条翻着,回看着,直到头顶斜照的阳光从泛着一丝淡白的浅黄,逐渐转为了一抹张狂浓烈的橘红。
丁华虽不曾明说,他也并没有去问,可若是这份屡屡给自己以一种难以名状的错觉的人并非小丁,那他究竟是谁,答案自然也就无需多说,亦无需多问。
更何况一向憋不住事,也最不擅半遮半掩的丁华在近半个小时后,又耐不住地接连追发了数条长消息过来,将那个徘徊心中呼之欲出的名字一锤定音。
林安动作略有些机械地将这些消息逐一打开,只见三两个带有未读标识的信封后,是对方那难得一见带上了丝郑重语态的大段“坦白”——
林子,刚候机的时候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有些事儿……还是明确地告知你比较好。187那个号……其实从今年2月开始,就被老大从我这儿拿走了,至于他拿去干什么用,他没告诉我,我也就不好说。而我之所以没把新号给你,也没把旧号的事跟你说,不是因为忙,更不是因为刚鬼扯的记性不好给忘了,全是因为老大他不让说。事实上不止是我,这一年下来你应该也发现了,就连陈家楼跟你的联系也变得少了很多。
林安一字一句极为缓慢地看着,不过百来个字,却看了不知多少遍,才扣动着愈发冰冷的指尖,将下一则短讯打开——
另外,这一年来,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这两年,哥他其实一直都关注着你的动静,托陈家楼多照顾你,又总让我再转述从他那儿的得到的有关你的消息,你刚走的那年表现得还不太明显,到了今年,不知道为啥就突然又彻底放开了,又是让我跟小王,就他那助理,去办给你那学校捐图书馆的事儿,又是借着捐医用品日用品啥的借口给你送东西,而且为了不让你发现起疑,还给周围一片的学校全都捐了。靠,我是真闹不明白他这么大费周章地折腾又不让你知道是为了啥,总不会是突然想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吧?哦对,听小王说他最近还养成了个奇奇怪怪的习惯,一到过节放假啥的,就爱往你老家那镇上跑,杵在街边河边之类的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也不知道在看些啥。
丁华说着,语气开始渐渐由最初的无语转为了无奈:唉,林子,其实说句老实话,这些话,原不该由我来说,真的,说实在的要不是赶上这回出差,没个十天半个月回不来,也恰好碰上这大过年的,我还真没那熊心豹子胆就这么揭了我哥的老底,他那脾气你也知道,看着不声不响,真发起火来,嗬,可没人扛得住。但我是真的有点看不下去,我不知道你俩之间到底是……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总之今天这些话,我说是说了,但究竟怎么处理,还是得看你俩自己。你要是觉着还能听,就听,要是觉着不顺耳,那就权当丁哥趁着拜年的机会给你讲了个笑话。怎么样?
被分割成四五段的短信到此终止。
林安一动不动地对着手中的屏幕,纷乱的思绪却并未就此中断,相反,随着不断起伏的急促却隐忍的呼吸、急速轮转于全身的血液,以及鼓荡在体内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长时间没有动作的手脚,俱都难以自控地变得麻木。
麻木到……甚至就连站起身,应一声从屋内厨房方向传来的母亲的叫唤,也完全无法做到。
林母在厨房将最后一个热菜做好,只留了一锅鸡汤尚在煤气灶上用小火煨着,弯腰将其他放在泡沫箱中保温的炒菜挪出来时,扬声朝门厅处喊了一声,想让林安一块儿过来搭把手,顺便冲下碗筷端个菜。却直到过去了两分钟,大门方向都没传回丝毫动静。
她觉得奇怪,便又抬高嗓子叫了声,却过了好几秒,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放下手上的活擦了把手,出了厨房往大门敞开的门厅处望了过去。
只见林安正呆呆地坐在门外,微垂着脸不知正聚精会神地看着什么。
西下的夕阳笼罩在他所坐的那片空地上,从静坐之人的脚下拖拽出一道细瘦的黑影,匍匐绵延在咫尺之外的墙根上。
朦朦胧胧,时浓时淡,恰如徘徊脑中沉浮不定无可捉摸的一缕思绪。
“唉,这孩子,想什么呢?妈喊你也听不见,来,快,把这儿收收,进去吃饭了啊。”
林母有些好笑地走到仍兀自呆坐在慢慢暗沉下来的天光中的对方跟前,见他还对着牢牢握在手中的手机怔神,连自己站到了身边都没发觉,不由带上了丝嗔笑地催促道。
林安这才醒过神来,手忙将乱地从藤椅上站起,却因过分的忙乱,膝头上放的书又啪地一声掉落在地,于是只好更慌乱地弯腰去捡。一整套动作下来,引得林母更加哭笑不得,悄声嘀咕了一句:“毛毛糙糙的,越大越像个小孩儿了。”,说罢摇摇头率先转身朝屋内走了回去。
之后的所有时间内,林安便都如同丢了半个魂的木头桩子般,林母笑,他也跟着笑,林母问他话,他便跟着浑浑噩噩地应上几句,可不论是嚼在嘴中的佳肴,还是悬于齿间的话语,却都仿佛在无形之中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滋味与色彩,变得枯燥乏味,变得呆滞死板。
直至吃到一半的年夜饭途中,放在桌角的手机又一次发出一声细小短促的震动,凝滞的目光才如获新生般重新活动开来。
林安侧目望去,只见亮起的屏幕上,一个在以往任何一个重要日子都不会缺席的名字,在这一年中这最后一个重大节日中如约而至。
“丁华”:开始吃晚饭了吗?
厨房留下的那锅汤所飘出的香味愈发浓烈,林母估摸着火候应该到了,招呼了声起身去做出锅前最后的调味。
连接厨房的小门在打开后又被迅速虚掩上,林安拿过手机,定定对着那五个字看着,许久,手指缓缓按上了键盘。
几秒后,一行字被发送了出去:吃了。
不一会儿,来自对方的一条新信息又涌了进来:家里都准备了什么年夜菜?
林安呆呆抬头看了会桌上色香俱全的菜,然后复垂下视线,动作略有些机械地将摆在面前的几个菜的名字编辑好,再次回复了过去。
少顷,却在一股莫名情绪的推动下,又目光怔然地编辑了另外两个字:你呢。
对方没有再回复。不多时,林母端着汤回到了座位,席间一时重又回复了先前的和乐氛围,桌子正前方的电视上放着新闻联播,报道画面中不时闪过的欢庆景象,亦给本就热闹的夜更增添了几分喜庆的气息。
林安强笑应对着兴致勃勃不断跟自己讨论着往年春晚节目的母亲,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频频流连于手边早已彻底黑沉下去的手机屏幕。
七点半,新闻联播结束,林家只有两个人的年夜饭也将近尾声。林母趁着广告间隙开始慢慢收拾起桌上没吃完的的剩汤剩菜,林安亦起身将勺筷餐盘等拿到隔壁厨房的洗碗池中,卷起袖子帮着清洗餐具。时间一分一秒随着从双手间冲刷过的水流流逝,八点整,伴随着屋外时不时响起的镇上别家孩子玩的各色响炮摔炮声,电视机中象征着春晚正式开始的声势浩大的大合唱也从里间无比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林母提前十分钟就将厨房差不多拾掇完,端了瓜子果盘坐回了饭厅,边津津有味地看着节目,边跟坐在身边的林安有一句没一句地随便聊着,可不论电视中那场景绚丽的歌舞有多美妙,也不论那引得观众捧腹大笑的小品相声有多精彩,静坐在桌子另一端的林安都始终无法投入其中。
丁华几个小时前的话语,以及收信箱中无声躺着的那数以百计的信息,此刻都如同这冬夜里无孔不入的风,再一次呼啸着不断钻入了他因极度紧绷而略显僵硬的身体,那潜伏于脑中的轰鸣,也随着这份在今夜数度叫乱了心神的回忆,而变得愈发剧烈不可收拾,以致时间一久,连同揣在外衣口袋时刻留意着手机动静的掌心,也在这股不可名状类似于紧张惶惑的情绪中难以自制地渗出了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