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我正好带着此物,见师青玄魂魄缺碎,离体欲散,就给收进这魂器里了。”说着,花城瞄了眼怔愣原地的师无渡,将玉扣搁进了同样怔愣的贺玄的掌心,又扬起下巴指了指南宫杰,“虽然这魂残损不少,但我看了,不算很严重。她灵文览尽天下秘术,说不定有法子补救回来。”
这件事花城一直瞒着所有人,谢怜也是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的。如今乍得风师生讯,仙乐又惊又喜:“三郎…!你什么时候…?”
黑水沉舟尚未回过神来,两手捧着那块玉扣,满脸懵怔地看向花城,张了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花城这时倒善解人意起来:“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一手拉着谢怜,另一手拍了拍贺玄肩膀,慢悠悠道,“还记不记得你从前曾问过我,上天庭那么多神官,为何我独对雨师大人尊敬有加?——我敬她,是因她帮过哥哥;我救风师,也因如此。”
贺玄终于能组织起语言。而震惊感动之余,他也终于反应过来,瞪花城道:“你诓我?”
血雨探花退开一步,把玩着发梢的珊瑚珠,冲贺玄一挑修眉:“若不诓你,怎么激你去对付白无相呢?”
不等黑水再开口,花城揽紧了谢怜:“忙活这么些天,哥哥一定累了。来,咱们回去歇着。”语罢,也不管谢怜脸红到了脖子根,转身就驾起云带着人离开了。
贺玄就这么举着胳膊捧着玉扣,好半天了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师无渡掐了自己一把,疼的,于是跨到黑水跟前,望着他掌中传来亲切魂气的玉扣,激动难言,竟也落下暗色红泪来。
见水师兄乐极而泣、却非活人的眼泪,裴茗刚涌上来的欣慰就被心痛盖住了。他赶紧递去帕子,让师无渡把泪抹了。南宫杰则从贺玄手中接过玉扣,指间晕出柔和法场,闭目聚神诊测一番,面色欣喜:“能补!”
“要如何做?”师无渡急切难耐。
“需得旁人匀出元神与修为,以相接济……风者,五行属木,而木由水生。水师兄,你既司水、又与青玄骨肉至亲,修补魂魄须用你一两成元神与修为。”
师无渡用力点头:“没问题!”又语无伦次,颤声反复道:“多谢,多谢杰卿…!”
“咱们还客气什么!”南宫杰爽朗一笑。
其实,仅师无渡这一两成元神是远远不够的。但考虑到他短时期内数次离魂,南宫杰唯恐支取过多修为会对他再造损伤,所以虚报一半。她又转头看向贺玄:
“黑水阁下本该司风而司水,命属木而兼有水之气机。若你也肯匀一两成出来,青玄定能恢复得事半功倍……”
灵文在上天庭摸爬滚打千年,是比裴茗还要心明眼亮的。她是瞧透了贺玄的心思、瞄准了贺玄的下怀,要跟他打感情牌。可哪成想贺玄听到此处,二话不说,竟当场将修为同元神一道掠出两成,凝作一个墨色光团飘在掌心,伸手递给南宫杰:“够么?”
黑水沉舟动作太快,南宫杰根本来不及拦。眼看贺玄身形黯淡下去一层,她急得头大:“你这是做什么!便是砌墙也得先和泥,何况补魂?哪是你这边割下一块那边就能补上的?”
贺玄立时哑了,冷静下来后也知自己操之过急了。南宫杰又瞧他一脸做错了事情的歉疚模样,只心感无奈——管你人杰鬼雄,谁都逃不过“关心则乱”这四字。
因担心贺玄魂力流失、平白浪费,灵文重重叹道:“罢了!现在便现在吧,反正法子我都记着,倒也不是不行。”于是转身去到一旁稍平坦些的开阔高地,撑起护法结界,便要开始融魂。
师无渡一见,惊疑不安:“不是说我的魂也得用么?怎么光用那玄鬼的?”
裴茗听见,立觉不好,转头就要阻止师无渡冲动行事。可回过身时,却发现对方手中已经多了个蔚蓝光团,正是刚刚匀出的两成元神与修为。
一瞧师无渡身形几乎透明,南宫杰险些吐血,后悔没有提前跟水师兄说一声莫要学贺玄莽撞。可木已成舟,她唯有将这份元神收下,又赶紧让裴茗带他去休息。
目睹师无渡自伤,明光是又急又气,但没个奈何,只得扶着他到一边打坐,红着眼睛给他输送灵力:
“水师兄!你就不能想想……想想杰卿!”裴茗越说越难过,郁结的声音里竟带一丝罕见的恼火,“她多担心你!本来她就受了伤,又要处理这么多事情,已经累得够呛。水师兄怎能忍心再给她添这等麻烦!”
师无渡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忘记好友仍然负伤之事,顿时满目愧色,低声道了句“对不住”,便垂下眸去,一时间不说话了。
裴茗看他这样,心疼更甚也恼火更甚,愤愤怨道:“你从来都不知爱惜自己!”
却听师无渡小声应:“…不是还有你么。”
裴茗呼吸一顿,睁大眼睛,心头鼓胀的火气顿时就瘪了。
师无渡也发觉自己失言,而方才被抛于脑后的“蒹葭之思”四字又跑到心里晃悠。他浑不自在,起身要离开:“两个时辰还未到,裴兄且距我远些…”
裴茗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腾地蹿起来,一把拉住师无渡的手,委屈道:“那味道明明三刻钟就消了,哪里要两个时辰……”
他又改捏师无渡的衣袖,东拉西扯好一阵,总算将那股不明不白的暧昧劲儿给掩了过去。随后半劝半哄,终于说服对方重新坐下疗伤。
师无渡知道裴茗是拆了东墙来补西墙。为防止东墙拆过了头,待到虚浮晕眩感稍有缓解,他就说自己无碍、不让明光再输灵力了。可裴茗不信,拘着他肩膀不让动,双指搭上他手腕、欲查元神情况,可探了好一阵子都没探到脉搏,这才反应过来:水师兄现今仍是鬼魂。
咽下心中绞痛,裴茗只好落指于师无渡眉间,可一碰就发现对方在骗自己,于是火气又冒出来,板着脸焦心道:“无碍?这怎能叫无碍?”
师无渡只得依他,闭了眼继续运气,可心却总是放不空。此刻他突然觉得,鬼魂之形态也是有几分好处的——脸上觉得再烫,旁人也看不出异样来。
虽被赶鸭子上架,但南宫杰到底是个老练沉稳的。她按部就班,急而不乱,神魂相融的过程倒也顺利。约一个时辰后,魂魄补成。霎时间清息浩浩,玉扣绽出饱蕴生机的浅淡灵光,随风漫向四面八方。但见纷薄嫩色裹上残枝朽木,苍青滤过层层枯山,将死寂千载的飞崖悬壁次第点染。涸泉汩润,竭流潺涌,焦土濡沃,一泓碧练再次浣过遍体疮痍的川野,轻吻着久别于这片苦地的芳茵晴翠。
白云苍狗,枯荣兴衰,遏不了万木新发;山遥水阔,聚散离合,灭不去长风始在。
贺玄想,那人确是该如风如木、向死而生的。
第十二章
“风已生,灵已发,成了。”南宫杰捧起那块寄魂的玉,一边擦着额上汗珠,一边笑吟吟道,“接下来在安魂阵内疗养一段时间,多则一月,少则七天,青玄就能复醒了。到那时便可同水师兄先前一般,挑一样草木重塑身躯了。”
她又看向师无渡:“水师兄,这次你是准备回去后先塑一个,还是要等青玄一起?”
师无渡不假思索:“自是同青玄一起!”
裴茗闻言,喜不自胜道:“水师兄他还能再塑一次?”
“只要生机未绝、灵识完整即可。”
“可万一真要到一个月后,水师兄他…这…来不及了怎么办?”裴茗又担心。
“秘典所记载的那位上古仙神,是在身亡后半年多才使用这个法子,不是照样还了魂?老裴,你就别担心了……”
贺玄听见,抬头望向灵文真君。虽明知不太可能,但他眼中仍浮起几分影影绰绰的期待。
南宫会意,并指测了他灵台,结果是意料之中的遗憾:“黑水阁下,你去世得有点久了……”
贺玄点头,倒也释然。
带着师青玄的魂魄,三毒瘤一道返回了北海。黑水沉舟也跟着一起去了。因补魂有他一份,再加上师无渡已确定他不会伤害师青玄,就没有反对。而南宫与裴茗了解到贺玄不会再轻易向师无渡寻仇,便也默许他待在仙山。
由于仙京已毁,短期内难以复原,而大祸刚止,事务繁多又耽搁不得,于是原本被当做避难所兼议战堂的仙山又成了临时办事处。好在神官们并非一窝蜂挤在山上不动,停留于此也只是借个地方交流商议,而后便分批次返往人间。
对旁人来说,这惊险一仗只持续了短短几天;可是对灵文真君而言,此战从数月前就开始了。她在前线殚精竭虑、在后方费心劳神;汗马功劳都是说给别人听的,填不平巨大的消耗。待将师青玄的魂魄安置好,南宫杰便埋进房里,整整七日未曾出门——前三天大睡一场,后四天休身养气。倒不是她想躲懒,实在是一根弦紧绷太久,若再不弛缓些,真就要断了。
虽说事务不能没人管,但议事时水横天往殿上一站,谈及此事,措辞文雅,而翻译过来便是“你敢打扰杰卿休息我就敢将卷轴塞进你肚里”。明光把佩剑往桌上一放,抱着胳膊坐在一边给重新归位的师无渡镇场,脸上毫不掩饰地写着“你敢反对他我就敢反对你”。自此,跑到灵文院子跟前伸头探脑的神官数量顿时锐减。
然而杂事能推,有些重要的公文确实不能放着不管。谢怜一直守在人间,是不理案牍之事的;泰华不善此道,而早就追着引玉跑掉的奇英则更不用提了。到最后,也只有师无渡跟裴茗在忙完了各自的要事后能帮着批一些。但二人处理的速度远远赶不上卷轴堆积的速度。水横天急中生智,忽想到还有个闲人可以充当劳力,遂立即去了后山。
庄苑大多筑在前山,山阴较为清静;众人便在此单独辟出个小院,作为师青玄养魂之所。当日贺玄跟来后,理直气壮地住进院里,守在安魂阵旁,寸步不离。一开始,花城听说贺玄自损修为,便从菩荠观跑来看他、问他要不要去极乐坊养几天,结果被一口拒绝了。血雨探花悠悠叹气,只得随他,留下几瓶丹药就离开了。而师无渡百事加身、不眠不休,但不论多忙,他每天早中晚都会返回一趟、看一看弟弟的魂魄。
每次来院里,水横天都能瞧见黑水沉舟絮絮叨叨地对着阵中玉扣说话,这回依然如此。他心中既有感慨、又有不快,故意咳了一声,将他低声自语打断。走到阵边,瞧青玄魂魄安好,师无渡舒一口气,说明了此行来意:“……灵文她替青玄补魂,你当投桃报李,替她分忧。”
贺玄抗议:“你怎不替她批?”
“谁说我不批?”师无渡握着扇子皱眉,“只是上天庭神官都各司其事,我也有要务,批不完。”
此乃正当理由,贺玄找不出话反驳,只得接下这活计。幸而他毕竟在上天庭待了几百年,对人员类型与各种规章倒也熟悉,一应事务处理得还算趁手。只不过他批公文时亦不愿远离,而是将桌椅搬到阵边,仍牢牢守着青玄的魂。
师无渡伤损不轻,裴茗也好不到哪去;但这个半斤的非要跟着八两的,义正言辞曰“给水师兄当护卫”。师无渡明知他心思不纯,但又不好说破,就拿一堆公事为借口,撵他快些走。等裴茗真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师无渡心里又虚又乱,反复默念“不妨碍我与他的薄云之义”,才能静下心去忙事务。
日前,得知师青玄生还的消息后,雨师篁立即前来看望。而当初她自刎于城下,裴茗一直怀愧,每每想起此事,心中都不是滋味;故而礼节性寒暄几句后,明光就一溜烟先走了。师无渡与她从后山返回,又请她到堂中小坐,亲手沏了茶。
因雨师喉嗓脆弱、不宜多语,水师便用通灵阵与她闲谈,说到了铜炉山内凶险一夜。雨师篁是从仙乐太子处得知的具体战况。讲起白衣祸世时,她面色凝重,委婉提及水师大人被白无相再度断首一事,并对此表示震痛。可师无渡却愣住了——此事南宫与裴茗尚未同他说过;白无相如何毁他肉身,他是毫不知情的。
送走了雨师,师无渡坐在屋里,皱着眉发了一会儿呆。不知为何,他满脑子都是裴茗身中温柔乡要拔剑殉情的那一幕,以及白无相揭发他要“呈三书置六礼”“等水师兄到明光殿下聘”时,他面上近乎无望的伤颓……此后再一想到裴兄亲眼目睹了自己遗躯被毁、不知该多伤悲,师无渡只觉心疼万分;紧接着他又涌起无端后怕——若是当时没有那张护心符,裴兄怕是真的就……
到了晌午,师无渡去了趟后山小院,看过青玄魂魄后,回来继续批公文。他批得有些累,便支着胳膊在案上小憩,迷朦中觉察有人走近。对方足步声放得轻,但气息极为熟悉。他知道是裴茗。
裴茗拎着个薄披风,蹑手蹑脚地凑到案前。谁知刚盖上师无渡肩头,对方就睁开双眼,清冽目光幽幽扫来,可把裴茗给吓了一跳。
“这是做什么?”师无渡坐直身子,将披风拢了拢;料子光滑柔软,触手便知是东海鲛绡。
裴茗结结巴巴:“…此处山高,又靠北边…残寒未褪,怕你着凉…”
师无渡笑他:“我现在又不是活人,你见过哪个鬼着凉的?”不知为何,与对方单独相处时,他心中那阵尴尬劲儿竟消失了。
裴茗支支吾吾:“但这个披肩它不是凡品…它是鲛族宝绡…它里头织了个阵法…它能养魂……”
师无渡认真地点点头:“好,等青玄醒了,我就把这个给他穿。”
“水师兄…!”裴茗急了,语气还委屈得很。
师无渡也不逗他了,站起身来:“坐久了还是不舒服,我出去散散步。”
说着,水横天绕过桌子,向门口走了几步,转头却见裴茗一脸失落杵在原地,顿感哭笑不得:“你不一起么?”
裴茗一怔,随即迈开大步赶到师无渡身边:“我怕总是跟着,惹你心烦,到时又要撵我走……”
听他声音,仿佛遭受了天大的苦楚;再看他神态,激动中压着几分拘谨。师无渡一边往门外走,一边叹气,心想:是撵了你走,但我又没说不许你再来。这话他本欲讲出口,但是思来想去又觉得不太妥当,还是忍住了。
“水师兄准备去哪?”裴茗走在师无渡侧后方,仔细地控制着自己步子,始终与他挨得不远不近。
师无渡本想就近转一圈,但想到后山上还有座自己的墓,怕裴茗触景伤情,便改口道:“去皇城看看吧。”
裴茗摸摸鼻子,咧着嘴低下头:“好……正听说与君山上,花都开了。”
灾劫过后,外迁避难的人们已陆陆续续地返回城内;残垣断壁上,方兴未艾的是人与鬼与神共同播撒下的坚韧希望。
距上个寒露已过半年有余。暮春三月,正是风乎舞雩的时节,与君山上光和景明,一派欣欣向荣。桑竹沃若,花木扶疏,枝头偶尔传来几串慵软莺啼。师无渡与裴茗一前一后,缓行于斑驳斜荫之下,却俱是片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