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说得对,他现在一开口,才会真的害死所有人。可理智是一回事,眼前的修罗场又是另一回事,他要如何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性命惨死在眼前!
王希泽还记得,他曾言之凿凿地向邓询武保证,无论他们的计划有多大,意义有多深,他也绝不会轻贱任何一条性命。直到今日,他回想起老人当初的劝诫,才发现自己有多幼稚。
书生意气……多么可笑又多么难得的几个字。他从前能任性,是因为许多人默默地站在他身旁,无条件地替他善后。如今失去了他们的支持,这几个字也终究成了奢望。
身边骤然一凉,王希泽眼看着行刑者想拉走陈东。他急忙伸出手来,想去扯陈东的袖子,却终究扯了个空。只见对方回过头来,自那张些许沧桑的脸上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君子舍身而取义!有什么尽管使出来吧!”陈东扯着嗓子喊道,却连声音也在颤抖。
“呵,倒来了个有点儿骨气的,那咱们便来试试这个如何?”种伯仁走上前来,指着右边一副脑袋大小的圆形器具道。
“这东西叫碎头锁,往人的脑袋上这么一套,里头的齿子便会即刻嵌入皮肉。然后啊,外头的人再攥着那轮把这么一绞,人眼珠子立刻就能蹦出来,脑仁儿再喀嚓喀嚓被搅碎咯,使得白浆从耳朵里哗哗地往外流。”
“啧啧啧,那场面……”种伯仁说着走到陈东的身后,用手里的鞭子轻轻在他脑袋上一敲,只见陈东顿时白眼一翻,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你要用刑便直接对我用,你明知道从他们嘴里根本套不出什么来。”王希泽需咬紧牙根才能吐字清晰,特别当他还面对着其余书生怨恨的眼神。
“对你用刑?你若死了,我可担当不起。”种伯仁阴恻恻地笑了一声,随即一拍手掌,“不过,我带了个人来见你,想必你见到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两个牢子架着一个耄耋老者步入了牢房。老者看起来有些疯疯癫癫,手里握着一把戒尺不停地对着侍卫训斥,可当他猛一眼看见了牢房中的景象时,整个人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赵夫子!!”王希泽大惊,想要扑上来,却被张浚的人按住了。
“张浚,夫子年事已高,脑子也不甚清醒,你纵使再想立功,又怎可对他老人家下手!”
面对着激动的“张子初”,张浚冷冷地瞥向了一旁的种伯仁,“放开赵夫子,谁让你将人抓来的?”
“司丞,事急从权,你可别忘了外头如今是什么状况。”
“那也不能对夫子下手!”张浚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种伯仁的衣领小声道,“你听着,你对旁人用什么下作手段我都忍了,可如若你敢在我面前动夫子一根汗毛,我便教你即刻血溅三尺!”
面对张浚的愤怒,种伯仁不怒反笑。他忽然将手伸进袖子里掏出了一柄小巧精致的如意,拿在张浚面前晃了一晃,“张司丞,我劝您再仔细想想。若是那位在此,他会同意您这般意气用事吗?”
“你……你怎么会……”
见了那柄如意,张浚彻底愣住了。他再次看向种伯仁那副令人厌恶的嘴脸,却忽然全没了底气。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在这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赵夫子哇得一声,陡然挣开左右束缚扑向了刑架上的学生。纵使他们已经血肉模糊,甚至只剩下了一些残肢断臂,夫子却依然能准确叫出他们的名字,并试图一个个唤醒他们。
“抓住那老头儿,将他绑上刑架。”
“你敢!”张浚一挥袖子,命几个密探挡在了前头。
“你们司丞一时感情用事,连官家与蔡公的性命也不顾了,难道你们也要纵容他铸下大错不成?”种伯仁用眼睛一一逡巡过这些密探,将手中的玉如意亮得更高了些。
“你们几个可想清楚了,若是此番让逆贼得逞,东京城会是什么下场?你们又会是什么下场?”
“……司丞,他说得对,一切当以大局为重。”
“你们!!”张浚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密探缓缓从身前退开,使得种伯仁轻易揪住了仍趴在学生尸身上的老夫子。
泪水再也忍将不住自王希泽的面颊滑落。他拼命大喊,去捶打面前的木栏,可根本无济于事。种伯仁冷笑着在他面前给夫子套上了刑具,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胜利者姿态等着他开口。
“住手……住手……”
种伯仁的狠辣成功摧毁了王希泽最后一道心里防线。他瞳孔放大,双目没有焦距地穿透过牢房的墙壁,如同木偶一般不停重复着这两个字。
“张子初!你若再不肯招,就真要害死夫子了!”张浚急得冲他大吼,只见他如从噩梦中惊醒般浑身一颤。
“好!我说!从金明池开始,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王希泽面如死灰,双唇翕动如枯蝶。
张浚和种伯仁同时屏住了呼吸。就在这万分紧要的关头,一道黑影忽然冲入了牢房,“是邓询武!竟然是邓询武!”
“什么?!”张浚不可置信地转过头来,紧盯着忽然出现的苍鹰,“你说是邓询武?邓询武不是早已病故了吗?”
苍鹰见到牢房中的惨状,先是微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是他没错,我在集英殿前亲眼瞧见的。”
“你是如何入宫的?官家与恩师现在何处?”
“司丞放心,他们一切安好。东京城的危机……大约已经全部解除了。”
半个时辰前,邓询武与郑居中到达了集英殿。
整座殿前空荡荡的,连一个宫人也瞧不见,更别说是皇帝与百官了。郑居中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便想去揪车前的赵野问话。可赵野完全没给他这个机会,迅速让侍者从车上抬下了身体残缺的老人,一路往台阶上走。
“赵野!官家人呢?”郑居中不死心地提着衣摆追了上去,可前方的赵野就像是聋了一般,对他的质问置若罔闻。
“赵野!!”郑居中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官服。
赵野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弹开了他的手,“官家就在殿里等着二位呢,郑公进去一瞧便知。”
郑居中还从未见过赵野这般傲慢无礼的样子。他们三人之中本就属赵野脾气最好,最是进退得宜,光是从他今日这反常的态度来瞧,便也知事有蹊跷。
“官家在殿里,文武百官难道也都在殿里?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出事了?”
“郑公又何必杞人忧天呢,您该学学邓公,他老人家可还没说话呢。”赵野说着转向了前方已被抬上了台阶的邓询武。
人近殿门前,殿门吱呀一声打开,从里头骨碌碌滚出一个球状的东西。郑居中只见邓询武背部一抖,紧接着随着那东西顺着台阶越滚越近,才看清竟是一颗人头!
“陈……陈宁?”人头滚过郑居中身旁时,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惊惧瞬间取代了脸上的疑虑。他看向那扇黑漆漆的宫门,双腿开始打颤,甚至下意识地转身想跑。如果不是赵野及时拽住了他,他怕是得一个趔趄摔下台阶去。
同一时间,两队精锐自殿后绕出,成左右之势困住了他们。
“郑公,请吧。”赵野冲他做了个“请”的动作,见他仍呆立着不动,干脆在他背上一推,硬生生将人推向了殿内。
邓询武一直坐在小轿上片言未发。只在被抬入殿门的一瞬间回头对赵野说了一句,“希望你莫要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赵野闻言苦笑了一声,继而在殿门前跪下一拜,“您的身后事,学生定会尽心。”
“不必了,你若有心,便多顾念些活着的人。”邓询武说罢这话便挺直了脊梁入了殿内。他本以为就算赵野背叛,陈宁兵变失败,至少他也能见上官家一面,可没想到在殿内等他的,却是另一个 “老熟人”。
殿内正席前,独放着一张案桌。伏在案上的老者正在埋头舞墨,直到邓询武小轿落在了面前,才缓缓抬起头来冲他会心一笑。
“邓公,久违了。”
良久后,邓询武也笑了。两个耄耋老人就这么互相瞧着,笑得满脸沟壑。
“哎呀,这一别经年,你怎就成了这般模样?害我都差点儿没认出你来。”蔡京丢下手里的笔墨,乐呵呵朝他走来。
“还不都是拜你所赐。你这老东西,怎还是这般得了便宜又卖乖。”
蔡京捻了捻苍白的胡须,哈哈一笑,犹如一个重逢了儿时玩伴的孩童,在只有半截身子的邓询武面前就地坐了下来。
那一把老骨头想席地而坐,可费了老半天劲儿。他先是扶着腰缓缓蹲下,再用手掌撑住地面双膝跪地,最后把双脚一点一点往外挪,屁股才总算挨了地。
“来来来,别急着揭我老底嘛,咱们先满饮了这一杯如何?”蔡京亲自捧着酒杯递到了邓询武的嘴前,邓询武张嘴接下,高赞一声:“好酒”。
跟进殿内的郑居中见这二位当真如同久别的老友一般坐在地上喝酒谈天,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他透过窗户看见殿外又多了些重重叠叠的黑影,却个个都不似是陈宁的厢军。
此时此刻,东京城里应该除了陈宁的人再无其他兵力了,这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自从你走了之后,这朝堂上就别提有多无趣了。”蔡京自己也干了一杯酒,摇头晃脑地感慨,似乎当初邓询武遭遇毒手与他没有丝毫干系。
“所以,蔡公是因为没了我这个眼中钉,觉得朝堂寂寞,才舍官闲居了?”
“可不是!幸好如今你回来了。否则我这把老骨头,都不知道在进棺材之前还能不能再踏入这宫墙之内呢。”
“那你是得好好谢谢我才行。”
“谢,必须得谢。”
二人说罢又哈哈大笑了起来。只是这一次邓询武还没来得及笑完,就觉得喉头一甜,冷不丁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呵,老贼头,你就是这般谢我的?咳咳咳——”
“诶?你可别误会,这酒是我带来的,我也喝了。至于杯子嘛,却是官家特地赏赐给你的。”
邓询武“呸”地吐掉了嘴里的血痰,渐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官家在何处?我要见他。”
蔡京苦恼地摇了摇头,“我也想让你见啊,可是官家不乐意。他一听说你邓询武竟然暗自收买了东京城所有的兵将,还偷走了守京四府的兵符,擒住了童贯,便吓得急忙躲进后宫里去了。”
“不过您老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告诉官家,只是有贼寇借了您邓公的名声想要犯上作乱,而真正的邓询武,就是当年在回乡路上不幸病故的。这也算是保全了您的一世清名,您说是吧?”
“你是何时发现我的?”邓询武此时已心如死灰。他筹谋了这么久,牺牲了这么多人,却到头来连他自己都没能“救活”。
“你这计划本还真是天衣无缝。可惜啊,年轻人做事到底是轻浮了些,左右顾及的越多,未免就渐渐露出了马脚。”
“所以,你早就做好了准备。外头这些兵呢,是谁的人?”
“常胜军,郭药师的人。哦,对,也不能忘了那种伯仁的功劳,若不是他偷偷借出了军器库所有的军甲,常胜军怕也不能化装成百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进来。”
邓询武腹痛如刀绞,接连又喷出了几大口鲜血,“到底是输给你了,你且把耳朵凑过来,我有最后一句话要对你说。”
邓询武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看着就快没气儿了。蔡京趁他憋足了最后一口劲,将脑袋稍稍往前挪了一些,可就在快挪到邓询武嘴边时,又陡然撤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