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逗小孩儿一样。
芥川龙之介没笑,但唇角还是有了点上扬的弧度。
照中岛敦老师的这个逻辑思维,最讨厌的肯定是芥川龙之介了,要是在两个人的婚礼上对第三个人表白,那还得了?
一群人一会聊聊过往好好矫情一把,一会展望未来谈谈发展规划,也有人提到了中岛敦正在研发的一个智能手机项目。项目是公开的,但宣传力度不大,一是市场资源不好,二是项目资金确实不够,但没人敢当着森鸥外的面说资金的事,都只是夸中岛敦年纪轻轻就有那么大一企划,一半是真夸中岛敦这么多年的努力拼搏,一半是暗讽……森木控股的窘况。
两点四十分左右,宴会彻底散场了。男人女人们把外套搭在肩膀上,三个两个地走出别墅,去停车场找自己的车。中岛敦和芥川龙之介今天会在别墅里住下,送完客人之后,中岛敦又蹒跚着走到大厅的三角钢琴旁边。
“芥川……”中岛敦拖着长音叫他。
芥川龙之介正和收拾大厅的保洁人员说着什么,醉鬼还在芥川芥川地叫,他看了中岛敦一眼。中岛敦坐在琴旁边,双手搭在了白色琴键上。芥川龙之介谈完打扫的事情之后才走过来,靠在钢琴旁边看他。
“芥川。”中岛敦见他过来了,抬起那颗象牙白的脑袋看他,背微微驮着,手指按压琴键发出轻轻的响声。他金色的眼睛正充血,眼角有道透明的湿痕,脸也红得不像话。“我给你弹首曲子……不知道我还记不记得了,我试一下。”
“什么曲子?”
“我爸爸妈妈一起写的……我以前,还在家的时候,他们爱弹琴唱歌,这个是他们……教我的。”
中岛敦是孤儿,父母去向不明,森鸥外托人去查过他的身世,但一无所获。芥川龙之介知道福泽谕吉是中岛敦的恩人,在他少年时期的学习、生活中帮了许多忙,又是资助又是教导。芥川龙之介怎么都料不到,中岛敦还记得自己的父母。他把眉峰挤起来,用手在中岛敦头上揉了一把。
“那个时候你几岁?”
“……六岁。”
芥川龙之介也不知道他会弹钢琴。中岛敦先动右手,再把左手放上去一起弹。芥川龙之介对音乐没什么特别研究,但到底是公子哥,从小在森家耳濡目染,基本乐理还是懂一点。中岛敦弹的是首很简单的c大调,但很轻快温馨,透过中岛敦颔首的投入模样,仿佛可以窥见中岛敦和他已经死去的家。
芥川龙之介的心脏有点抽紧。
“好像……弹错了……”指尖不小心划过一个黑键,好像一张平整画卷上突然有一块凸起冒了出来,中岛敦停了下来,从头开始弹。
“……”
“大概就是这样吧。so mi do re……”
“敦。”
“然后最后一段是……这样的……”
“敦。”
芥川龙之介掐着他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中岛敦皱着眉头,一脸不开心。
“不想弹就别弹了。”
“那现在要干嘛?”中岛敦把手从钢琴上拿下来,整个身子转向芥川龙之介,脸颊在他掌心里慢慢捂热。
“……睡觉。”芥川龙之介走向楼梯,中岛敦迷迷糊糊地跟在后面。新婚之夜的画风太不对了,明明楼上他们两个的卧室里,美酒美食玫瑰花甚至床上用品一应俱全,然而他们现在居然……在学习音乐?
累成这个样子,又被某个小醉鬼折腾那么久、讲了那么多土味情话,今晚应该在床上干的正事肯定是干不成了,赶紧洗洗睡吧。
tbc.
第一章、我们还没有准备好
嘶——
这明明是件很简单的事。瞳孔只需要再放大一点点,看着对方,身体里那支已经灭绝百年的种族的基因就会在皮肉之下、血管之中狂涌暴动。魂现,冲击,撕裂。手臂之上青筋骤现,好像雨林深处地面上阡陌交通紧紧缠绕的树根。手一挥,那些人就全都倒在了地上。有一个比较难缠,还掏出了枪。他大手一抓,扯住那个保安队长的衣领把他抡摔在地上,好像是个一百二十度的圆弧。那人的牙齿磕在地上,血喷出来。啊,好痛。
魂现倒是无所谓,就是耳朵和尾巴会露出来。怪别扭的,又不是小男孩儿。
他站在玻璃看台上,两只手放在黑色风衣的口袋里。他低头看着这个占地至少一千平方米的私人仓库,东北方向是金属绿色,东南方向是玫瑰灰,由北至南是渐变的蓝色,西方全是黑色。一共一百二十八辆车,一辆都不会少。因为自己也是用六位数密码进的这栋别墅,不可能有什么差池。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心里却一点都不发抖。为什么要犹豫?这批车早晚会被转移走,自己只是率先当了恶人,把它们借去另一个地方了而已。如果被森鸥外的人拿走,指不定会被蹂躏冲撞成什么鬼样子,发动机都会给中原中也弄移位。暴殄天物啊,这些车随便拿一辆出来,就是外企高管一两年的工资。
反正他们三个从小的时候进森家开始,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不是吗?
森鸥外是怎么收拾别人的,就可以怎么收拾他们三个。
这是他们三个当年用一个小时弄明白,又用了十四年去努力忘却、强迫自己往好处想的事实。人之间有真感情吗?他们三个找不到答案,找到了也不会高兴。所以中原中也会去玩车,太宰治会去演戏,芥川龙之介则找了个孤儿结婚、相守终生。这是对抗,也是逃避。
手机响了。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一下来电显示,滑动屏幕。
“喂,您好,这里是mineral farm,您订的商品我们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您是现在过来取,还是需要外送服务?”
“麻烦了,一会会有人过去取。”
他没有听对方的道谢就挂了电话。
“今天早上老爷子打电话过来,说是让你一会过去吃饭……约定的是七点,现在是六点半。”
广津柳浪跟在中原中也后面说,今天晚上十一点十分在滨郊有一个加时赛,中原中也跟对方车手是老友,过来凑热闹的人也不少,中原中也原本推了,推了两次之后也不好再拒绝,所以只好过来取车了。
中原中也低头吸了口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的烟:“这次又是什么事?”
“应该是那个手机项目的事,老爷子不待见中岛敦那么久,这次是第一次肯定他。”
“呼……”中原中也先把烟吐出来,然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嗤笑,森鸥外到底还是老了,脑子里装的全是战国时期的事儿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芥川龙之介找个男人结婚又怎么了?“又是那点儿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啊。”
广津柳浪和他进了地下室,把墙壁上的开关打开,楼梯亮了。“可能是中岛敦的为人总算受到他肯定了吧。”
“芥川又不是脑子不管事,怎么可能找个寄生虫回来吃自己家的米?”中原中也常年在外跑比赛,没功夫关注自己家里那点儿柴米油盐酱醋茶,只知道森鸥外对芥川龙之介的婚事有些许不满。不满又能怎么样呢?芥川已经三十岁了,这个年纪还有什么时间精力再去折腾,找个合适的自己也喜欢的不就行了吗?
“对了,那个手机的研发,你有意愿入股吗?”
“……再说吧。”中原中也没有理解广津柳浪话里的意思,因为他注意到了某种情况。血腥味——猫科动物的嗅觉是不错的,他有点想吐,因为他的车库十多年来一直干干净净,空气清新剂的牌子和味道还是某个前女友选的。
中原中也走到看台边,发现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地上的血向自己流过来,沾到了自己的靴子底。恶心,但是震惊、疑惑与隐隐的不安盖过了这种反胃,从血迹一直延伸到眼皮。
等一下。
中原中也绕过那些被打得哎呀哎呀叫的保安,冲向玻璃看台——透明的台下,空无一物,只有水泥地垮着青灰色的脸告诉自个儿,你的车没了。
一百二十八辆,一辆都没了。
“这是……”广津柳浪惊愕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中原中也十八岁时开始的事业,就是他的一百二十八,这些车都是他的心头肉。
人在太震惊难过的时候,往往什么都说不出来。
中原中也没有爆粗口,但他气得开始磨后槽牙,黑色手套几乎被它所包覆着的手指掐破撕烂。“……”
“那老头子是想干什么?!我不是都说了我会回去管那点儿破账的吗?”
男人的吼声在广阔的地下停车场中上下窜动,广津柳浪开始打电话联系安全监控中心,准备查录像。中原中也用手机调出了最近的一家医院的急救电话,让他们过来把地上的那几个人搬走手术。
“是谁?”广津柳浪蹲在一个尚有意识的人的身旁,没有什么伤痕,就是一口牙保不住了,“多久的事?!”
“我们……被下了药……没有看清、广津、先生……”
“不过……是个重……种……”
“废话,猿人能把你收拾得像孙子似的吗?”
中原中也一拳砸在了旁边的灯柱上。
“殉情……殉情啊,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现在已经是七月了,然而我们的双料影帝依然把那件儿高定不对称拼接风衣捂得严严实实,手里转着一个大包装袋,里面全是吃的。一楼接待处那个新来的接待员脸上的粉擦得太厚,口红也没涂好,但小姑娘看着太宰治的眼神简直像膜拜耶和华。太宰治不是第一次来了,但每次来都会被人看被人拍,他懒得管,不过被大众听到自己独创的殉情小调总归是不太好,于是他换了首歌。
“每当感觉自己受了伤,不辞而别逃去了远方……呃、多……多?下一句是什么来着?”
太宰治进了电梯,提着那袋沉甸甸的吃的,按了十五楼的按钮。芥川龙之介今天才从伦敦直飞回东京,又要从东京开车回来,已经赶不上今晚在森家的晚饭了。太宰治最近通告不多,上周刚拍完一部网剧,现在是休息期。今天中午芥川打过来,让太宰治如果要去找中岛敦会合的话,麻烦顺道在公司两条街之外的甜品店里把给中岛敦买的那堆吃的拿了。
“诶,真体贴。结婚了就是好。”太宰治笑着上到十五楼,打开了中岛敦办公室的门。手机策划人兼董事夫人就是不一样,一个人有一间五十平米、五米挑高超大空间办公室,事务助理在外面负责接待和行程安排,太宰治天天在外面儿跑,基本上都是一个人,累了就睡片场的宿舍,而且没有经纪人没有助理。当他看到办公桌前全套正装、一边在纸上写字儿一边看电脑的中岛敦的时候,又觉得他现在所拥有的幸福全是他应得的。
“敦君。”太宰治跟他这位弟媳的关系还不错,中岛敦小他四岁,是他们四个人里最小的一个,不过干起事来很认真很拼命,脑子也聪明,在手机计划里做起决定来果决大胆得连芥川都有些意外,“芥川君让我给你带了点儿吃的。”
中岛敦正在忙他们的新手机的特色企划,目前确定的是三个大项目——体感测温,人工智能起居助理,虚拟支付。现在正在忙体感测温的测试,芥川龙之介这段时间飞去伦敦就是去拉天使投资,因为森鸥外真的没钱了——这个理由其实是最最根本的原因,但是没人明说。
“谢谢你,太宰先生。”中岛敦看到这堆放在自己办公桌上的甜点的时候笑了一下,是那种最温暖的笑,不是在感谢太宰治,而是在开心。
“最近忙吗?”
“还好,每天都能准时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