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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西槐向他抬了抬手,走到他身边,两人彼此无言,并肩而行,步行离开了校舍范围。

    “论文已经通过了评审。”身侧有自行车驶过,晏西槐虚虚抬手一挡,打破沉默,“回国之前可以放松一段时间。”

    陈荣秋却转头看另一侧:那是一间小酒馆,他们正巧经过,学生们对这个地方都不陌生,酒馆的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共和国”。

    陈荣秋于是笑了一声,“你还真是理智过头。”

    为陈荣秋是否应该回国,他们僵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矛盾浮出水面,是在陈荣秋论文架构成型,离开服务了多年的npo,开始整理过去的田野笔记的时候,或者说两人多年来心照不宣地忽略“将来”的问题,任由它如同一个定时炸弹被浅浅掩埋,自欺欺人地当它并不存在,同时等待着它某一日的突然爆发。

    晏西槐说:“你应该回去。”

    陈荣秋突然觉得疲惫,最初的时候,他愤怒、难以置信、甚至不计后果,但到了这个时候,一切暴烈的情绪归于平静,只剩下从心底涌上的深深的疲惫。

    他不想再争执了,他希望情绪能够战胜理智,哪怕一次,成为主导他前进方向的理由,晏西槐却不厌其烦的用事实告诉他,他应该回到正常的轨道上。

    这样的交流已经耗尽了陈荣秋所有的心力,到了这个时候,他只想平静地告诉晏西槐:不然算了吧,我知道我爱你,这样就够了。

    但这句话到陈荣秋离开的时候,都没有被说出口。

    第二章

    晏西槐的未婚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三个月来,这个念头总在陈荣秋不经意间浮现,王衢他们没有主动说过,他也并不去问,他总是这样,明明能够成熟稳重地处理所有棘手的难题,但在难题到来之前,总逃不开自欺欺人。

    只有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才能得到一句迫不得已的流露。

    师兄到他家的时候,陈荣秋正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把散落一地的书一本一本放进纸箱。

    是保存得很好的书,他整理得很慢,拿起一本书的时候总要看一看封面,再信手翻一翻,如同从记忆的乱流中拾起一块碎片,由它观想过去的时间。

    师兄四下看了一眼,说:“也没必要这么急。”

    陈荣秋才抬头,顺着他的话看了看空荡荡的房子,笑了笑。

    “是时候了,把这些东西整理完了才能放心地走。”

    他把手中的书放进纸箱里,撑着地站起来,转身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端着杯咖啡递给师兄,随手往地面指了指。

    “随意坐。”

    师兄:“……”

    师兄从善如流,坐在一旁看他师弟整理旧书,一时无言。

    沉默许久,陈荣秋不怕他师兄觉得无聊,但正事总是要讲。他抬眼看看他师兄,主动说:“没有什么想问的?”

    难得他摊开了想说,师兄掀了掀眼皮,下巴一点,牛头不对马嘴地说:“这种时候按理说该有旧照片从书里掉出来才对。”

    陈荣秋倾身去够远处的书,顺势点了点头:“我们有理由期待这样的惊喜。”

    “但我看你其实心不在焉。”师兄语气不重,意思却是不认同,“我以为你已经考虑清楚了,斩断前尘的姿态很决绝,现在在犹豫什么?”

    “嗯?”陈荣秋反应过来,见他师兄神情隐有担忧,笑容扬起只有无奈,“我没有在犹豫什么,只是偶尔放空一会,权当休息。”

    师兄不置可否,见他不想说,也不再追问。

    陈荣秋叹气,补充道:“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确实会偶尔设想明天的场景,也仅止于此了。”

    第二天就是晏西槐的婚礼,陈荣秋没有邀请函,他会随王衢一同入场,对此,陈荣秋难得紧张,他很难确切地分辨自己的心情,正如他因为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晏西槐对另一个人宣誓终生,而数日间心不在焉。

    师兄到底是看穿了这样的情绪。

    唯一能够确定,与陈荣秋表现出来的姿态全然不同的是,他根本没有那么容易放下。

    但陈荣秋不想说,师兄也不再深入,有些事情总归不需要说得太过直白,因为人的真心并不如想象中埋藏得深,而是扒开表皮就能看见其中的支离破碎和鲜血淋漓。

    沉默就是最好的保护。

    话题转向,师兄接了下去,简单说起明天的安排,陈荣秋换了一个空的纸箱理书,偶尔应和,他得到的信息已经足够支撑起他在婚礼现场的从容得体,至少在这个时候,陈荣秋是这样认为的。

    但真正来到现场,在王衢身边入座之后,陈荣秋只能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来回应那个有些天真的自己。

    他终于见到了晏西槐。

    从陈荣秋的角度来看,晏西槐着实变了很多。

    他们初次见面时,晏教授刚过而立,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那时他的五官舒展,还带着些二十岁在他身上留存的朝气,授课风格自成一派得在学生中小有名气,但陈荣秋始终认为晏西槐那张脸大约能在其中占上两分的比重,剩下六分还得归功于他的重量级刊物一作数。

    但十年后的今天,陈荣秋时隔近五年再次见到晏西槐,却当先被晏西槐逐渐染上霜色的鬓发刺痛了眼睛。

    没有什么能比这个让他更深刻地感受到时光的流逝,而他们已经不再年轻。

    作为今天的新郎,主人公之一,晏西槐全身上下每一处无一不得体,就连他唇边微微浮现的笑容都显然恰到好处,然而时间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公平的,如今的晏西槐表面愈发让人捉摸不透,似乎将所有情绪都沉进了眼角唇边隐隐浮现的细纹中,轻易不再示人。

    频繁又不着痕迹投递过来的目光到底还是惊动了晏西槐,而此时婚礼进行曲恰好响起,陈荣秋对上晏西槐的视线,又见他平静地转开,不由得笑了笑。

    身边王衢略带担忧地看过来,反倒是陈荣秋拍了拍他的手臂,轻声说:“别看我,看新娘。”

    但等到他自己看过去的时候,还是免不了愣了一下。

    新娘是华人,身着雪白的婚纱,裸露在外的肩颈和手臂苍白细弱,甚至能够勾勒出骨骼的形状。

    她坐在轮椅上,被她神情沉肃的父亲缓缓推了进来。

    陈荣秋脑海中有一瞬间的空白。

    过去三个月里他曾经无数次设想晏西槐未婚妻的模样,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甚至在某一瞬间,陈荣秋对这位坐在轮椅上的女士生出怜惜,从心底里怜惜她肉眼可见的虚弱和憔悴。

    他在此之前除非必要,潜意识里几乎拒绝接收所有关于这场婚礼的信息,包括另一个主人公的消息,但此时,陈荣秋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是靳小姐,靳飞羽,对吗?”他的目光落在新娘紧紧握住的轮椅扶手上,几乎无声地询问身旁的师弟。

    王衢给了他一个肯定的回答,又略带迟疑地补充了一句:“听说是青梅竹马……”

    陈荣秋无声地笑了笑。

    晏西槐每个月的第二个周二都不会插入任何安排,这是多年以来的习惯,陈荣秋刚刚同晏西槐在一起的时候对此感到好奇,晏西槐就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说他有一位从小一同长大的朋友,身体不太好,姓靳名飞羽,每个月的那一天,他是去医院看她。

    这件事并没有使陈荣秋投入太多的关注,但事到如今,他注视着轮椅在晏西槐身边停下,免不了产生“原来如此”,甚至于尘埃落定的感觉。

    晏西槐在轮椅旁从容地单膝蹲下,从新娘父亲的手中接过了笼着白色手套的五指,平静地说完誓言,静静地注视着新娘,听她对自己说出誓言,而后为新娘戴上戒指。

    再也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了。

    陈荣秋注视着那枚小小的指环被晏西槐修长的手指推到新娘的无名指根处,同时由新娘为他戴上指环,心中迟到的疼痛终于渐渐涌了上来。

    他终究不会拥有被晏西槐亲手套进无名指的戒指,正如他们曾经心照不宣、闭口不谈的“承诺”,他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未来。

    身边响起了祝福的掌声,陈荣秋微微笑着,抬起手随众人轻轻鼓掌,注视着新娘的面纱被新郎缓缓掀开,露出一副瘦到有些脱形,却不减秀美的脸。

    在善意的祝福声中,新郎倾身,于新娘眉心处落下轻轻一吻,又在一个几不可察的停顿后,将双唇印在新娘唇边。

    这一刻,漫天飞舞的花瓣是来宾对于新人最美好的祝愿,而纷纷扬扬的花雨中,陈荣秋狼狈地垂下双眼,堪堪遮掩住再也无法抑制的痛苦,使他不至于在这般幸福的氛围中当场失态。

    因为新娘的特殊原因,开宴的第一支舞交给了伴郎和伴娘,陈荣秋在这个时候离开热闹的人群,退到露台上,躲在角落里点燃了一支烟。

    所有的镇定自若、理智从容,在这个时候都烟消云散,陈荣秋心里很乱,即便尼古丁带给他的作用十分有限,他依然在不知不觉间点燃了手中最后一支烟,同时依靠身体惯性,将烟嘴送到嘴边。

    但不防一旁伸出一只手,将他指间的烟截了过去。

    “别抽了。”晏西槐说。

    陈荣秋的目光落在晏西槐指间,kent焦油量少,味道清淡,与此同时烧得也快,片刻晃神的功夫,就剩下了一半。

    “那就掐了吧。”他说。

    烟头闪烁的红光很快消失,剩下的半截烟在晏西槐指尖转了转,犹豫不决。

    晏西槐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三。”陈荣秋应了声,或许是不想气氛太僵硬,又或许想要做几分遮掩,他接着说,“在家整理东西的时候,收拾出几本书和一些小物件,我想着物归原主,就寄到你的研究室吧。”

    “嗯。”晏西槐说,“我换地址了。”

    陈荣秋笑了笑:“hp上能查到的。”

    晏西槐也随他笑了笑。

    “hp上还能查到什么?”

    陈荣秋闭了闭眼,同时扬起一个淡淡的笑容,却没说话。

    “知道吗,”晏西槐沉默片刻,语气有几分意味不明,“你每次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就只差没在脸上直白地写着‘快来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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