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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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嚷。

    向天心里非常好笑:“就用左手,右手你们球都不一定能接住。”他边说边反抽了一板。这时候舒眉衣突然大声笑起来,“嗨,向老师右手不会打球,”她说:“他是左撇子。”

    向天觉得非常奇怪,“她怎么知道?”他想。他现在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实在是挺聪明。

    其他女学生都笑起来,“向老师骗我们。”她们说。

    向天的目光不经意地向对面看了看,他看见舒眉衣在奔跑中接球的姿式流畅而骄傲,尤其她被浅蓝色运动装遮住的一对小兔子,随着她的奔跑在一跳一跳的。向天觉得她很青春,同时向天又发现她的眼睛会说话。

    因为舒眉衣的注意力也不仅仅在白色的乒乓球上,她眼里的余光也常常会波及到向天。向天觉得她的眼里好像充满了一种鼓励,心里就有些慌乱。“她知道我什么?”向天想。这时候向天突然发现不远的林荫处有一个熟悉的影子,那个影子手里拿着乒乓拍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在说什么,然后他们望了望乒乓台的方向就转身走了。“是她。”向天对自己说,他知道那个影子是谁。向天一分神,就被舒眉衣狠攻了两板。

    “向老师,你输了……”舒眉衣快乐地说。她的大眼睛仍然笑吟吟地看着向天。

    “她的眼睛会说话。”向天想。

    但他的目光立刻又放到了林荫深处,那里很平静,但向天的心里却流过沙沙声。

    在皮珊早期的大学生活中,向天像水中央小小的塔灯,不会水的皮珊总会感到他温暖而又遥远。

    她常常会到向天那间她认为温暖的小房子里去。那里有桔红色的灯光,有一个会诵诗的男人,还有那种常常能够使她产生眩晕感的茉莉花香。但是自从发生了那件事后……尽管皮珊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那件事。

    “他不能对我这样,”皮珊想,“那是多么丑恶的事情……但是……”皮珊又想:“这也并没有什么啊。”她感到自己心中好像被一束外来的什么阴影在罩着。

    上午的时候,皮珊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会拒绝向天的邀请,因为她是怀着渴望什么的心情跑到教室来的,但是自己却又不争气,明明自己心里愿意,但嘴上偏偏要说“不”。

    她没想到自己跑出教学楼的时候会遇见大成。她知道向天会跟在自己身后,“但自己为什么要大声说和大成一块去吃饭呢?”皮珊想:“难道我是想气他,可我凭什么要故意气他呢……,”皮珊中午和大成吃过饭,心里就一直有些闷闷不乐。

    后来她不想回学校,就让大成陪着她在大街上乱转,再后来她就想起了舒眉衣。

    “向天老师,我们爱你。”这是舒眉衣下课时喊出的一句话。

    “她凭什么可以这样喊?”皮珊想。

    现在皮珊的心里丝毫没有再考虑向天。她在考虑另一个人:“舒眉衣?”她想。

    事实上皮珊和舒眉衣恰好是两种性格的人,皮珊内向,舒眉衣外向,皮珊忧郁而多愁善感,舒眉衣热烈而性情奔放。这两种性格,以内向最为厉害,因为它往往会在你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的时候,就给了你致命的打击。比如皮珊。

    皮珊讨厌舒眉衣,原因简单得近乎于弱智,然而她却又干了一件弱智得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的事情。那就是她给外语系主任秦老太打了电话。

    她告诉秦老太今天上午舒眉衣的叫声,并且说舒眉衣爱上了向天。皮珊这样做的目的仅仅是为了报复舒眉衣,而此时此刻舒眉衣并不知道。

    但是皮珊刚一挂上电话就后悔了。

    “我怎么能这样做?”她想。皮珊又立即想打电话给秦老太解释什么,但她刚拿起电话就立刻放下了。她知道如果再打电话去解释情况可能会更糟糕。

    “活该,舒眉衣,”皮珊想,“但是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难道,我真爱上向天了?”一想到向天,皮珊就脸红心跳。

    所以后来如果不是皮珊亲口告诉向天电话是她打的,向天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个楚楚可人而又充满忧伤的女孩会在背后捅了自己的刀子,尽管她的出发点并不是针对自己。

    这个电话对向天的影响是:那一年他终于没能评上副教授。再后来向天终于弄懂了男子十八岁可以当兵而必须要到二十二岁才能结婚的道理,他说:十八岁当兵让你面对的是敌人,而二十二岁结婚让你面对的是女人,这说明,女人比敌人更可怕。向天在解释这个问题的时候还给我们举了一个例:“比如皮珊”,他这样举例。

    本来皮珊在给秦老太打了电话之后心里还对舒眉衣充满了愧疚。

    可是到了下午,愧疚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下午的时候,皮珊的心情仍然不太好,她就让大成陪她去打乒乓球,目的是想散散心。

    可是刚走到离乒乓台不远的林荫深处,她就看见了向天,要命的是向天正在和舒眉衣打球。

    “活该!”皮珊跺着脚在心里骂,可惜她并没害着舒眉衣,反而害了向天。因为对一个即将毕业的大学生而言,这些桃色新闻已经不能再影响她什么了。而对向天而言却成了一件麻烦事,因为他还将继续在这儿任教,哪个领导会喜欢一个和女学生闹出新闻来的教师呢?

    皮珊一看见向天和舒眉衣在一起就皱了皱眉头,然后跺着脚生气地跑开,她跑得很快,像一个孩子遇见了魔鬼一样。

    所以说少女的心是万花筒,举一个简单的例子,比如皮珊。

    我认识皮珊非常早。而且对她很感兴趣。这并不是因为她的美丽,美丽的女孩子实在太多了,这主要是因为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充满神秘而又奇怪的东西。

    每次在向天那儿,我们遇见她,她总是郁郁地低着头,偶尔她的眼波一横,很令人觉得有一种冷冰冰的怪异感。在我的记忆中,她很少说话,一般听我们说,也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很少看见她笑,她的笑容只是一个弧线,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她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半边脸,所以我和文青水、林川曾在私下议论,我们觉得这女人太玄了,像美女蛇,又像神秘的女特务。但我们也仅仅是在私下里说,没敢告诉向天。我们怕向天听了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就要跟我们急。但是我们对舒眉衣的印象很好。

    因为舒眉衣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很有点铁马美红颜、巾帼俏佳人的味道,挺对我们胃口。

    我们在向天面前没有少说她好话,所以她最终在成为向天的第二任夫人也是最后一任夫人的时候,常常大鱼大肉地款待我们。我想她肯定认为在她和皮珊的爱情争夺战中我们这帮小兄弟功不可没。我认识舒眉衣就像她走进我的这本小说一样,时间有些晚。

    我是在向天的狗窝里认识的她,那会儿她很快就要大学毕业了,而我也即将去另一座城市念大学。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并没准确地得知我这家伙究竟有没有上大学的福分。

    那天晚上我和文青水、林川、白狐呆在向天房里喝酒。

    窗外有很大的月亮。停了电,屋里有烛火。文青水因为他和唐儿的事很不开心,我们担心他喝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两眼朦胧,烛火映得他的脸红彤彤的,像熟透的蜜桃。

    那天下午向天去打了乒乓,回来就冲了个凉。他记得自己和舒眉衣她们虽然打乒乓打得很疯,但是心里却一直在为一个女学生流眼泪。他觉得心里不痛快,冲完凉就把我们给叫了过来。我们走进他的屋子后,电已停了很久。屋里的小方桌上摆满了卤菜,还有一件啤酒。

    那天晚上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都有了几分醉意。我们没有谈诗歌,我们只想喝酒。

    后来向天首先醉起来,然后开始说胡话:“我他妈单身一辈子也没啥……谁这么缺德背后捅老子刀子,给主任打电话……我给他妈打电话……”

    我和林川、白狐心里没什么事,看着烂泥一样的文青水和半醉的向天有些手足无措。

    林川“砰”地一声砸了一个酒瓶,说:“天哥,究竟出什么事了,谁在背后整你,我连他祖宗一块儿弄。”向天摇了摇头,抓住啤酒又灌了一口。

    文青水歪歪斜斜地趴在床边,听见砸酒瓶的声音,就喃喃了一句:“是过年了吗……”然后继续趴着。屋里四面八方都燃了红烛,火苗一点一点地旺,外面的月光很亮。

    白狐推开窗,有新鲜空气扑来。向天家的窗子对面便是***闪烁不定的女生楼,那里经常挂满了花裙子和少女的心事。

    林川从墙角抱起向天的吉它,轻轻地弹起来,调子悲怆而凄凉,是一曲《一无所有》。

    我和白狐轻轻地唱了起来:“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向天的眼里突然有了泪花,他想起了自己和前妻美好的校园生活,他还想起了皮珊忧郁的黑发。“脚下这地在走,身边那水在流……”向天也跟着唱起来。我们的歌声悲壮宏亮,很有点窗外夜色的味道。

    不知什么时候,文青水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他没有唱歌,他只是呆呆地听着。“紫儿……”他突然叫了一声。我们没有理他,我们继续唱。舒眉衣就是这时候推开门闯进来的。

    她进来的时候我们的眼睛突然一亮,歌声就被她打断了。她穿了一条苹果牌的水磨牛仔裤,套了件绿色的绸衫,一头长长的黑发被拴成一束马尾。

    “嗨,诗人们!”舒眉衣像老朋友一样和我们打着招呼:“兴致很好啊。”

    她大方得让大伙吃惊,因为除了向天,几乎没有人认识她。于是我们就显得有些尬尴。

    “怎么,不欢迎?”她环顾了一下一屋的烛火,随便得像个节目主持人,“挺浪漫的……”

    她赞叹。我们实在没有任何理由不欢迎这样一位优秀的少女。向天的酒有点醒了,忙招呼她坐。她摇了摇头,“不了,向老师,几位诗人,很抱歉,我是代表我们女生楼来给你们提意见的,”舒眉衣一脸微笑,“你们的歌声……”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向天摸了摸头:“大家玩高兴了就乱嚷嚷,打扰你们了。”

    舒眉衣笑得很甜:“那我走了,不好意思。”她对我们摇了摇手。“有空来玩。”林川大声说。她转过脸,眼睛看着向天:“我会来的,但不是现在。向老师,毕业的时候我找你还有件大事要说。”她的脸上突然有了一丝彩霞。

    “什么?”向天有些木呐地问。

    “现在不告诉你。”然后她就转身走了,我们看见她的背影很青春,像一枝挺拔的白木铃花。

    第四章 黑猫滑过的夏天

    白床单

    那是一幢非常陈旧的楼房,简易,甚至破败。在钢厂,这种房子屡见不鲜,它实际上是由木板和竹篱笆组合而成,顶上盖着青瓦,远远看去,像森林里的简易茅棚。它只有两层楼,加上年久失修,许多竹篱都已经剥落下来。到了夏天,这楼非常燥热,住在里面的人完全像住在蒸笼里,晚上就只好睡在木楼地板上。

    唐儿每次来到这里,一踏上那残破的楼梯,心里就会涌出一种下陷的来自内心深处的恐惧。

    她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不愿意来这里,但同时她还知道——她必须来这里。

    不为了别的什么,只为了承诺。

    现在,唐儿又踏上了这层楼。在二楼的拐弯处,就是邓起的家了。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间她熟悉了四年的房门依然洞开着。时间是下午,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阳光的重量落在唐儿身上,唐儿感到一种尖锐的眩晕在不知不觉中又一次笼罩了自己。

    木楼板在唐儿的脚下咚咚地响。

    从楼梯到邓起的家大约只有三十秒钟的路。

    但唐儿总是走得很慢,每次都这样。从楼梯到邓起家的这个距离,总要被唐儿走得很长很长,她的速度总让人怀疑她是否在走完这段路之后就要永远地结束她的人生。唐儿永远记得她第一次和邓起的会面。那时她还小,刚上初二,有一天放学回家就看见了邓起,他很健壮,他喜欢穿黑衣服。她记得邓起看她的眼神,异样而赤红。“叔叔。”唐儿叫他。

    唐儿的叫声让母亲不高兴了。“叫邓哥!”母亲说。

    于是唐儿就叫他邓哥,然后邓起就微微地笑了一下,用手托起唐儿的下巴,说:“小妹妹,长大了一定漂亮。”后来邓起就放下几斤牛肉走了。在唐儿幼小的记忆中,穿黑衣服的男人邓起实在应该算是个好人,因为唐儿家穷,但只要邓起来了,他就会让她和母亲吃上甜美的牛肉……现在,唐儿走在楼道上,用一只甲壳虫的速度。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像巨大的铁器伏压下来一样地穿过,楼房开始出现明显的震动。唐儿感到耳鼓和心脏都在疼痛,她又想到了文青水。事实上,唐儿每次在走进邓起家门的时候都会想到文青水。

    她越来越清晰地感到,邓起家的门槛是一条分界线,里面是一个少女青春时期的恶梦,而外面却盛开着鲜花。当每一次邓起急不可待地进入她的时候,唐儿就只能在心里一个劲地叫妈妈,然后用幻觉把邓起当做文青水来度过那破碎的几十分钟。唐儿终于走到了邓起的家门,她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文青水,我永远对不住你!”她痛苦地想。她非常清楚自己跨进这道门之后将会发生的四年来一模一样的细节。唐儿认为这完全是个恶梦,一个地狱里也很难找到的恶梦,但是它却刚好发生在自己身上。

    邓起躺在床上听音乐,他穿着黑背心,套着短裤。“邓哥。”唐儿喊,然后走了进来。

    邓起从床上爬起来,一边去关门一边问:“昨天我生日你怎么没来,车间里的哥们都说要看看嫂子。”

    唐儿在邓起去关门的时候心里又升起每次进门时所产生的那种颤栗。她放下包,整个人变得象个肉做的木偶:“昨天系里有事,要毕业了,事情总是很多。”她用低低的声音说。这时候邓起已经关上了门,他的肩膀很粗,上面冒出一滴滴的汗水,像蒸熟了的蹄膀上沾着几粒油珠儿。邓起不再说话。他一把抱住唐儿,嘴唇开始疯狂地咬起来。

    唐儿感到邓起像一股令人讨厌的热浪一般紧紧地缠住了自己,但是她不能说话,她更不能叫喊或者逃跑,她只能忍受,只能忍受。其实夏天已经有些深了,整个小屋流动着火一样的气流。邓起飞快地把唐儿放在床上,提起她的短裙,一把扯下她的裤衩,然后就骑了上去。他连自己的背心也没脱,仅仅只是把短裤褪到小腿上就开始了动作。

    唐儿闭上了眼睛。每次都是这样,她只能闭上眼睛,然后默默忍受。邓起在她的身上拼命**着……发着难闻气味的汗水掉下来,滴在唐儿的脸上。唐儿已经成了一具美丽的躯壳,整个人像木乃伊一样地躺在床上,她感觉这时候自己已经没有了灵魂,有的只是一副空架子一样的皮囊。而邓起一脸兴奋。唐儿知道,这一切都是成长的代价,这一切都是自己和母亲十年来丰衣足食的代价,还有自己十年读书的代价……她紧闭着眼睛,但是没有泪水,她知道自己已经不再会为这件事掉眼泪。现在唐儿唯一能够做的是:把身上这个人当做文青水。文青水,一个让她疼痛的名字。

    唐儿出生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村,那里没有电,只有油灯。唐儿长到七岁才第一次在乡里的中心校看见汽车,而她眼里的汽车,也不过是一辆手扶式拖拉机。

    唐儿从小就喜欢读书,尽管她小小年纪就得走十几里的山路才能到达学校,但她的成绩总是很好。唐儿的家是用石头砌起来的矮房子,门前种了许多花,全是母亲从山上移植回来的,只要移植一次就够了,因为那是些生命力很强的野花,只要有土壤就能存活,而且每年花谢后,就会自动掉下来许多花籽,第二年春天照样灿烂得一望无际。

    唐儿家的门前有许多葡萄架,月亮很圆的时候,一家人就会快快乐乐地坐在葡萄架下乘凉。

    每当这个时候,父亲总是会说:“唐儿,好好念书,长大了考到大城市去,别再回咱这穷山沟。”唐儿就满脸快乐地说:“我一定会考到大城市去的,但是我念完了书还要回这儿来,我要好好孝敬你们。”她的话总是会引来父亲和母亲开心的笑声。

    “我们唐儿乖,爸爸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大学。”父亲说。

    每次想到这里,唐儿就非常开心。

    可是后来父亲却死了,父亲是从半山上掉下来摔死的。父亲死的那年唐儿刚念六年级。

    唐儿的老家多山,山上长了许多名贵的药材。班里的老师给父亲说,你家唐儿是我们班上唯一可以考到县中去读书的学生。父亲就很高兴。但父亲知道,去县中读书要花很多钱,父亲没有钱,于是父亲便只好上山去采药材。

    父亲死的时候模样很惨,他从半山上失足摔下来的时候,许多人都看见了。后来唐儿放学回来,她看见血肉模糊的父亲安静地睡在那里,身上盖着白得耀眼的布。唐儿许多次地想象父亲从山上掉下来的模样,父亲在唐儿的想象中像一只大鸟,一直停在半空,怎么也不会掉下来,他的身边应该有翅膀和白云,唐儿这样想的时候常常是在梦中,可是当她醒来的时候就发现父亲不在了,永远地不在了。没有了父亲的唐儿更加认真地读书。

    母亲太辛苦了,这一点唐儿知道。为了让唐儿念书,母亲把所有能卖的东西都卖了。

    那一年唐儿终于成了他们乡唯一考进县城读初中的学生。县中是重点,傻瓜都知道,只要一踏进县中的大门,就等于一只脚已经踏进了大学的校门。

    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母亲哭了。看着一只脚已经踏进大学校门的唐儿,母亲哭得很伤心,母亲知道自己没有力量再让唐儿继续念书了。母亲很美丽,母亲是一朵花。

    在唐儿的记忆中,父亲去世后不久,村里总有许多母猫在叫,它们的叫声凄厉而又悠长。晚上,家门外总是有敲门声,母亲就紧锁了大门,还在门后放了石头和一把锋利的菜刀。

    那把菜刀母亲每天都要磨,她磨刀的时候眼睛总是绿绿的。

    “妈妈,磨刀干什么?”唐儿问。

    “有强盗。”母亲头也不抬,仍在使劲地磨,磨刀石发出尖厉的沙沙声。唐儿不喜欢母亲磨刀,母亲磨刀的样子很可怕,脸色总是凶凶的。“妈妈,有人敲门。”有时候唐儿听见了敲门声就对枕边的母亲说。“别管他,外边有狼。”母亲闭着眼睛。

    “我们这儿怎么会有狼呢?”唐儿很奇怪。

    但母亲不再回答他,母亲只是沉重地叹息。唐儿发现母亲合上的眼睛里有星星一样的东西渗出来。“妈妈怎么了?妈妈怕狼吗?”唐儿的眼睛亮亮的,脑子里装满了迷惑。

    敲门声持续一段时间后就消失了。

    但有人开始在夜里往房子上扔砖头,砸在屋顶发出闷闷的响声。再后来就有许多母猫在屋顶上叫,一声,又一声,那声音尖锐而又充满了血腥,听起来很恐怖。唐儿害怕,唐儿紧紧地抱住妈妈。“唐儿,我不能对不住你爸。”唐儿考上县中不久的一天晚上,母亲流着泪说,“但我得让你继续念书。”唐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乖女儿,别怪妈”。母亲抱着唐儿,泪水像小河一样汩汩地流。母亲的泪眼慢慢地看着屋子,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了,能卖的东西都已卖完。母亲说:“唐儿,我不能对不住你爸……现在只有靠你自己了……”

    后来有一个周末唐儿从县中放学回来,就看见了桌上的牛肉和那个穿黑衣服的邓起。邓起和唐儿是一个村的。在唐儿的记忆中,邓起他们家是村里人的骄傲。

    因为邓起顶替了父亲的工作,在大城市的钢厂里上班。邓起的父亲是全村唯一一个进过大城市的人,村里人都管他叫邓伯。现在邓伯退休了,但每个月都会有钞票寄给他,唐儿听别人讲那些钞票叫“退休金”。唐儿就想我也要到大城市去,我也要有“退休金”。

    唐儿喜欢听邓伯讲故事,邓伯会告诉她火车冒着烟飞跑,轮船在大河上开来开去,城里的人天天能吃肉。唐儿就想天天能吃肉多好。最令唐儿神往的是飞机,那玩意儿能在天空中鸟儿一样飞来飞去……

    邓伯最大的遗憾是没有儿媳妇。儿子邓起虽说进了城上了班,但老对不上象。城里姑娘都瞧不上他,儿子在城里又没钱又没房,顶啥屁用呢,邓伯很不高兴。邓伯就想在农村给儿子找个媳妇,不过邓伯知道农村媳妇很难转城镇户口,自己就吃了这个亏。于是邓伯就想找一个能进城的农村媳妇。

    邓伯很喜欢唐儿。邓伯说唐儿长大了肯定能进城,邓伯说农民孩子进城的唯一办法就是念大学,邓伯认为唐儿能念大学。同时邓伯也知道唐儿家已没钱让她继续念书了。

    于是唐儿便成了邓伯还未过门的儿媳妇。

    于是唐儿便能继续念书了,于是唐儿家里就有肉吃了。

    唐儿是在读高一的时候知道自己是邓起的媳妇的。

    那时邓起每隔一两月就会从省城到县中去看她,邓起给唐儿买水果,还给她钱。但唐儿很讨厌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像刀子,在唐儿身上刮来刮去。

    唐儿想我不愿意嫁给他。

    那时班里的一个男同学很喜欢唐儿,唐儿在心里也暗暗地喜欢他,唐儿一想起他心就小鹿一样乱跳。后来他们决定考同一所大学,那男生说:“唐儿,大学毕业了我要娶你。”唐儿为这句话激动了整整一个晚上。可是后来这事不知怎么的被邓起知道了。

    邓起身高一米八,邓起很强壮。

    一个月亮很圆的晚上,邓起把唐儿从寝室叫到一个草坪上。唐儿刚一走到草坪就吓了一跳,她看见了母亲和邓伯,她还看见了那个说要娶她的男同学,他被村里的两个小伙子绑着吊在树上,他的脸上飘满了血花,眼里是惊惧和茫然的光芒。

    邓起咬着牙,从衣袋里掏出一把雪亮的刀子。邓起说:“唐儿是我老婆,谁要碰她,我他妈就放他的血!”邓起用刀子在那男生的脸上拍了拍,喊村里来的小伙子把他放下来。

    那男生刚一下地,两腿一软,就跪了下来。

    “听着,臭小子,这次揍你算是轻的,下次再打唐儿主意,我他妈下你一只胳膊。”邓起说完,将手中的刀子猛地一甩,插在几米远的一颗树上。

    那男生跪在地上直哆嗦:“大哥大哥,你饶了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不和她说一句话,否则,否则你……你就把我剁了。”

    唐儿清楚地看见了邓起眼里的杀机。他完全像一条狼,尤其他的眼睛,红红的,像血水。

    唐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感到浑身冰凉。

    这时候唐儿清楚地看见了母亲眼里的泪花。“唐儿,”母亲跪下了,她的声音嘶哑,“别折腾了,要不是你邓伯和你邓哥,你哪里还能念书……娘求求你,别胡闹了……你让娘在乡亲们面前活个人样吧,娘这么大岁数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让娘的老脸往哪儿搁呀……如果你爸还在……”。

    那个男同学早已逃之夭夭。月光下,母亲一脸的泪水,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晚风吹来,母亲的白发在风中悲怆地舞动着,有一些已经被泪水贴在了脸上。那一刻,唐儿突然发现自己什么都懂了,那一刻,唐儿突然发现母亲老了,她真的老了。

    “妈,”唐儿冲过去,对着母亲跪下,“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求求你,别哭了……妈……你别哭了……”

    从那个晚上开始,唐儿就明白了自己的命运。她知道,如果自己不嫁给邓起,恐怕不是一条人命的问题,重要的是母亲,母亲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容易吗?为了母亲,就算是为了母亲,我也得嫁给他……唐儿痛苦地想:我认了。那时离高考的时间已经不远了。

    填志愿的时候,邓起说:“填师大,毕业后就到钢厂子弟学校当教师。”尽管唐儿的班主任认为凭唐儿的成绩可以考一个比师大更好的学校,但是唐儿仍然在第一志愿栏里填上了师大。班主任再怎么劝她也没用。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唐儿坐在教室里拿着父亲的照片偷偷地哭了。然后她走了一天一夜的路,从县城走回了家。一路上她默默地流泪,抽泣……

    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太阳已经升了起来。母亲正在喂鸡,看见她就问:“唐儿,考上啦?”唐儿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跑到屋背后父亲那长满了青草的坟边跪下,放声大哭着说:“爸,你女儿考上了,爸,爸呀,你女儿考上了……”。然后就晕了过去。

    邓起是在唐儿考上大学的第七天回来的。

    那天夜里天下着绵绵细雨。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在唐儿的床上换着新床单,那床单是白色的,又白又亮,唐儿那时并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换床单,她只是想父亲死的时候身上也盖了白床单。那天夜里,唐儿睡得很沉。

    可是后来她就被一阵疼痛惊醒,那时候她感觉自己已经被谁剥得光光的了,一个男人喘着粗气正趴在自己身上。唐儿吓坏了,她刚开口要叫,嘴就被捂住了。她感觉到了身上的人是谁,她也知道他在干什么,那一刻,她的嗓子突然哑了,她喊不出来,只有无声的泪水像潮水一样漫过她年轻的脸庞。唐儿就这样被邓起过早地结束了花期。

    邓起完事后,打亮火机,当他在床单上看见了那片破碎的玫瑰红之后,便光着身子带着满足和胜利的微笑睡去了。

    窗外下着连绵的细雨,而此刻的唐儿感觉自己的泪水比雨水还多。她恨恨而又无可奈何地看着那个睡在身边的长满了胸毛的男人,几次都想把母亲那把磨得雪亮的菜刀插进他的胸膛,但她终于没有这样做。第二天早上,唐儿的家门前挂起了那张被玫瑰血染红的床单。这是家乡的风俗,表示新嫁娘的纯洁和清白。

    床单在阳光下像旗帜一样地飘动。那上面的血迹像一个鲜红的大口,在唐儿眼里充满了罪恶和厌恶。后来唐儿就进了师大。新鲜的城市和新鲜的环境以及多姿多采的大学生活终于让唐儿的脸上有了一点点光彩和笑容。她偶尔也会暂时把那个恶梦忘掉,尤其是当她在图书馆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遇到文青水的时候,她就清楚地认识到了什么叫做青春,或者说什么叫做嗳情的火花等等。

    这之前,尽管唐儿还得定期到钢厂去一次,但她的心中仍然惦念着文青水。和文青水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一生中除了童年而外最美好的记忆。她想在心中留住这四年,留住这充满了幻觉和诱惑的大学生活。

    现在唐儿最讨厌而又必须要做的事情就是去钢厂找邓起。每次一到邓起那里,邓起总是把门一关,就将唐儿按在床上拼命地干那件事,干完之后就吃饭,饭吃完之后就离开。这已经成了唐儿去邓起那里的模式,每次都是这样。邓起偶尔也会到师大去找唐儿,送点钱或者其他什么。

    唐儿好几次都是鼓足了勇气想让邓起别到学校来找她,但话一到嘴边便狠狠地吞了回去。因为她知道,直到现在,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都全是这个令自己厌恶的准丈夫给她的。她知道无论如何自己这一辈子都得嫁给邓起,但她仍然希望邓起千万别到学校来找她,因为她想自己这一生最青春的四年应该多一些阳光和少一点恶梦,就算这四年的大学生活是一个肥皂泡吧,但起码它也曾经缤纷过,灿烂过,这就够了,唐儿想。

    文青水出事那天,唐儿心都碎了,她一直不停地在哭,因为除了流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尤其是当文青水喊出那一句“唐儿,我爱你”的时候,唐儿所有的防线几乎完全崩溃。她差点就想说出什么来了……那一刻,她多么想永远在文青水的怀里死过去……但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就是逃跑,或者说,只有逃跑,逃得越远越好。

    当程西鸿和林川厉声质问唐儿为什么不去看文青水的时候,唐儿几乎立刻就要晕过去了。

    唐儿明白文青水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她本来计算着自己和文青水的那一段双方都非常清楚而又从未公开的爱情在大学生活结束的时候无疾而终。谁知离毕业越近,她就越感到恐慌,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文青水了,尤其是当文青水为了自己而被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在去文青水寝室看望文青水的那个下午,唐儿终于明白了自己带给别人的伤害有多么地深。

    一天一夜之间,文青水居然消瘦得无与伦比,隐藏在他眼中的暗伤几乎让唐儿想跪下来,为文青水祈祷,但是她不能这样做。除了冷漠和伤害,我不能再给他什么了,唐儿忧郁地想。

    “我完了。”唐儿哭着回寝室的时候只能在心里拼命地喊“妈妈”。

    现在,唐儿躺在邓起的床上,像一具尚未风干的尸体。而邓起一脸兴奋。

    这是一幢常常被阳光充满的屋子,钢厂那群没有结婚的单身汉都住在这里。有时候唐儿来这里,常常时逢职工们下班,他们都有很好的肌肉,结实而又强壮,但唐儿受不了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目光又热又毒,刀子一样锐利,让唐儿感到很不自在。

    有时候,单身宿舍还会飘起许多异样的汗臭,难闻而又恶心的那种,让唐儿很受不了。

    邓起的房间与所有的单身宿舍一样,零乱而拖沓,屋里的杂物四处乱扔,脏衣裤丢了一地。有时唐儿就会把这些脏衣裤端到洗衣间去洗,有单工看见了,就直夸唐儿勤快,夸邓起找了个好媳妇。唐儿听了这话脸上虽然挤出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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