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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欲娶之 必先毁之》

    第1章 楔子

    凤隐以为凡是够资格称得上是祸水的,必定是个女人,国色天香的女人,一笑倾城再倾国。

    譬如商朝那个将纣王迷得爹妈都不认识的妲己。

    又譬如周朝那个使君王为博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褒姒。

    这二位都是顶级的祸水,可这两位顶级的祸水站在沧尧跟前都不够看的。

    据说几百年前东荒的黑齿国前来天庭进贡,天帝在凌霄殿设宴,当时沧尧陪坐在侧。不巧被有特殊嗜好的黑齿国太子看上了。

    黑齿国民风素来大胆开放,黑齿国的太子自然也大胆开放,整日拎着把瑶琴自以为潇洒地盘膝坐在沧尧寝殿门口大弹求爱曲。

    可是,这位太子弹琴的水平不怎的……众仙不堪其扰。

    然后,不知是谁捏造了黑齿国国君病重的消息,太子只得作罢,临走前信誓旦旦说还会再来。

    又据说,连南荒第一美女也臣服在他的玄色袍裾之下。

    还据说东极青华大帝的小女儿凉玉仙子追他追得甚勤快。

    须知现今四海八荒的神仙们都清闲得很,沧尧的情事被列为饭后闲聊的最具八卦性的话题之一。沧尧如此娱乐大众,也算是功德一件。

    凤隐全当成趣事来听,却不想有一日这个祸水竟然蔓延到自己身上来。

    起因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殿下选妃,凤隐的性子受不得半分拘束,无意角逐。北海龙王却瞒着她将她的画像送上了天宫,兴许是父王将她过于美化,阅尽无数佳丽的太子殿下竟一眼相中了自己。

    太子殿下也颇有些小孩心性,拿着她的画像让他的诸位兄弟轮流看了个遍。

    太子的诸位兄弟纷纷夸赞说不错。沧尧却与太子道:“此女顽劣,不堪为后宫典范。”

    只因为他一句话,太子殿下便打消了立凤隐为妃的念头。

    这本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私密话,不巧被盘桓在栋间的一只修炼成精的鹦鹉听去,不出半日,这段会谈就传遍了天庭的每一个角落。

    彼时凤隐抱了两壶美酒,正着手将酒埋在寝殿前的珊瑚树下。她这厢刚处理妥当,大哥文箫自垂花拱门处走来,他起先不说话,目光一直围着她打转,转啊转的,转得她心里毛毛的。

    文箫目光围着她绕了最后一圈,无奈叹道:“你真有本事,说说吧,你是怎么得罪沧尧的?”

    凤隐一愣:“什么意思?”

    文箫瞧小妹云里雾里的,便将事情的始末大致讲了一遍,末了感慨道:“因为你,我的情路坎坷许多。”

    凤隐自是知道自家兄长正在热烈地追求天地的亲孙女,沧尧的亲侄女——红贞,不过这不是重点

    ,她用力地想了想,又想了想:“我什么时候得罪他的?我连他长什么模样都记不大清了。”

    文箫将信将疑:“你没得罪他,他会无缘无故说你的坏话?”

    凤隐:“……”这个沧尧做神仙做得到底是有多成功?自家大哥竟然连自己的亲妹妹也不信!

    沧尧做神仙做得确实很成功,而且他的口碑一向很好,很少道人是非,他既然如此说了,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于是乎四海八荒的臣民深信不疑,一致认为凤隐顽劣不堪。

    又因为沧尧正是炙手可热,天界有几位捉笔头的小仙为了顺应民意,专门记录沧尧的一言一行,再誊写无数份,纷发到四海八荒。

    凤隐自此后恶名远扬,四海八荒流传着一句俗语:娶妻宁娶母夜叉,不择北海三公主。

    第2章 有匪君子

    北海龙王有三女一子,大女儿的心思在嫁人上,二女儿的心思在修习术法上,唯一的儿子心思只在风花雪月上。

    这三个儿女都不大合北海龙王的意,所以凤隐尚在娘胎里时,北海龙王对她饱含期望。

    某夜,北海龙王梦到九只凤凰盘桓在龙宫正殿的梁上,久久不肯离去。凤凰的鸣叫声清扬悠远,引来无数动物齐聚北海边上。

    九是贵数,凤凰又是大吉之兆,北海龙王激动地自梦中醒来,激动得彻夜未眠。

    隔日,凤隐便呱呱坠地。

    北海龙王思来想去,决定为女儿起名九凤,还征询了下妻子的意见。当时北海王后身子尚虚,卧在床上,语气极轻柔地说:“我们统共三个女儿,哪来的九凤,莫不是你在外还有六个私生女?”

    “……”

    北海龙王只好退而求其次,想了想改名凤隐。

    凤隐年幼无知时常爬在父王的膝头上,眨巴着眼问:“父王,女儿为什么叫凤隐。”

    北海龙王极自豪道:“因为你娘生你时,父王梦见凤凰绕梁。”

    她更疑惑了:“凤凰不是飞在天上吗?”

    北海龙王一把抱起女儿,眼角的笑纹可以夹死一只水蚊子,“所以才道我的女儿是天下无双的,隐在水里的凤凰。”

    凤隐如今想起这段往事深以为然,自己确实天下无双,名声之臭天下无双。

    因为打那沧尧一句“此女顽劣,不堪为后宫典范”传遍九州四海后,凤隐的桃花再也没有开过,北海龙王几次三番请托四海八荒有名的媒神代为说媒,吓得那媒神再也不敢从北海边上过。

    想想,北海可是方圆几千里呢,这媒神躲得着实艰辛。

    当然,也有一些不被谣言所惑的智者意欲娶她为妻,起初信誓旦旦,但时日一久抵不住外边的风言风语,呃,放弃了。。

    而那些看中她美貌的登徒子则是直接被父王轰出了北海。

    所以,凤隐至今剩在北海,且有持续剩下去的苗头。

    ***

    自小华山回来,凤隐着实有些倦意,玉烛殿太过亮堂,她便取下帐顶的夜明珠,放下紫绡帐,卷了绣褥,睡得人事不知。迷迷糊糊中似乎有四道灼热的视线盯得她面皮发烫。她睁开眼睛,便见父王和大姐双双将她凝视着。

    北海龙王倚着玉几,几上置了半盏残茶,容华陪伴在侧,想来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必是有大事。

    凤隐不顾衣衫凌乱,起身问道:“有事?”

    北海龙王掩着袖子喝了口茶,一板一眼地训斥:“都该出嫁的姑娘,这样衣衫不整的不成体统,以后万万不可如此。”

    凤隐反手一拂裙上的褶皱,“那父王悄无声息来到女儿寝宫就成体统了?”

    北海龙王一噎:“你这嘴犟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容华忙在一旁安抚,半晌,又侧身对凤隐道:“昨日南海龙王携侄子前来提亲,父王虽没有一口应允,不过有那意愿,打算让你们俩先培养培养感情。”

    大姐说话喜欢拐弯抹角,难得这么单刀直入,这一刀捅得凤隐半晌回不了神。

    容华顿了顿,笑道:“父王早已托人打听过了,说他温文儒雅,而且不沉溺女色,是位难得一见的浊世翩翩佳公子。三百年前父王寿诞他来过一次,你见过的,莫不是忘了。”

    “是叫华……澈吧?”凤隐记忆里南海龙王的侄子长得十分不错,和潘安有得一比,正因为没忘,她才觉得惊悚,“这么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会向我提亲,这其中一定有鬼。”

    北海龙王拂袖道:“能有什么鬼,你这名声有人肯娶就不错了。”

    凤隐黯然道:“原来女儿在你心里如此不堪。”

    北海龙王心知说话重了,忙解释道:“父王不是这个意思,你,唉……”

    凤隐咬牙道:“要怪只怪沧尧。”

    为了跟父王有个交代,凤隐决定先会一会南海龙王的侄子。

    凤隐抵达南海时,华澈就在南海边上,他轩然而立,衣衫飘飘,就着一个玉树临风的姿势站了半天。

    凡界有本《诗经》怎么说来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真真是切磋琢磨出来的温文儒雅。

    又一回,凤隐让侍女鲛人打扮成美艳的舞姬色诱华澈。

    华澈不为所动。

    果真是不近女色。

    然而他纵是万般皆好,凤隐心如止水,死活泛不起一丝涟漪。她不耻下问地向大哥请教。

    “如何确定自己是否对一个人动心?”

    文箫情史丰富到足以撰书成册,他一副专家口吻道:“假如你见到一个男人就好像天雷勾动地火,恨不得把他扑倒,那就是心动了。”

    凤隐想了想道:“我见到沧尧也想把他扑倒,同样是扑倒这二者有何不同?”

    文箫道:“前者扑倒是想泄欲,后者扑倒是想泄恨。”

    凤隐觉得他形容得很精准。

    第3章 对酒当歌(上)

    九重天上万万年不变的平静如水,下界却是天翻地覆,兵戈不息,不知换了几朝天子几朝臣。

    这不,司马家好不容易灭了魏蜀吴,一统天下。司马家的子孙却不怎么成器,镇不住这广袤的国土,灰溜溜地躲到南方去了。北方自然又是大乱,先先后后建立了十六个国家,称帝称王者着实不少。

    大抵这乱世之中,皇帝的名号就跟大白菜一样廉价。

    不过,外头再怎么腥风血雨,依然不妨碍帝都的权贵们享乐。

    下界此时正是南北朝并立,南朝梁帝大同十年。

    凤隐寻了户高宅深院,一看便知是有权有势的人家,隐去身形,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拐至后院,红楼碧瓦,回廊曲折,山石玲珑,秀若天成,处处透露着清新高雅。

    看这派头,似乎还不只是一般的富户。

    凤隐此番是来寻酒。

    天界的酒固然是琼浆玉液,但喝多了也会腻,凡界的美酒佳酿层出不穷,丝毫不比天界逊色。

    而下界最上乘的酒往往是在权贵们后院的酒窖里。

    凤隐轻车熟路地寻到了酒窖。

    这酒窖很大,大得不可思议。

    凤隐迅速地鉴定优劣完毕,取下腰间的玉葫芦。这玉葫芦只有鸡蛋般大小,色泽莹白,悬在腰间可作玉饰,亦可用来盛酒。因她在上面施了术法,玉葫芦看着虽小巧精致,容量却是无上限。

    凤隐临走时,顺手抛下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叶子。虽然她是个仙,但从不仗着仙法欺人。

    走出酒窖,凤隐思索着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挑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慢慢地品。

    四下寻视一遍,这里林木茂郁,曲径深幽,突闻“嗒嗒”的脚步声,似乎是木屐踩在地上行走的声音。那脚步声十分缓慢悠闲,仿佛在闲庭漫步,衣锦不断拂过碧波青草,簌簌有声。

    恰好凤隐今日很有闲情,寻了块青石坐等对方现身。

    稍顷,对方终于现身,褒衣博带,广袖翩翩,俊秀的眉目间携了丝疏懒,衬着身后那片清幽绿意,更显雅致风流。

    这眉眼,这神韵倒是有几分眼熟呢。

    不过这三千大千世界,众生芸芸,也不能指望每个人都长得别出心裁吧?是以凤隐没太放在心上,闲闲地以袖抵扇纳凉。

    那男子忽然转变方向,径直朝她所在方向走来。

    这……绝对只是凑巧,凤隐岿然不动。

    男子越走越近,然后在她面前蹲下,缓缓地伸出手来……凤隐惊得弹跳到三尺开外。

    却见那男子掐断一根嫩绿的小草,举至鼻间嗅了一嗅。这深深一嗅的动作倒很有几分哮天犬的神韵。

    下一瞬,男子一手探进草丛,寻摸出一件物事来,他摊在掌心,散发着莹白的光。

    凤隐一怔,低头扫了眼腰间,那……那不是她的玉葫芦吗?

    男子若有所思地看了一小会儿,将它拢在袖里,起身朝远处行去。

    凤隐沉吟,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施法是十分降低仙格的事,她寻思片刻,捏诀幻成丨人形,冲着男子的背影道:“且慢。”

    男子身形一顿,回头便看见身后多了个活生生的人,他神色不变,道:“你是何人?”

    凤隐目光微闪,脑中思绪纷飞。

    下界饮酒之风盛行到几近变态的地步,譬如阮籍、刘伶之流。他们蔑视礼教,不拘礼法,这叫名士风流。东晋还有个叫毕卓的人,嗜酒如命,还专门跑到邻家偷酒喝结果反被主人缚住,这本是件丢脸事,毕卓却不觉得丢脸,后世还觉得这是真名士风流。

    凤隐想着也风流一把,于是便说:“东晋毕卓盗酒,传为美谈,我欲效法前人,兴许也能流传后世。”

    男子听她引经据典这么一说,竟笑了起来。

    第4章 对酒当歌(下)

    凤隐正琢磨着对方的笑里是藏着刀还是藏着别的什么,却听男子淡笑道:“原来是来偷酒喝。姑娘也是嗜酒之人?不如陪我喝上几杯?”

    名士风流讲究不拘礼法,男女之防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的。

    穿过花间小径,一路分花拂柳,沿着水廊来到一间临水而筑的雅室。

    男子一副轻车熟路的模样,加上途中偶尔碰到仆役女婢纷纷向他行礼,凤隐猜想他约摸就是这宅院的主人。

    两人互报了姓名,果不其然,男子姓袁名檀,陈郡袁氏。这袁氏虽比不上王谢两族,倒也是一流的门阀贵族。

    凤隐印象中这些门阀士族多半是以鼻孔朝天,用眼风扫人,骄傲得很呢。

    这袁檀大概是鼻子不够挺,眼睛不够斜,看起来很是正派。

    凤隐被袁檀带到一间颇雅致的房间。

    这间雅室并不十分宽敞,家具陈设也不算华丽精巧,以优雅闲适为住,中间地上设了两张簟席,席中间置了张绿沉漆长案,旁侧配有小几。再往里,茜纱锦帷层层低垂,尽头置了张彩绘精雕的三面围屏的坐榻。

    袁檀随意撩袍坐在席上,凤隐脱了丝履,盘腿坐在他对面。

    等了片刻,几位青衣侍女鱼贯而入,打头的侍女手里捧了一敞口容器,表层氤氲着水雾,似乎是沸水,其余的则端了酒食。

    原来是要用热水温酒喝,这炎炎夏日,为何要喝温酒?凤隐虽然疑惑,但事不关己,她向来置之不理,从侍女手中接过白玉耳杯,斟满酒,旁若无人地饮了起来。

    酒还在温着,袁檀若无其事地自袖袋里摸出一只玉葫芦。

    凤隐这才想起正事,眼巴巴地瞅着。

    袁檀径自把玩了会儿道:“你看这玉葫芦如何?”

    凤隐又饮了一杯,赞道:“很雅致。其实吧,这个葫芦……”

    袁檀却打断她道:“我幼年时梦中常常出现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玉葫芦。”

    凤隐紧张道:“世间的玉葫芦成千上万,模样也差不了多少。”

    袁檀摇头:“错不了。”

    他如此说是想据为己有不成?凤隐寻思着,却瞧见袁檀面上有些绯红,不由戏谑道:“还未喝,你就醉了?”

    袁檀瞧了她一眼,连饮了数杯温酒,面色越来越红。

    凤隐脑海中飘过一丝灵光,却来不及抓住。

    袁檀突地拨开凭几站了起来,赤着足,摇摇晃晃地开始在室内踱步。

    凤隐一惊,总算醒悟过来是哪里不对,五石散,他服了五石散。

    魏晋时,服五石散成了一种风气,流行于士大夫之间。明明对人体有害,名士们依然趋之若鹜,借此以示身份。

    这袁檀,原来是很想当名士呢。

    对于此种变态的风尚,凤隐十分唾弃,听说服了五石散后,身体会发热,然后发冷,不能静卧,要来回散步,酒也要喝温的。

    凤隐静静地喝着酒,一边摇头叹息,凡人一世不过几十载,他服五石散更是活不了长。可惜了,年纪轻轻如花似玉的却是个短命鬼。

    那厢袁檀仍来回踱步,束发的发带不知怎么松了,长发披散下来,配上一身宽大的白衣,冥府的一干小鬼见了他怕是要甘拜下风。

    凤隐基于酒友的情谊,温言劝道:“这五石散吃多了会出人命的,还是敬而远之吧。”

    袁檀身形滞了滞,眉心微微皱着,莹白的面庞上血红如玉。他望着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人生在世,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短命又如何?在这乱世之中,生命本就有太多的变数,前一刻还是百卿朝拜的九五至尊,下一刻或许就变成了亡国之奴,帝王尚且如此,其他人又当如何?”

    所以他是抱着及时行乐的态度来对待周遭一切?生逢乱世,朝不保夕,有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凤隐不予置评,心里又惦念起她的玉葫芦,方要开口,袁檀忽然疾步走至坐榻处,顺手扯下了帷帐。

    隔着帷帐,凤隐只模糊地看到了人影,等了半天,那帷帐后却没了动静,莫不是暴毙了?

    她的心冰凉冰凉的,踯躅了下,膝行几步,撩开帐子,登时倒抽了口气。

    凡界的诗词歌赋凤隐读得不少,曹植《洛神赋》里夸赞洛神的有这么一句: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

    这个袁檀,远而望之,清隽秀雅似神仙,迫而察之,袍衫四散像妖孽。

    妖孽此刻躺在席上,他裸着上身,肌肤泛着温润的光泽,半张脸隐在发丝之后,低垂着眼睑。

    刹那间,天地都黯然失色,她眼中唯一盛下的是那双漆黑的瞳仁。

    “你……”凤隐失了神,手抚着怦怦直跳的胸口,感觉万分惊奇。

    打沧尧毁了她的名声之后,凤隐见到相貌出色的男子,心里便有些膈应,这袁檀不仅不令她膈应,反而使她心里生出一股难言的情绪来。

    “你还没走?”袁檀蹙着眉,甩了甩脑袋,撑着地板勉强站起身来,粗略地整了整衣衫,越过凤隐,如幽灵般地飘出屋外。

    这就是服了五石散之后的症状?他现在这副妖孽的模样出去岂不是要把人的魂都给勾走?

    却见袁檀奔到一口井旁,拎起一桶水兜头浇下。

    绕是凤隐脸皮极厚,也不禁红了脸。

    一桶冷水浇下来,袁檀浑身湿透,墨发滴水的模样更是妖孽。

    此番下界,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这双眼也没亏待。

    凤隐正要走过去,忽见前方花径深处人影晃动,依稀可见是两个女子,紫袍罗带,钗环翠绕的是主子,青衣素带,挽就双鬟的是婢女。

    凤隐心中一动,凡界常说才子佳人,可见才子身边必伴有佳人,袁檀出身高贵,相貌出众,算得上才子了,这佳人应该就是那位紫衣女子了。

    若坏了人家姻缘,月老那里可不好交待。凤隐迅速隐了形迹,撑着腮看热闹。

    稍倾,那佳人盈盈走来,缓鬓倾髻,眉若点翠,额头点就梅花妆,雪肤凝粉光华著。

    袁檀无视佳人,径自踱进室内,这才发现凤隐不在。他微微一怔,旋即绕到帷帐后换下湿衣。

    佳人跟在他身后,见案上杯盘狼籍,她眼里闪过一丝妒意,不过仍维持着矜持端庄的名门淑女风范,“贪恋杯中物,醉倒温柔乡,你就这点追求?”

    袁檀继续无视。

    佳人望了望帐幔后模糊的身影,“你是故意带着女人回来,想气我不成?”

    哦哦哦,怪不得火药味这么重,原来是预备来捉j。

    袁檀撩开帐子,一副大袖飘飘的俊逸风度,“你有生气的立场吗?”

    佳人气得颤了一颤,道:“好歹我是你的……继母。”她似乎极为不愿吐出这二字。

    这原来是一段跨越了世俗伦理的恋爱。凤隐身为一位足迹踏遍四海八荒,身览历朝历代的很有见识的神仙,自是觉得这没什么,倒是她继续呆下去倒显得不识趣了,撤。

    ***

    因为袁檀家的酒妙不可言,凤隐一时把持不住多饮了几杯,腾云的时候差点踩空,一入北海,还未站稳,猛然想起自己的玉葫芦还在袁檀手里。

    是立马折回去索要呢,还是下次去凡界时顺便讨回来?

    “咦,隐儿,你何时回来的?”身后陡然响起的声音笑意浓浓。

    凤隐骤然抬起头来,一旁水晶柱上的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下,密密地映在脸上,笼着细腻的温泽。

    文箫翩翩朝她走来,金冠扣顶,玉带缠身,步履是一贯的从容优雅。他眸光在她身上转了圈,开口却是笑谑:“我家隐儿比这夜明珠还要令人目眩神迷,可惜却要嫁作人妇了。”

    凤隐呆了一呆。

    文箫摸了摸她的头说:“你的婚事已经定下来了,你还不知道吧?”

    “你说的是华……澈?”凤隐这才想起这么一号人物来,但是……她想了想,又想了想,“我似乎没同意。”

    “这是父王定下的。”

    父王这一招先斩后奏着实弄得她措手不及。她揉了揉有些晕眩的脑袋,说:“华澈的脑袋是被门夹到了吧?”

    文箫抽了抽嘴角:“你该庆幸他脑袋被夹了,否则你很有可能一辈子嫁不出去。”

    “这个不急,等我回来再解决。”她急着去找她的玉葫芦。

    北海之上,风平浪静。凤隐刚腾上云头,忽见一条身影自远处凌空飞来,绯色袍裾在风中欢快地翻腾着,十分的扎眼。

    眨眼的功夫,那条身影已近在眼前。

    眼下沧海茫茫,凤隐躲不得避不得,只得和他打个照面。

    “在北海边上守株待兔月余,可算让我等到你了。”对方一脸风流桃花相,微笑的模样笔墨难以形容。

    凤隐悲叹:孽缘啊真是孽缘。

    第5章 邪魔歪道

    “在北海边上守株待兔月余,可算让我等到你了。”对方一脸风流桃花相,微笑的模样笔墨难以形容。

    凤隐悲叹:孽缘啊真是孽缘,斜眼睨他,“你一呼百诺的身份怎么也轮不到你亲自守株待兔吧?”

    “那下次我亲自在这里守着。”大抵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的魔界出身,他浑身上下充满了疏懒的邪气,望着她的凤目里尽是挑情的蛊惑。

    凤隐重重咳了一咳。

    托沧尧的洪福,她身边的桃花仅且这么一朵,这唯一的一朵开得十分顽强,风霜雨雪摧不垮,刀枪火剑逼不退。

    凤隐和上邪的相识源于一场英雌救美。

    彼时凡界正处于汉代,汉代的皇帝们都有一个不大好的习惯,几乎各个都养男宠。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因为皇帝们的这个怪癖,下头的王公大臣也跟风起来,男风一时大盛。

    上邪不知在下界造了什么孽因而得罪了大慈大悲的东极青华大帝,被他一掌打落凡间,呃,青华大帝最近很有存在感。

    且说上邪被打下凡后还失了法力,恰巧凡界的一位王爷巡游自己的封地时看上了上邪的美貌,顺道把他捡了回去。

    凤隐那时心情郁郁,就坐在下界一处华丽的屋檐上,就着碧波清辉,吹着瑟瑟寒风,喝着汉代颇盛行的菊花酒借酒浇愁。

    她身下的屋子刚好是王爷的寝殿,正喝在兴头上,忽然听见里边一年轻男子嘶声道:“你碰我一下试试。”他这有气无力的威胁实在算不上威胁。

    紧接着又听一中年男子的声音:“美人啊,你就别挣扎了……”

    凤隐一时好奇溜进去看了看。

    当时的上邪正被禽兽王爷压在一张华丽丽的床上这样又那样……

    更甚者床边还坐了一个画师正低头在画帛上描绘。画师运笔如飞。如此娴熟的技艺,怕是经常干这档子事。

    魔族非我同类,凤隐本不欲救,但看上邪泫然欲泣的隐忍的表情,心里又有些不忍,于是顺手把上邪救了下来。

    然后他对她一见钟情,以身相许吗?

    错,大错特错!

    当时他撑着身子站起来,沉着脸瞟了她一眼,连个谢字也没说,摇摇晃晃地越过她离开。

    凤隐也没放在心上。

    又隔了月余,凤隐驾了一叶扁舟,遨游在洞庭湖上。上邪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一袭墨绿的宽袍,和眼前的湖光山色很相衬。

    他站在船头,负手倨傲说:“我这一生从未那么狼狈,偏偏被你撞到,依我的性子我该杀了你。”

    这是被师恩者对施恩者说话的口气吗?

    凤隐撑腮看着他。

    “不过念在你救我一命,我可以不杀你,但是你得嫁给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样你才不会把我的事到处散播。”他说完,转头胸有成竹地看着凤隐。

    那一回眸,八百里洞庭山水都压不过他眼角眉梢的绝艳。

    凤隐颤了一颤,从容就义说:“你还是杀了我吧。”

    这时,狂风骤起,掀起丈高的浪来,上邪被拍倒在船头上。

    凤隐趁机潜水遁逃了。

    后来上邪不知怎么就莫名其妙喜欢上她,文箫对此评价说:“百八十年前,天界降了一场天雷,他大概是被劈中了,到现在还没清醒过来。”

    凤隐很是不以为然。

    此番上邪来寻她,故作神秘地将她带到了凡界的一座宅邸。

    一派悠悠月色下,廊庑连亘,轩窗掩映,恍若仙居。

    两人隐了身,光明正大地穿庭入堂。

    大堂之内觥筹交错,正中间舞姬们广袖翩翩,暗袖盈香,两侧的宾客均是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倒并不是舞得有多好,而是舞姬们皆穿得都很凉快,乍一看,几乎跟没穿一样。旁侧还坐着几个乐工在那奏着靡靡之音。

    而坐在右手边第一位如痴如醉,摇头晃脑的儒雅男子可不就是华澈?

    凤隐眼巴巴地瞅着他截走一个舞姬抛下众人,急不可耐地去了。

    是谁说他不近女色的?

    如今想来,大概是鲛人的姿色不够,他才会不为所动。

    庭院里寂静无人声,厢房里断断续续飘来*声。据说这种事做到一半被打断是很伤身的,凤隐硬是忍着,估摸着他们应该完事了方推门而入。

    低垂的床幔后飘来华澈的怒声:“滚出去!”

    是谁说他温文儒雅的?哼哼。

    凤隐站在三步之外慢声道:“月黑风高夜,正适合偷腥寻欢。”

    床幔由里挑开,华澈的那张小白脸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火红火红的,“你竟然跟踪我?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否则,哼哼……”

    没哼完,被上邪揪起领子拖了出去。

    凤隐一呆,再瞧一眼被扒得光溜溜的舞姬,这华澈竟是穿着衣服做的吗?他着实该庆幸自己没脱衣服,不然上邪没衣服可抓,怕是要抓他的脖子。

    上邪扒光华澈的衣服,直接把他扔到了宾客云集的大堂,举座哗然。

    事后,凤隐开口向上邪道谢。

    上邪说:“若真知恩图报,不如以身相许?”然后爪子探过来预备搂她的肩。

    凤隐侧身避开,不屑说:“我这么一个别出心裁的神女会用这么俗的方式报恩吗?”

    ***

    凤隐捏诀招来祥云,上邪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瞟他一眼,没有说话。直到落在北海边上,凤隐倏然停下了脚步。

    虽说神魔两族早在十万多年前就化干戈为玉帛,魔君也很安分守己,未曾再挑起过战事。但北海龙王毕竟是天界的封疆大臣,上邪魔族太子的身份极为敏感,实在不宜出现在北海龙宫里。

    凤隐顿了顿,说:“你还要跟着?”

    上邪挑了挑眉。

    凤隐道:“你知晓我父王一向不怎么喜欢你,他看见你万一受了刺激指不定会逼我迅速和华澈完婚。”

    上邪半挑的眉头一滞,不过瞬间又微微笑起来:“你这点小心思我明白得很……罢了,我怎么舍得让你为难。”

    与上邪辞别后,凤隐一入北海,还未站稳,北海龙王便笑呵呵地告诉她:“可巧,方才你师父托仙童捎信来说是让你去沧海岛一趟。”

    凤隐颔首应下,“我也有件事同父王说。”

    北海龙王眉开眼笑:“什么?”

    风隐缓缓道:“我与华澈的婚事,退了吧。”

    北海龙王拂袖怒道:“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父王莫气。”凤隐软语安抚着,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北海龙王说了一遍。龙王气得胡子一抖一抖的,“我的女儿那是一丝委屈也不能受的。”

    然后连丝犹豫也没有,当即派了使者前去南海退婚。

    大姐眼神悲悯地望了望凤隐,叹了一叹:“这婚退得干脆,要找下家可就不易了。”

    凤隐拂了拂云袖,说:“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北海龙王重重一咳:“这话可说不得……”

    ***

    这沧海岛说远不远,说近亦不近,便在这北海之中,飞过这茫茫苍海,便是沧海岛了。

    岛上多奇山峻峰,积石至多,本是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师父却性喜拈花惹草,从四海八荒之内的诸神山引进了不少神芝仙草,奇花异木,几万年下来,硬是把这光秃秃的海岛改造成了世外桃源。师父拈花惹草出了名,于是乎众仙便送了他一个“拈花神君”的尊号。

    抵达沧海岛时,天色已经暗下。大片的丹青树蔚然成荫,在月华下斑驳如锦绣,这丹青树本是终南山所产,叶一青一赤,远远望之团团如华盖。师父极其喜爱,便在岛上大面积栽种。

    风隐轻飘飘地落下云头,朝丛林深处走去。

    拈花神君那片花圃里花种繁多,他唯独钟情于玉兰,还专门辟了一方天地种植兰花。拈花神君此刻坐在田垄边上,赏兰吟酒。瞧见凤隐低眉顺目地走来,他哼哼唧唧道:“这么久才想起来看为师?”

    凤隐说:“晨昏定省,这还不够?”

    拈花神君转过头来:“你何时对我晨昏定省了?”

    凤隐理直气壮:“我上次来是个早晨,今天来是在晚上,可不就是晨昏定省。”

    拈花神君莫可奈何一笑,半晌,肃了肃颜道:“为师近来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拈花神君难得这么正经一回,凤隐很捧场地摆出受训姿态。

    拈花神君望了她半晌,嘴角挑起耐人寻味的笑意:“三五天前,我去凡界寻奇花异草,道听途说了一件事,说是有个美人,追求者众,在这众多的追求者中有一个比较有城府的,他蓄意败坏美人的名声,直到美人乏人问津,他最终得以抱得美人归。不战而屈人之兵,啧啧,这计谋真是高明之极啊。”

    他说到此处,意有所指地一顿。

    凤隐一点就透,颔首道:“这计谋确实高明,你的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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