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魂断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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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魂断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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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狱般的大蛇之乱过去已经数月了。无论扬州城里如何沮丧和惨痛,春天该来的时候,它到底会来。早已不想在哀痛中度日的青年男女,在清明这日,早早起来梳妆打扮,胸襟处的领口微微打开,露出或健壮或雪白的肌肤,在仍略显寒冷的春天里,舒展着青春的生命力。

    在城郊一片陵墓之中,张若虚淡蓝近乎白的袍子在陵墓之间来回行走。因那场蛇乱,扬州城又添了许多坟墓。他的职责便是打理好陵园,因为他是扬州城的守陵人。没有哪个本地人说得清楚,张若虚的祖上是如何来到扬州,又如何当上扬州的守陵人。似乎某天夜里,长安城升起大唐的国号,扬州城便多了一族守陵人。

    张若虚躬身清理坟墓上的新草,清和秀气的面庞不曾因哪一座坟墓的姓名而动容。他手指像草尖上露珠一般晶莹剔透。而晶莹的汗珠,像甘霖一般滴入青青的草中,像是在铲除它们之前,敬上的最后一杯美酒。

    张若虚全身散发着与春日不符合的寒意,冷若冰霜,与当天挺身而出救人的那个青年男子判若两人。

    是的,他对活着的唐人尚毫无感情,又怎会对着冷冰冰的墓碑悲天悯人?只是他天生执着,做事必定要工整,哪怕是世世代代被唐皇贬谪在扬州清理坟头草,他也要做的一丝不苟。数盏茶的时间过去,扬州城郊的陵园里只见新土,不见杂草,一条条伸向墓碑的祭拜之路,就像少女头上抹了香油的秀发,条缕分明。

    他走到溪边,洗去了手上的红泥,直到手上每一条细纹都干干净净才罢休。身后的陵园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祭拜,他便默默地离开,回到扬州城的家里。还没回到家门口,已看见门锁上挂着的女子纱巾。这是一个信号,那群纨绔子弟又约他去风月楼。这回不知道是哪个皇族贵胄、天之骄子摆驾扬州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纱巾。拒绝,也需要资本。他张若虚没有这份资本。过人的容貌,难做到半分不吐露的才华,让那些所谓名人都喜欢拉上他做座上宾。有了他的衬托,主客都更加有面子。有些话虽然不曾说出口,但每个人都在脸上写着:看啊,天生一副好皮相,作诗也有那么几分意思,可就是不如我。

    那些虚与委蛇的场面,他实在太厌倦了。曾经年少,也贪图那般风光地出入酒肆花楼,和出身高贵的人同吃同喝。但他到底是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日子一久,看出身边人眼中、话里那股理所当然的轻视,惊觉自己的处境窘迫:他和风月楼的女子并无两样,虽是赏心悦目,但终究不是人。盆栽长得再英姿挺拔,主人也只会按照自己的意愿去修剪它,并让它安安静静地接受客人的欣赏。客人在赞赏盆栽吗?当然不是,他们在赞赏主人家好眼光、好财力、好品味。

    想归想,他无声地扯下纱巾,大步流星走向风月楼。

    “你个臭乞丐,贼婆娘!”远远地传来风月楼对面包子铺的店小二骂人声。张若虚余光一瞥,只见店小二和老板将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人扔出了店铺门外的大街上,随着她一起滚落的,还有两个印了脏手印的馒头。

    那人身上散发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气味,像是毒疮化脓,又像是血痂,更像是数月不洗澡的味道。张若虚眉头紧皱,不动声色地挪步进了风月楼。人生百代,皆是过客,这些蝼蚁般的苦楚,在造化面前,不值一提。

    “对不起,我确实饿了。”那人低声道歉,抓起两个馒头放入怀中。“我可以帮你干活,来换这两个馒头。”

    “哎哟,母大爷你可饶了我们小店,就你那副尊容和身上那股味儿,是打算招客呢还是赶客呀!”店小二往她身边吐了一口唾沫,撇着嘴回包子铺里了。那女子见状,平静地弯腰捡起馒头。她似乎肩膀上有伤,扯动了伤口还是怎地,嘴里“嘶”地抽了一口凉气。突然,她心头一震,黑白分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忧虑,抬头看向风月楼二楼。好熟悉的气息。是他吗?

    风月楼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张若虚左右觉得有些不自在。坐在主位的是当朝大将军,脸色铁青,咧着嘴笑,一双眼睛像猎鹰一样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在张若虚身上停留了片刻,桀桀地笑了两声,嘴角还有些透明的涎液。

    在座的宾客也颇有些好奇,这大将军,捷报频传,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但也不必为了炫耀军威,穿着整套盔甲来逛青楼吧?这可是扬州,不是凉州。众人面面相觑,有些尴尬。

    倒是邀请众人参宴的李勋,当地有名的才子,率先打破了沉默:“王将军破敌凯旋,真是值得小弟在风月楼给你摆上几桌,接风洗尘。”

    王将军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李勋举起酒杯:“小弟先敬王将军。”

    李勋刚要喝,王将军阴沉着脸挡下了他的酒杯。他尖着嗓子叫道:“干喝酒太闷。不如加点酒本,痛快些。”那嗓音仿佛一只老鼠硬挤出人声。

    李勋头皮发麻,兀自强颜欢笑,硬着头皮讲些场面话:“王兄富贵逼人,小弟还有什么酒本能跟王兄喝?”

    王将军喜滋滋地笑起来,贪婪地看着李勋的身体:“你,有。”

    众人听着,都有些寒毛直竖:这王将军也太不会与人交往了,几句话已经让宴会气氛凝固。没人拿捏得准,这将军是什么怪脾气。

    李勋被对方贪婪的眼神吓到了,强笑道:“王兄见笑了。小弟有点……有点不适,今天要不就先到此为止,小弟改日再摆宴席,给王兄洗尘。”

    见主人如此,在座的宾客也都想好措辞要离席。

    “不适?”王将军眯起猎鹰般的双眼,仔细打量李勋,“可别是你那颗心出了问题。”

    李勋刚要回答,突然觉得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一个血糊糊的窟窿出现在胸前。

    众人惊呆了。王将军徒手掏出了李勋的心脏。

    “没问题,我的心没问题。”王将军又桀桀怪笑,把李勋的心脏一口吞下去。在场有人吓得跌坐,尿了一裤子。

    “谁也不许走。”王将军咧开嘴笑,李勋心脏里喷出的鲜血顺着他嘴角淌下来。李勋的尸体也躺了下去。他脸上还带着不敢置信的表情,死不瞑目。

    “我还差一副肠子,两个肾,一个肝。”王将军不停地舔着舌头,猎鹰般的双眼在众人身上来回扫视,似乎要挑出合适的肠子、肾、肝。他撩起自己身上的盔甲,露出里面的身体,已经被开膛破肚,里面空空如也,什么内脏都没有,那颗刚被吞下去的人心,又从破裂的身体里掉了出来。

    众人回过神来,哭爹喊娘地转身就跑。可门外不知道是谁上了锁,这些文弱书生没一个人能砸开门。

    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像是守卫军营一般,将包房围得滴水不漏。风月楼的姑娘和老鸨,一干人等全被锁在大堂之中,瑟瑟发抖。

    张若虚夹在人群之中,血腥之气令他作呕。他皱起眉头,往人群之后站了几步。

    “桀桀,你。你的五脏六腑,一定是人间极品。”王将军狞笑着指着张若虚。&/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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