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世摇了摇头,低声道:“你说得对。也许我是嫉妒你能够对外交流。我在看漫画、看新闻,但我的声音没有传达出去过……”
他也写订货和退货的邮件,也回复兄长父母还有研究室前辈们的寒暄。但那些都不够,久世的生活还有大片空白亟需填满。久世放任那些空白扩大蔓延,直到猫的到来。他修修剪剪,努力让自己和猫契合彼此。他那样努力,因为他只有猫了,但猫显然还有猫的世界。猫正逐渐回到猫的生活中。久世甚至觉得它要离开他了。
自从猫搬来的开始满溢在久世胸口的那种满足感在消解,他越来越轻、越来越空。
他无所适从。
久世感到迷茫与失落,猫也并不比他好过。它在午餐时烤了个苹果派,敲门进到书房里。猫没说什么,但久世知道那是道歉。他完全不喜欢那个纯粹是糖浆的苹果派味道,但他总是愿意接受猫的道歉的。
“你在忙什么?我帮得上忙吗?”久世问道。
“我在联络律师……”猫叹了口气,看起来心灰意懒根本不想讲下去。久世耐心等待着。猫与他对视片刻,抬手揉了揉脸,打起精神详细解释道:“你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不是有伤吗?肚子上一道最严重的伤,还有一些鞭子留下的伤,和擦伤……啊,总之全身都留疤了。”
“别担心,缝合的疤会慢慢变淡的。”久世宽慰道。
现在再回想,如果当时缝合的时候有减张胶布就好了。又或者他处理猫的出逃时再温柔一点,不要造成伤口二次撕裂……疤痕再浅一些的话,猫也不至于这样耿耿于怀。
还有猫身上其他的伤口。最开始的时候擦伤和鞭伤混杂在一起,看起来相当惨烈。现在擦伤已经完全痊愈基本看不出痕迹,鞭伤却还是留下了痕迹。久世捡到他的时候那些鞭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并且之前明显没有清洁过,没有感染已经是幸事,久世也做不了更多。
“所以说,就是那些鞭子留下的伤开始的。”猫解开衬衫最上两颗扣子,露出光裸的肩膀。白瓷一般的漂亮皮肤上有一处很明显的鞭伤留下的疤痕。久世亲手清理过,知道那些疤痕不止这一条,还有很多在背后,甚至臀/部也有。他把猫搂进怀里,替它重新系上扣子。
猫仰起头,方便久世动作。它望着天花板,继续往下说:“故事比较复杂,总之就是事先说好不能留下疤痕,但对方突然改口要用药用鞭子,还不是那种安全鞭。我不同意,他想强迫,我动手反抗……”
猫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久世一怔,才发现自己听得紧张,竟然攥住了猫的肩膀。力度之大,恐怕已经留下了痕迹。他想要道歉,猫却笑了起来,轻轻地摇了摇头。猫侧头在久世手背上亲了一下,于是久世也跟着微笑了。
猫继续道:“那个混蛋大概是药磕多了,脑子不清醒,以为我死了,就把我扔在山里。”
“那也是只猫吗?”久世下意识问道。他不能接受这种暴行来自一个人类。
猫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唔,在你眼里,也算是只猫吧……”
久世没有在意猫的奇怪说法。他感到难过。最开始捡到猫的时候,猫就是遍体鳞伤,但那时候他完全无动于衷,最多琢磨了一刻能不能救活、要不要为它浪费汽油。说到底,那时候他跟猫不熟。久世会因为同情心和弓形虫作祟去救猫,但猫不领情的话也没办法,送走就不关他的事了。
但现在,久世为猫所受到的每一次伤害难过。
“你别这个表情啦……”猫微微侧过头,像是无可奈何,又像是有点害羞。它不肯直视久世的眼睛,“你又没有做错任何事。是你救了我。你从一开始就对我很好,在我反抗之后也还是拦着我不让我送死——那时候我们无法交流,不是你的错。相反,你是善意的。我太多疑了。”
这段话意外的熟悉。久世想了想,发现似乎在猫刚学会说话那时候,他就跟猫探讨过这个问题。而当时——猫现下说的这段话,正是久世当时的观点。
这只猫也是这样。久世想,猫也是直到与久世熟悉、彼此了解认同之后,才真正能与久世共情、有同理心。
“我原谅你了。”久世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他指的并不仅仅是猫今天出言不逊讽刺久世这件事。
所谓“成功的交流”只是表演而已。两边都有基本共识和预期,只是确认一下对方的信息与态度,如此才能一次性成功,才能默契。但他和猫那时素昧相识,怎么能要求这么多呢?猫与人类根本就不对等,双方磕磕绊绊、在不断的摩擦与冲突中互相了解、互相信任,逐渐到达一个平衡点。这才是交流的意义所在。
猫当然不会知道久世的这些想法,但久世也不需要它知道。他把双手叉在猫腋下把整只猫抱起举高,仰头与它对视。他认真道:“猫的事情我帮不上忙,但如果有我能帮忙的事情,请跟我说。”
丹尼想不出医生能帮上什么忙。实际上,他自己也做不了什么。他浪费太多时间了。
从被医生捡到开始,丹尼先是恐慌了好几天,在车祸后才开始逐渐搞懂自己的处境。之后,他又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调整心态与学习日语。那可真是段快乐时光,丹尼完全误解了自己的所在地,心情轻松又懒散,丝毫没有考虑过找前主顾算账的计划。
——不是说他后悔还是怎么的,实际上,丹尼认为那一个多月是他目前为止还不太长的人生里最慵懒的一段假日时光。但由此引出的问题是现在,他的伤痊愈了,连疤痕都在逐渐淡去。丹尼遭受过暴力的证据已经消失了大半。而唯一能证明此事的证人是个精神不正常的医生。
丹尼的律师朋友是这么说的:要么有证据,要么有钱。丹尼有钱的话,还可以争取一下。没钱的话就没戏了。诉讼可以继续,但几乎赢不了。最好的结果是双方和解,对方赔一笔钱。
丹尼当然没钱。有钱的话又怎么会干这行呢?但仅仅是赔钱的话,丹尼也不能服气。赔钱是自然的,但他更想让对方关进笼子里。相较而言,他甚至可以不要赔偿款。他永远记得自己尖叫着让对方停下不准用鞭子,而对方若无其事地又落下一鞭,并指责他应该认真扮演猫咪,不可以开口说话。
丹尼知道这行这业里的变态主顾很多,他的朋友也遇上过。他管不了这个破烂的世界,但他执着对自己置身的这一隅要求公平与守信,要求正义。丹尼要确保自己安全,同时把对方送进监狱。
丹尼把整件事粗略地向医生解释了一遍。丹尼不确定以他的日语水平,讲明白了多少,而以医生的认知失常,又听懂了多少。总之,他们双方都努力过了。
“我需要证据,”丹尼说,“我受伤的证据,最好能有我被你捡到的时间和当时的情况。照片也行——可是你没有拍照的习惯,对吧。”
丹尼拿医生的手机自拍时注意过,医生的手机相册基本上是空的。据他观察,医生也没有相机之类的设备。
不出意料,医生摇了摇头:“是没有拍照……”他稍顿片刻,看起来有些尴尬,“但是有录像。”
丹尼怔了怔,反应过来后立即兴奋起来:“录像?那更好了!”这简直是峰回路转。录像的说服力和冲击力比一张照片强多了。他追问道:“是什么时候录下来的?我昏迷那段时间吗?视频时长有多长?够清晰吗?”
医生看起来更尴尬了:“呃,从你到我家开始……是防盗监控录像。爷爷安装在大门正上方的装饰物,布谷鸟样子的,记得吗?那对布谷鸟其实是两个摄像头。一个向外,一个向内。向内那个本来是用来拍鹦鹉的,后来一直没拆,这些天也拍到了你……画质很清晰,可以看清伤口形态。至于时长……”
医生停顿片刻,表情显得颇为愧疚:“时长大概,有两个多月吧。”
丹尼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从那时到现在,将近三个月的录像,都在……”医生的声音更低了。
丹尼呆立当场。他的脑子里,天使和恶魔正在鏖战。一方面丹尼想冲上去拥抱医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强有力证据;另外一方面,他只想把医生搡到墙上揍一顿。
“你就这样偷拍我的生活起居,快三个月?!”丹尼咬牙切齿地问道。
医生轻咳一声,辩解道:“猫也要讲隐私权的吗?”
哦?猫的隐私权?丹尼气极反笑。他目光锐利地盯着医生,后者尴尬地低下头,躲开了他的视线。
很好。丹尼想。他早该想到的。不会再拖延了。就是今天,他要好好教育医生,让他看清社会、命运与现实。他要教医生如何不通过偷拍镜头而看见丹尼,如何不通过那层猫与人的滤镜去看见真实。
第21章
久世和丹尼对面而坐。是非常正式的坐法:起居室的矮几被搬了过来,摆放在两人之间。每人面前有一只盛装着清茶的玻璃杯。久世在丹尼的要求下跽坐在软垫上,而丹尼,在学习跽坐五分钟后终于选择了放弃,盘腿正坐在久世对面。
“你知道,我本来不打算急于谈这件事的。”丹尼严肃道,他为这段长句打了很长时间的腹稿,“我想多给你一些时间,我想让我们过得开心。但偷拍这件事让我知道,即使时至今日,有些误解不说清楚,我还是可能会在你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记恨你。我不想莫名其妙地讨厌你。我们得说清楚。”
提到偷拍,久世有些心虚,但他显然没听懂丹尼话里别的部分。他微皱着眉,不知所云地看向丹尼,仅仅是因为丹尼难得如此认真准备长篇大论而出于尊重保持安静。
“你一直称呼我为‘猫’,所以在我心里,我一直针锋相对称你为‘医生’。但我当然知道你的真名。为了这场正式的谈话,我将称呼你的名字,久世。”丹尼宣布道。
“呃……好的?”久世表情仍然是茫然的。他看向丹尼的眼神跟丹尼每次提起“人”与“猫”的话题时一样,显然他觉得丹尼又要老话重提。
然而这次是不同的。
丹尼沉心静气,整理思路,酝酿说辞。这段短暂的沉默使久世有些不安,他打岔道,“你把视频给你的律师朋友了吗?卫星网络的网速比较慢,我们可以先——”
“那不重要。”丹尼说,随即自己改口,“那当然很重要,但不着急,我得先和你谈谈。”
“那,你谈?”久世的语气不太确定,“你想谈什么?”
“我想谈三年前的事。”丹尼说,他深吸一口气,“我想知道,那时候,你是不是遭到了歧视与恶意。”
空气骤然沉默。那种变化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突然间,丹尼看不到久世的表情随他们的交谈而变化,看不见那胸膛随着心跳细微地起伏。一切来自久世的反馈都停止了,他仅仅能看到阳光下浮游的微尘。丹尼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他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将视线集中在久世的面容上。
“三年半前,就是大瘟疫期间。”丹尼停顿了片刻,他想起久世说爷爷是因为肺癌而去世的。那跟瘟疫没有直接的关系,而又有无法分割的间接联系——那段时间,哪一场死亡是与时局无关的呢?慢性病人因为没有床位、医护与药物而在入院前离世。暴力案件没有充足警力执法干预。甚至有一湖观赏性饲养的水鸟因为失去管理员的投食而饿死在那个寂静的春天。
丹尼略去这一点,继续道,“那时候,美国气氛对亚裔相当不友好——暴力事件时有发生,还有大规模的抗议活动……”
是真的暴力,也是真的大规模,才令丝毫不关心时事的丹尼也有所耳闻,一直记到了今天。那一年,好像所有人都失去了工作,也同时失去了快乐与希望,所见处处是债务与倒闭、是空荡的街区与挂牌售卖的房屋,是无处藏身的憎恨。
久世没有说话。他凝视着丹尼,似乎在静待后文。于是丹尼开始讲述他的猜测。
“我想,因为跟爷爷关系亲近,你原先对美国的印象应该是很好的。但你遇到的一切……”丹尼哽了一下。之前他为了久世而搜索那一年的旧闻时,时常为发生的事件感到羞耻,“那些并不美好——它们糟透了。我很抱歉。”
丹尼望向久世,试图用语言传达他的情绪,然而久世只是微微地摇头,那副样子仿佛在说:“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丹尼做不了任何事,甚至那时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些。他是久世眼里的“猫”,是金发蓝眼的漂亮白人,高加索的血统标志熠熠发光,丹尼是想不到这些的。
当然,有人能想到这些。是身在局中的亚裔自己。绝少参与政治活动的亚裔也在那时候展开了自救行动,以州以城市为单位结社,抗议歧视,提供法律援助。但医生依旧是孤立无援的。
丹尼凝视着久世。他接下来要讲的话相当残忍,他痛恨自己的铁石心肠。但他必须继续。半途而废没有任何意义。他已经刺中了久世的旧伤疤,绝不能让它白白流血。丹尼必须把这件事坚持到底。
“爱达荷的亚裔人口很少,又是顽固的深红州。这个小镇附近,我想大概也没有什么能给予帮助的组织。甚至你那时刚刚来到这里,忙于照顾已经入院的爷爷……”丹尼抿了抿嘴唇,“你也许根本就没有当地的朋友。在这种情况下,你在镇上受到了歧视——”
“猫的敌意并不是歧视。”丹尼的话没有说完便被打断了,久世看着他,表情平和,仿佛他只是在用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来纠正丹尼一个微不足道的口误,“猫没有能力理解人类,不能共情、也没有同理心。不应该指望它们明白事理。它们会做错事是自然的。那并不是歧视和虐待。”
“可它们并不是猫……”丹尼低声道。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语气里的软弱与退让。丹尼注视着久世,提气郑重地重复了一遍,“他们不是猫。他们是小镇居民。”
“小镇居民?”久世睁大眼睛,骇笑起来,“怎么可能?你说那些人是与爷爷相处几十年的当地人?不可能的,人类做不到那么恶毒,更不要说镇上的居民。爷爷生活的小镇,人们闲适友好,他们一起闲聊、打猎、滑雪。爷爷在街上写生的时候收到过鲜花、硬币和面包。那几幅小镇街景就收藏在地下室的内间。现在,你说那些猫是小镇居民?”
丹尼发觉自己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久世的笑声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绝望太过浓郁,也感染到了他。丹尼握紧拳头,力图让自己镇定下来:“我知道这种变化很不可思议,但那是因为那时太混乱了……在失去工作、失去希望之后,谁都可能变得恶毒。只要有几个人丧失判断力,受到排外的新闻和言论的引导——”
久世不笑了。他安静下来,看着丹尼,轻微而坚决地摇了摇头:“不,你没有去过镇上,你不明白……那些就是猫,长得像人而已。人类怎么可能那样做?在医院,有只猫往爷爷的餐盘里吐口水。它一边咳嗽一边往爷爷的饭菜吐口水!我去指责那只猫,可一群猫涌上来……”
久世的情绪渐渐激动起来,“它们威胁我!它们对我嘘叫,推搡!我去面包店购买食物,店员装作听不懂我的口音,不肯提供服务!我去医院附近租房子,中介拒绝租给我,说我是高风险人群,会引起社区恐慌……甚至我们的车前盖被淋上了小便!人可以那样的吗?随地便溺,当众械斗,把过错推在无辜的人身上来获取安全感?”
久世的指责使丹尼背脊一阵刺痛。他在报纸上见过那些报道,某几个州,某几个小镇,少数人的恶行与多数人的沉默。那时丹尼没什么感触,只是妒忌那些人不用为了生存奔走,有空闲与心力走上街头采取行动。他那时甚至希望他们再闹大一点,闹出全面复工令,他好重新找个正经工作喂饱自己而不必卖屁股。
但经济的萧条并不为暴行而终结。丹尼过了一两年才意识到绝大部分人不会在那些骚乱中受益。又过了一两年他遇到久世,真切见识到事情甚至不止于此。除开不受益的大多数,还有久世这样的受害者。
“那不是人,怎么可能是呢?”久世的声音重新低沉下去,他喃喃道,“人类是像爷爷那样的,像研究室的前辈那样,像油画里的小镇那样……镇上那些,是一群猫而已。”
……一群猫而已。
这就是久世认知失调的来源。哪怕丹尼早有预料,真正听到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久世对世界与人类的理解温柔而脆弱,碰上特殊时期的坚硬现实立即撞得粉碎。丹尼想不到该从哪里反驳而不再次伤害他。
他试图劝说久世:“那些人……他们害怕,他们无知,他们被舆论误导,这是他们的错。但他们同样是人类。他们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可他们没有负责。谁都没有负责,因为猫是没法负责的。”久世说,他的声音颤抖,由轻到重,“猫无法对人负责,也不能对自己负责。它们害怕,但什么都不懂,只能把事情搞得一团乱。不能怪罪它们。因为它们是猫。它们必须是猫,只能是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