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的核心队伍,老班子若能继续留任,也难融入主流。归根到底一句话,我在政府机关工作的前景不容乐观。这就是‘疑无路’的意思。”
戈泽其点头表示赞同。“小夏的进步不同凡响,说话句句在理,又不露锋芒。我了解你的真实思想,你想说的关键一条其实是有人认为我们的思想已经落伍了,我们不敢再提‘两个凡是’,但‘姓社姓资’的观点依旧不肯放弃,显然与上面的精神不协调,如何还能在政界站得住脚?我已思考多日,新市长到任、组建新领导班子之日,就是我激流勇退之时。从政之路即将中止,‘又一村’该是何处?”
夏明兰笑道:“戈书记行事历来计划周详,丝丝入扣,分毫不差。就象当年戈书记有了接纳新人的意愿,就将旧人正大光明推出去一样。既然已经深思熟虑,又何必再来问我?”
戈泽其皱眉。“小夏还是怀恨在心?”
夏明兰哂笑:“谁敢?”
戈泽其无奈。“我知道你还是耿耿于怀,其实你是冤枉我了!也罢,反正我已不准备再在政界混下去,没什么好顾忌的,实话告诉你吧,我是被你的夫君逼的!”
夏明兰惊讶:“什么?是程立人的主意?他抓住你什么把柄,逼迫你唯命是从?”
戈泽其道:“你还记得我俩在省城开会那一次,我酒后失态,对你有不轨动作,被你拒绝了。可是没想到我们的行踪全在程立人的监控之中。回到三江的第三天,他就来找我,拿出我强行搂抱你的照片给我看。你说我还能做什么?这才叫乐极生悲、咎由自取!”
夏明兰恍然大悟。“难怪那几天他对我的态度古怪得很,他居然跟踪我!可是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事,你怕什么?”
戈泽其气势萎蔫:“那张照片至少可以混淆视听,让人想入非非!”
夏明兰问:“程立人晋升城西分局局长是他开出的条件?”
戈泽其点点头。“是的。他的要求有三条,一是坐上城西分局局长位子。二是将你调去市政府办公室,以后不再与你来往。三是此事不得向你透露半个字。我想只要不把事情闹大,这些要求不算高。不让你知道这件事,对我们三人都有好处。只是他想当分局长的事只能一步一步走,先当上副局长再说,直到上个月才将他扶正。”
夏明兰全明白了:“他升得这么快,也是拜你所赐!可是你该知道程立人的品德大有问题,运动期间他是打砸抢分子,现在更是飞扬跋扈,不可一世,这样的人怎能让他占据重要岗位?”
戈泽其神情沮丧。“是你那个程立人手段卑鄙,我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不能满足他的要求,他会到处散布谣言,把我们俩搞得声名狼藉,到时候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我知道这么做对党不负责,与我的身份不相符。但我也是个凡人,也有私心。除此之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不过在下台之前,我会帮你最后一个忙,在地方上安排一个位子,我估计你已想好去处,大概是机床厂吧,林厂长可能会来市里工作,那里有个空缺,我说得对不对?”
夏明兰实话实说:“说得不错,我确实想去机床厂工作,自由自在,不象机关这么复杂,明争暗斗,提心吊胆。上面的目标是搞现代化建设,经济先行。现实情况是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在跃跃欲试,正是搞实业的大好时机。在这方面,机床厂已经走在前面,在机械系统处于龙头地位。凭我的能力在厂里混口饭吃,不应该有问题吧。”
戈泽其道:“工厂也不是纯洁天堂,勾心斗角也是常事,不过难不到你。到了机床厂,你必定如鱼得水,自有一片新天地任由你海阔天空。我估计用不了多久,三江市又会出一个大老板龙德章,女的,不过那是国企,红色资本家!”
夏明兰道:“但愿如此,臭老九已经翻了身,资本家也会变香。我当女老板,也算是顺天应时吧!”
戈泽其笑道:“好,有志气,我们想到一起了。林厂长走了,副厂长辛人杰才进厂不久,机床厂的担子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了!至于我自己,我的目标是三江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也是个富得冒油的国营单位。跟机床厂也是一个行业,以后合作机会多多,请夏老板不吝赐教喔!”
夏明兰揶揄:“你有美女大学生日夜赐教,还用得上别人?”
这当儿,门口伸进一张白净的瓜子脸,娇声娇气喊了一声:“戈书记,开会时间到了!”
夏明兰瞅了戈泽其一眼,起身“噔噔”地从瓜子脸身边走过。
瓜子脸微微一笑。“夏主任走好!”
夏明兰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几分钟,电话铃就响了,是洪振东打来的,他在电话中大发牢马蚤,说不愿意再在机床厂待下去了。夏明兰让他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洪振东刚说了几句,办公室的同事李志成走了进来,对她轻声说有急事汇报。
夏明兰对洪振东说:“正好我也有事跟你商量,这样吧,晚上你到我家里来,我们好好聊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李志成道:“报告主任,我从可靠渠道得到可靠消息:本市新领导班子的调正将会有惊人动作:现任市委、市政府成员中,市委任斌泉书记留任,市长老爷子退休,其他几个副书记、副市长都不再留任。新市长从外地调来,副市长人选有市政府秘书长、计委主任、机床厂林厂长,副书记人选一个是纺工局书记,另一个暂未敲定,本来考虑机床厂党委书记严舜平,又怕同时调走党政一把手,对企业有影响。机床厂是本市机械系统老大,在整个工业系统也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其实,李志成的所谓新闻,在夏明兰眼中已是旧闻,要不然她不会选中机床厂作为她退出政界后的立足之地。
夏明兰道:“你认为严舜平那个人好相处吗?”
李志成道:“据我所知,他的处事方式比较公正,机床厂有今天,他也是功不可没。你为什么突然问起他?莫非你想去机床厂工作?”
夏明兰道:“别乱说!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李志成道:“我有个请求,夏主任到哪我跟到哪,我对政府机关工作厌倦了,淡而无味,不如到下面干一番实事!”
夏明兰道:“随你的便!”
正文第五十七章洪振东满腹委屈
第五十七章洪振东满腹委屈
夏明兰和洪振东小时候在一起玩“过家家”时就有“夫妻双双把家回”的期盼。夏明兰仅仅比洪振东大八个月,嫡亲的姨表姐弟。她俩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造反、一起下乡,十多年来几乎是形影不离,直到夏明兰成为工农兵大学生后才分开。
夏明兰毕业后分配到机关,洪振东返城后进了机床厂。
机床厂是国营大厂,在三江市名气不小。装配钳工又是技术工种,厂里的重要岗位,更关键是工资比夏明兰的机关办事员工资高三、四元。那时候一斤大米只要一角多钱,三、四元钱可买一个人每月配给的定粮,或者买一家四口人一个月配给的四斤猪肉。何况上中班还有二角钱补贴,按两班倒工作时间计算,一个月又多了二元多。洪振东对这种令人羡慕的工作心满意足,他自以为有这运气,得益于在那几年的名气。虽然时隔多年,只要提起当年的洪司令,还是会有人肃然起敬,保卫科的赵科长就是其中之一。
夏明兰对自己的工作也很满意,档案室对女孩子非常合适,文件收发、归档、登记、封存,不需要化费太多的心思,只要认真负责、心细嘴巴紧、保密观念强就行。原本在她的印象中,档案管理应该比较清闲,工作一个礼拜后,却见到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借还文件的,查档案的陆续不绝。
起初,夏明兰并不在意,后来发现有的人将原本应由档案管理员去各办公室回收的文件主动送了回来,她觉得奇怪,便问同事小薛是怎么回事?小薛冷冷地看她一眼说,这有什么奇怪?花香鸟语,招蜂引蝶呗!
夏明兰愣了片刻便明白小薛是在讥讽自己,但她并不生气。心想招蜂引蝶也得有本事才行,象你这张大饼脸想招都招不来!不过,花香鸟语生于天然,被男人青睐非她本意,夏明兰心中只有洪振东一人,前些年耽搁了,她想嫁人了!
夏明兰吞吞吐吐地将心事告诉妈,妈来回摇头。“不行不行,你和振东是表亲,不能结婚。”
夏明兰不明白。“为什么不能?你和爸不也是表兄妹吗?”
妈笑道:“那是以前,现在国家有规定,不允许近亲结婚,预防对后代可能产生的不良影响。”
夏明兰道:“怕影响孩子那就不生孩子,只要我俩愿意就行。”
妈依旧摇头。“别胡扯,我们夏家不能做违法的事!你的年纪不小了,我和你爸都在托人帮你介绍。”
夏明兰执拗道:“不,我一定要嫁给振东!”
妈更是坚决:“绝对不行,难道你忍心让我们家断子绝孙?”
夏明兰绝望了,她和洪振东抱头痛哭了几回,始终没有想到好办法。她爸很快就帮她找了对象,城西派出所的民警程立人。程立人的父亲是个老干部,人已退休,余威犹在,对她爸的仕途有益。爸说,都是老熟人,知根知底。这件事已是铁板上钉钉,容不得夏明兰作主。
夏明兰一片痴情,洪振东刻骨铭心。两性之间一旦有了感情,是一辈子扯不断理还乱的牵挂。洪振东拒绝了许多人的追求,对表姐的依赖始终不变。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持续了数年,程立人一无所知。
程立人曾经怀疑夏明兰跟戈泽其关系暧昧,在跟踪时发现夏明兰忠贞不渝,便放了心。他又以偷拍的照片与戈泽其交换到公安分局的局长宝座。一个人的地位变了,他的人气也就水涨船高,围在他身边转悠的不仅有本局的同事、下属,还有许多地方人士,男女老少都有。为此,他的自我感觉良好。
人一得意便要忘形,程立人渐渐发现家花没有野花香:尽管牡丹是国色天香,天天看着她也有厌腻的时候,就象顿顿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就会感觉油腻过重,不如咸菜萝卜干爽口。于是程立人就有心留连于路边野花,品尝另类新鲜滋味。对夏明兰的兴趣越来越淡薄,每当洪振东来找夏明兰时,程立人丝毫没感觉不爽。他客气地和洪振东打个招呼,便去分局值班。
洪振东是带着满腹委屈来向表姐诉苦的。事情的起因是数日前机床厂召开了庆功大会。林厂长向职工宣布了几件振奋人心的喜事:
第一件是机械工业部正式批准三江机床厂为机床行业首批出口基地之一,享有独立自主的进出口权。
第二件是新开发的“万能多功能机床”顺利通过国家部级鉴定,立刻进入试生产阶段,首批订单数倍于预期,前景喜人。
第三件是双革四新、合理化建议取得累累硕果,装配车间主任韩大光和技术员乔正清的两个革新项目分别获得一等奖,另有五名职工获得二等奖,其中包括余小瑛的专用磨削工装和曾达山的合理化建议。获得三等奖的有二十个项目,其余四等奖、五等奖若干名。获奖人员除得到精神鼓励外,将分别发给奖金。
第四件大喜事更加鼓舞人心:在全体职工的共同努力下,机床厂经营业绩翻番,税后利润成倍增长。经上级批准,决定从下个月起,全厂职工普加一级工资,少量有特殊贡献的职工可加两级,比例控制在全厂职工总人数的百分之三以内。
庆功大会后,职工们喜气洋洋、笑容满面。
“厂兴我兴,厂衰我衰。”这是机床厂职工经常提到的口号。大家都为自己是机床人而自豪,唯有洪振东却开心不起来。
洪振东从未象今天这般不甘心:现实正以不可逆转的趋势将自己昔日的荣耀毫不留情地抛弃,那些曾经处于社会最底层、被人鄙视并踩在脚底下的“黑六类子女”、“臭老九”之类,正在倔强地昂首挺胸,向世人证明他们的实际价值。埋藏心底的“七八年再来一次”的期盼也随着时光的流逝灰飞烟灭。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促使他迫不及待地靠拢表姐,希望从她这儿得到精神抚慰。
夏明兰见洪振东愁眉不展,脸色憔悴,十分心疼。“什么事让你愁成这样?这可不象当年叱咤风云的洪司令啊!”
洪振东心头一热,眼眶湿润起来。他长叹一声:“我洪振东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原被犬欺。’今非昔比啊!”
话音未落,洪振东泪如雨下。
夏明兰最欣赏表弟的铮铮铁骨,那一年他在武斗中手臂骨折,依旧谈笑风生、若无其事。可今日却如此落寞,居然在自己面前流下男儿不轻弹的眼泪!
夏明兰慌了神,轻轻地拍他的背。“别哭别哭,有什么委屈尽管对姐说,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再苦再累的日子也熬了过来,有你姐在,没人敢在洪司令头上拉屎!”
洪振东的愤懑得到宣泄,浮燥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
夏明兰用纸巾擦拭他脸上的泪水。“好了,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吧,憋在心里要伤身体的!”
洪振东缓缓地将厂里发生的事情一字不漏说了一遍。“这一回失策了,我不该置身于双革四新活动之外,如今连包小淼和小孙他们都得了奖,可是我不甘心!乔老爷交了什么狗屎运,情场职场都占了先机,全厂仅有的两个一等奖也被他抢去一个,下面加工资他顺理顺章会连加两级,而我洪振东却一无所有!”
夏明兰平静地听完他的诉苦,意外地笑出了声。“表弟啊,亏你还是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男子汉,一点小挫折就让你手足无措、乱了阵脚,还是不是当年八面威风的洪司令?”
洪振东不服。“这不是小挫折,是我吃了败仗!乔老爷抢了我的女人,占尽我的风头,锉了我的锐气,我能处之泰然?再说了,韩大光的退休日子越来越近,他留下的空缺也没指望了。”
夏明兰轻声道:“你真的很在意何冰冰?玫瑰好看却有刺啊,戈春生的教训还不深刻吗?跟一个不爱你的人过日子,味同嚼蜡,我这几年算是刻骨铭心了,你千万别步我的后尘!”
洪振东吃惊不小,表姐第一次对他吐露的心事竟然是对婚姻的不满!在此之前,他印象中的她和表姐夫是幸福美满的一对,他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文第五十八章表姐弟互诉衷肠
第五十八章表姐弟互诉衷肠
夏明兰看出表弟的疑惑,叹息道:“你肯定不会想到,程立人跟戈春生一样,只是看中我的美貌,把我当成他的玩具。可是他很快就玩腻了,在外面到处拈花惹草。两个不相爱的男女在一张床上会是什么样,那是可想而知的。我看你还不如戈春生想得开,若不是戈泽其不准他们离婚,他早就放手了,你还念念不忘那朵不属于你的刺玫瑰!”
洪振东道:“倘若你我不是表姐弟,法律规定不准结婚,我会转向别人?我现在已经看开了,你对我一如既往,我心满意足。不过,总觉得心里怪怪的,你不属于我一个人!有时我胡思乱想,想到有别的男人玩弄你,就会心痛得浑身颤抖!”
夏明兰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好表弟,我们都要面对现实,我俩之间的关系只能走到这步为止,否则就越界了。我想对你说三点意见,希望能帮助你调整心态。
第一点,识时务者为俊杰。忍辱负重、顺势而为才是英雄本色。所谓‘泰山压顶不弯腰’,不过是精神胜利法而已,当真泰山压顶时,硬撑的人必定压个粉身碎骨,识时务者才可全身而退。眼下已不再是空喊口号的年代,国家的目标已经转向经济,搞四个现代化。我们不跟着调整行吗?
第二点,退一步海阔天空。时势有变,我们的思维也得跟着变。对你来说,抛开‘司令情结’是调整心态的要害,越是沉溺于“司令”的风光岁月,就越不敢面对残酷的现实。退一步的目的是观察时势,待机而动,这样才能走稳后面的人生道路。
第三点,锲而不舍,持之以恒。人生目标既定,就要咬定青山不动摇。奔向目标的方法多种多样,条条大路通罗马,没有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就拿我来说,从政之路有坎坷,就转行从商。政界原本就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你来我往、有上有下。可以断定,今后拚经济才是我俩的出路。归根结底一句话,放宽心挺起胸,从零开始,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前进。”
洪振东嚅嗫道:“这些道理我也懂,目前的变化更看得明白。或许是‘当局者迷’的缘故,我摆脱不了憋屈不服气的心态,看到的只是眼前一片灰暗!”
夏明兰噗哧一笑。“想当年你的灵气、敏锐观察力都到哪儿去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何冰冰把你迷得蒙头转向,你的心机和智慧全被女人吞噬了。恐怕这是表姐的悲哀,一片真心难以挽回你的颓废。”
洪振东闷闷不乐。“表姐别再取笑,讲些实实在在的办法吧,我受不了他们的洋洋得意,走投无路了!”
夏明兰无奈。“我本想过些日子再告诉你,可你却要崩溃,支撑不下去了,不知我这强心剂能否治好你的心病。你听好了,戈泽其很快要下海,我也准备下海!”
洪振东脸色骤变。“那岂不是更糟?”
夏明兰笑道:“我跟你说了半天,你仍然没有领悟。这是退一步海阔天空,也是我们遇到‘疑无路’窘境之后的‘又一村’!跟你直说吧,机床厂的林厂长已经内定去市里工作,不久以后的机床厂将会有个女厂长!”
洪振东愣住了。“你要到我们厂当厂长?才三十不到,又来了一朵厂花?”
夏明兰“咯咯”地笑。“堂堂市政府办公室主任,当你们厂长不够格吗?我可不是花瓶,我的工作能力在市政府出了名的!”
洪振东的脸色渐渐和缓。
夏明兰脸庞绯红,柔声笑道:“终于想明白了?把心放在肚子里去吧,小小的车间主任不值得你煞费心机,好日子在后面呢!时间不早了,早点回去吧,程立人不在家,免得有人说闲话。”
洪振东兴奋得一夜没睡好,觉得眼前又出现一片光明。
第二天刚进车间,董跃进嘻皮笑脸地跑来说,那件事已万事俱备,今晚正是动手的最好时光!洪振东说,有把握吗?董跃进说,你放心,万无一失,到时就看你的了!
当晚九时,洪振东准时来到市文化宫桥堍下,董跃进已在等候。董跃进说,再过一刻钟,文化宫电影院就要散场,何冰冰和余小瑛就要经过这里,我的小兄弟们就会为你表演精彩节目,不过,那是上半场,接下来就由你来表演“英雄救美”。洪振东笑着说,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洪振东和董跃进在路边树荫下隐身,两人屏气凝神盯住文化宫桥上的过往行人。过了一会,果然见到密集的行人走过,是电影散场了,大多数都沿着大道直行,拐弯从桥堍下通过的极少。洪振东轻声说,这地点还算僻静,她当真会来吗?董跃进得意洋洋说,我和小兄弟们侦察过好几回了,万无一失!
这当儿,桥面上出现两个并排行走的女人身影,不紧不慢地拐过弯往这边走来。路灯下,洪振东看得清清楚楚,正是何冰冰和余小瑛!
董跃进抑止不住欢欣,压低声音道:“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洪哥作好准备!”
正说着,洪振东看到路旁突然窜出三条汉子,冲到那二人面前,一面拉拉扯扯,一面胡言乱语,同时听到余小瑛的惊叫声。
董跃进激动不已。“快快快,洪哥可以出动!”
洪振东站起身刚想从树后奔出,忽然发现那边情势陡变:何冰冰和三个男人单打独斗,一个男人仰面八叉倒在地上,另一个被何冰冰接连击中几拳,节节败退,第三个男人捂着脸怪叫,躲躲闪闪再也不敢上前。
余小瑛躲在后面不住地尖叫“抓流氓!抓流氓!”
洪振东急忙按住董跃进蹲下身来。别出声!砸锅了。倏忽之间,三条汉子一溜烟跑掉了。
何冰冰和余小瑛慢悠悠地从洪振东和董跃进面前走过,余小瑛惊喜地说,小流氓有眼无珠,竟敢在泰山头上动手!何冰冰笑语盈盈。那是当然,黑带五段不是吃素的!
“英雄救美”的假戏演砸了,洪振东懊恼不已。幸好夏明兰的强心剂颇有奇效,痛定思痛后,洪振东神采飞扬,仿佛象换了个人。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想象表姐进厂后引起的轰动一定不亚于匿名信事件广为传播后掀起的风浪!在一个以男人为主的机械厂中,女人本是稀有品种,何况是一个美女厂长?
洪振东回到车间时满面春风,他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包小淼。
那一天,包小淼在领到三等奖金时的心情可用“扬眉吐气”四个字来形容,由此转化为喜笑颜开的面部表情是正常不过的事。可是他的笑容仅仅保留几分钟便收敛了:他抬眼见到了洪哥那张阴沉沉的脸和冷森森的目光,他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欢乐是多么的不合时宜!庆祝的机会有的是:在许慧面前,在小孙面前,何必在这个节骨眼去触洪哥的霉头?
包小淼对洪哥置身于双革四新活动之外的举动不以为然,洪哥是在跟乔老爷暗中憋气,不愿给乔老爷抬轿子。这又何必呢?双革四新是全厂的大事,这个厂是大家的,也包括洪哥在内。仅仅因为乔老爷是双革四新领导小组成员就采取袖手旁观的态度,未免太小家子气了。
包小淼在搞革新时碰上技术问题,首先向洪哥请教,洪振东冷冰冰地说,搞什么玩意?我不懂,你去问专家!包小淼碰了一鼻子灰,起初以为自己无意中惹洪哥生了气。后来见到他对小孙也是这个态度。才明白他的怒气是冲着乔老爷去的。
包小淼想唯有乔老爷能帮自己解决技术问题,但又不敢去找他,怕洪哥见到后不高兴。只得约乔老爷下班后请他帮忙,乔老爷一口答应。后来发现晚上请教乔老爷的不止一个,小孙、余小瑛、刘明泉等搞革新项目的都在请乔老爷帮忙。
包小淼很快就意识到洪哥的态度大错特错,双革四新活动才开始,他就输了一着:人气。事实证明,洪哥输得一败涂地!
这段时间,包小淼天天面对洪振东那张阴阳怪气的脸,心里颇不自在。幸好有许慧在眼前晃来晃去,给小组添了许多活跃气氛。包小淼和小孙都想在许慧面前好好表现,干活都特别卖力。洪振东心中再不痛快,也不敢做得太过分,怕给她留下负面印象。
这当儿,洪振东的脸色突然阴转晴,一进车间就对几个徒弟说,今晚请你们喝酒,一个都不能少!见到洪哥情绪转好,包小淼、小孙和许慧都松了口气。
包小淼和小孙争着道:“今晚的酒我来请!”
洪振东道:“那点儿奖金就算了吧,还不够我喝一瓶高档酒!”
小包、小孙知道洪哥的海员老爸常年在世界各地遨游,高档进口物品不计其数,非常人能及,区区几十元不在他的眼里也在情理之中。既然洪哥这么说了,他们俩乐得顺水推舟,得了奖金又不用请客,何乐而不为?
正文第五十九章曾达山钟情包楚楚
第五十九章曾达山钟情包楚楚
小包、小孙那点儿心思瞒不过许慧。他俩领到奖金后,分别偷偷地约许慧,要单独请她吃顿饭,许慧都婉言谢绝。他俩醉翁之意不在酒,许慧十分清楚,她有个现成的标准:乔老爷。小包小孙跟他相比,还差十万八千里!
包小淼猜到许慧心中的偶像是乔老爷,但他并不担心,乔老爷铁定是何冰冰的。自己只要处处向乔老爷看齐,就有希望获得许慧的芳心。这次他夺得了双革四新三等奖,在车间三十多名获奖人员中名列第五,也算是不错的成绩。他的业余工大考试成绩也在班上名列前茅,这两项成果,大大加强了他的自信。
包楚楚对弟弟大加赞赏,高兴之余,便想了解许慧的态度。于是又经过几人的转折,余小瑛再次担当传声筒。许慧也明白其中的奥妙,便直截了当说,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后面的路长着呢!包楚楚替弟弟分析这句话的含义,认为比上次的回话有了进展。包小淼深信不疑,平时的言谈举止愈发谨慎。
洪振东把包小淼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隐隐不快。小兄弟跟大哥争女人,岂有此理!但想到机床厂改朝换代的日子即将来临,且暂时隐忍,到时候再给你们颜色看!
小孙的想法和洪振东完全不同,他发现前人所说的话十分灵验:有志者事竟成。这一回略微用了一点心思,居然也获得了四等奖。虽然比包小淼低一级,奖金也不高,毕竟是长这么大首次获奖,开天辟地第一回,为和包小淼之间的竞争打下了基础。
装配一组的微妙变化一直处于韩大光的掌控之中。自从林厂长跟他谈起戈副书记强烈推荐洪振东以后,韩大光便时刻关注着装配一组的一切。他常和粟本佑谈起洪振东,分析他的优缺点,判断他到底有没有资格承担车间管理工作,结果很遗憾:不够格!
韩大光从机床厂整体利益出发,特地找林厂长汇报。
林厂长沉思道:“我跟严书记专门谈过这件事,他也觉得很棘手。车间主任位子,在戈副书记眼中小得不能再小,在他想来,开这种口不会让我们为难。但在我们生产单位,车间主任却是举足轻重的岗位,倘若人选不当,会影响全厂的生产秩序,拖累企业效益,实在马虎不得。
小洪这个人脑子好用,有冲劲,可惜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方,白白糟蹋了大好青春。他父亲洪仲达托人给我带过信,也说对他无可奈何。”
韩大光道:“我不放心让他接班,即便是先从副手做起,也难以服众。”
林厂长道:“目前,全国各地建设四个现代化热潮已经形成,机械行业率先出现了迅猛发展的势头,我厂的拳头产品热销,出口创汇创历史水平,新产品多功能机床预订量激增,大大超过我们的预期。为此,我厂无论是生产场地、劳动力都不能适应市场要求,我厂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生产能力的瓶颈问题。
前几天,市里有关部门跟我厂领导班子研究过“生产扩能”问题,提出了“横向联营”的新思路。市里的意思是想借助我市龙头大厂,带动、扶持地方小企业,通俗一点讲就是发挥“老母鸡效应”,达到互惠互利、共同发展目的。
考虑到企业发展要求,培养思想作风正派、年轻有为、有文化、懂技术的中层干部迫在眉睫,厂党委已经作出决定,由宣传科、组织科联合举办党员训练班,挑选部分优秀党员和党外积极分子利用业余时间参加培训,重点学习三中全会精神,组织科从中考察挑选优秀人员作为后备干部。
你们装配车间可以认真研究物色合适人选,配合组织科做好这项工作。至于小洪是否参加,还是由车间决定为好!”
韩大光从林厂长一番话中领悟到三江机床厂的发展机遇已经来临,欣欣向荣的大好局面初露曙光。他兴冲冲地回到车间,和粟本佑、曾达山、乔正清、何冰冰一起议论机床厂的发展前景,大家备感欢欣鼓舞,觉得机床厂的基础打得扎实,各项工作都走在同行业前面,“出口基地”这块牌子物有所值。
粟本佑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历数车间取得的三大喜事:提前十五天完成“双过半”;参与多功能机床的设计、试制任务,取得园满成功;双革四新硕果累累,获奖项目的等级、数量均位居全厂第一。
曾达山一本正经道:“粟主席漏掉一件大喜事,太不应该!”
粟本佑一愣。“我说的事都是够得上档次的,难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喜事?”
曾达山道:“身为分工会主席,你居然连这么大的事都忘了,该当何罪?”
粟本佑看着韩大光,韩大光也是一头雾水。再看乔正清,乔正清皱着眉头说想不出来,何冰冰也说没有更大的事了,曾师傅快说是什么事,别卖关子了!
曾达山见他们都盯着自己,等待下文,便得意地呵呵笑,双手握成拳状,翘起两个大姆指相向动作。一面目视乔正清和何冰冰二人,努嘴示意。
粟本佑首先领悟,看着乔、何二人哈哈大笑。韩大光也明白了,笑着说,亏你想得出来!
乔正清方才见到曾达山的诡异神情,尚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直至他们三人都笑得暧昧,何冰冰已经满脸通红,羞涩地望着自己,才明白中了曾达山的“j计”。
乔正清笑道:“好啊,达山老兄算计起我来了!大概你不用我再帮忙,那就算了,我们俩从此恩断义绝,两不相欠。”
曾达山忙道:“不可,不可,万万不可!乔老爷好人做到底,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再说老爷是菩萨心肠,最能体察民情,决不会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冰冰你说对吗?”
何冰冰愈发羞涩,面红耳赤地转过脸,佯作未曾听到,韩大光和粟本佑不知内情,料想他们之间必有一段趣事。两人打定主意袖手旁观,等着看他们的热闹。
乔正清见曾达山明里认输,其实是话中有话,以退为进。心想跟他斗嘴,必定吃亏。便从办公桌取出记事本,随便翻了几页,自言自语道:“咦,电话号码怎么找不到?大事不妙,要误事了!”
何冰冰看出乔老爷的心思,假意问:“谁的电话号码?”
乔正清瞥了冰冰一眼,心想她这么快就猜到自己的主意,暗自欢喜。“就是那个包护士的电话号码,她约好今天听我回话。”
曾达山听到“包护士”三个字,神情立刻有些紧张,不安地盯住乔正清。韩大光和粟本佑也听出一点名堂,二人相视片刻,莞尔一笑。
何冰冰慢悠悠道:“哦,是她的电话,你着什么急?”
乔正清摆出着急的表情。“包护士要听到我的回话后,才能作出她的决定,倘若我不回话,就表示她可以继续进行下去。可是这个电话非打不可,否则就是害了她,我于心不忍!”
何冰冰道:“你越说越复杂了,莫非你跟包护士之间有些什么难言之隐?”
乔正清申辩道:“千万别误会,我只是‘受人之托,必当忠人之事’,事关他人终身大事,不得不小心翼翼。”
曾达山脸色微变,狐疑不决,不知乔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粟本佑已听出一些端倪。呵呵笑道:“乔老爷自己尚未上轿,倒先做起媒婆来了!可见长江后浪推前浪,我这个老媒婆就快被推到沙滩晒死了!”
乔正清忙道:“不敢,不敢!我是迫不得已,被我的好兄弟苦苦哀求,三言两语就说动了心,抢了你的饭碗,抱歉抱歉。只怪我心太软,心太软。如今我已擦亮眼睛,认清所谓好兄弟过河拆桥的狼心狗肺。所以急着给包护士打电话,让她死了这条心,千万别跟我一样上当受骗!”
这当儿,何冰冰悄悄地对粟本佑说了几句话。
粟本佑乐不可支。“乔老爷做得对,帮谁也不能帮忘恩负义的小人!要不然我们当媒人的向谁去要那十八只蹄膀谢礼?”
曾达山愈发紧张,又不好意思细问,只得坐立不安地待在一旁。只见何冰冰笑吟吟地将包楚楚的电话号码交给乔老爷。乔老爷瞅了曾达山一眼,慢条斯理地拨电话。
不一会电话通了,乔正清大声道:“今晚七点半在大众电影院门口等,不见不散!”
乔正清放下电话机,笑嘻嘻地坐下,跟粟本佑有说有笑,看都不看曾达山一眼。曾达山脸色大变,低着头一言不发。
韩大光心中不忍,笑逐颜开道:“乔老爷别再逗他了,揭开真相吧!”
乔正清笑着站起身,走到曾达山面前,将两张电影票递给他:“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以后的事,全看你自己了!记住,是‘乔老爷上轿’,老电影新看。”
曾达山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猛地打了乔老爷一拳。“你小子耍得我好苦!”
乔正清捂住左肩大叫一声:“你不能轻一点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办公室里笑声一片。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又响了,韩大光接了电话,脸上现出诧异神色。
正文第六十章戈春生柴房护花
第六十章戈春生柴房护花
韩大光对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