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姜立阳谁也没叫干脆一力承担下来。乔苡旌这才算松了一口气。
晚上被姜立阳拉去吃饭。去的还是上次的餐厅,乔苡旌对这个地方印象不好,大抵是上次一群人太丢脸留下的阴影。
姜立阳上来就问:“苡旌,下午你为什么不答应跟我一起去?”
知道他是为这件事,乔苡旌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我刚来,对采访的规矩还不了解,怕拖你后腿。”姜立阳显然没有接受这个理由,他几乎埋怨地说:“你太不会抓住机会了。”
“也许吧,”乔苡旌笑了笑,“我也不太了解去采访的人,总归不太好。”
“哦,乔执啊。”姜立阳点了一根烟,他抽烟的姿势不太好看,尤其是第一口,贪婪又沉醉,显得尤其猥琐,他说,“对他我也不太了解。”
“那就这么接下来?”
“但也有所耳闻,”他又深吸了一口烟,“不过是在老一辈面前装乖巧,在媒体读者面前装深沉。”
正在夹菜的筷子顿一顿,乔苡旌抬起头,“嗯?”
他以为乔苡旌是困惑,不知什么心态,继续说:“苡旌你入行太晚可能不太清楚,我听以前的前辈说,他和那个女画家程莲颂也有一段关系。”
乔苡旌想说流言飞语无论何时入行都会听到,都不算太晚。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放下筷子,“是捕风捉影吧?”
姜立阳敏锐地抓住她的话音,“你不是不了解他?”
“报道总是看过一些的。”
“呵呵,报道都是捡好听的说。”姜立阳也把筷子放下,吃完饭后是所有闲言碎语最后的时间,他与乔苡旌认识有些年头了,也就觉得无所顾忌,完全说开了,“就算他和程莲颂是假,但我现在说的那就是真真确确的真。”
因为有之前那个话垫底,乔苡旌对他后面这个“真真确确的真”不太在意,现在阻止他说下去也不可能,也就是给他半个耳朵任由他去了。
姜立阳故作神秘地一笑,“你知道乔执在英国时候的老师是谁?”他不等乔苡旌反应,自问自答地说,“是聂芮姿。”
“聂芮姿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画家,那副《孤独》现在还在大英博物馆里挂着,但她比较倒霉的是,死后才出名。当年可是真正的落魄画家。如果不是教了乔执,说不定会饿死在英国街头。”他含混生动地笑了,“她病危时乔执已经回国,聂芮姿其实后来也回国了,但她够狠,生病整整三年都没有告诉他。”
乔苡旌猛抬头看住他,表情复杂不明,姜立阳却领悟为了震惊,“你不要不相信,这件事知道的人很少,但我刚到报社时是分到文化版,那是前辈的老婆是聂芮姿的护士。”
“他们俩的关系维持了五六年,哪怕乔执回国后还是经常去英国。你说怪不怪,他们年龄至少差十岁,有什么好玩的?”他说得手舞足蹈,并没有注意到乔苡旌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而且,最大的爆点是,聂芮姿后来结婚了,但依然跟乔执来往。所以她病危时要求回国,她老公没来看过她一次。但她直到死都是别人的原配妻子,讽刺得很吧?”
他不无感慨,更有些幸灾乐祸,“聂芮姿死时不过四十五六吧,她没有子女,画那时也不很卖钱,而且她四十岁以后就不画了,最后连付医药费的钱都没有,医院可怜她,又知道没几天活头,留了个病床个她,所以死得很凄凉,从头到尾就一个人。那时正是乔执得意的时候,名利双收,可是另一边却是情人垂危,他就是死也没想到聂芮姿会这么惩罚他吧。”
“你还知道什么?”乔苡旌冷静地问,甚至腾起一股置身事外的漠然。姜立阳没发现任何不妥,“他们的感情纠纷我就不太清楚了,也就这么多了,乔执的容貌和气质一直为他增分,想来这几年也艳遇不少吧。”他一直维持着古怪又精力旺盛的笑容下了结论,“文艺圈虽然不比影视圈光线,但混乱程度却不让分毫。”
姜立阳说完才仔细去观察乔苡旌的反应,然而发现她只是用纸巾擦了擦嘴,没有丝毫特别的神色,他不无失望地问:“你不觉得惊讶吗?”
“蛮精彩的。”
她微微勾出笑容,神色是某种面对极大的荒谬反而得以彻底从容应对的平和。、
“都是些陈年往事了,是真是假也探不清楚,也不用追究,说说也就过去了。你会保密吧?”他没有发现自己前后话中的矛盾,冲乔苡旌眨眨眼。他肯定没有发觉,乔苡旌那一刻在考虑的是,如果把面前的茶水泼到他身上会不会殃及后面的人。
但她最终什么都没做,所以姜立阳是否有法觉都没意义。后面的时间一如往常的和谐,甚至道别时乔苡旌还不忘对他说晚安。
那天到底是怎么样乘上车,怎么样回到家,怎么样躺倒在床上的,乔苡旌完全不记得了。她只知道那晚她睡得意外的沉,眼前一直晃着小时候电视机里十二点以后的红蓝白七色条,旁边用红色写着两个大字,“再见”。一转头看到乔执年轻的脸,他有些不高兴地说:“怎么这么晚了还看电视。”说话间就用遥控按了关闭,屏幕上的颜色瞬间以一个点向内收去,最终变成一片灰黑。
她有梦到过去,却也不完全是真实的。还年幼的自己走进乔执的书房,桌子的玻璃上用镇纸压着一副画的一角,里面是一个女人正在画画的背影,画布中是一轮满月。她的背影极端庄,又异常纤细,充满寂静沉迷的美感。
乔苡旌想要挣扎着醒过来,却知都是徒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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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苡旌搬来乔执家的第一天,睡得有些不实。先是靠数羊度过了前半夜,后半夜睡着了却感觉胃一直在隐隐作痛,大抵是晚上吃饭太过狼吞虎咽的后果。
她在两个月前刚失去父亲,还来不及哭够,母亲就另嫁他人。这年她十三岁,初到乔执家,只觉得比之前的家大太多。天花板异常的高,摆设很少,大厅除了茶几,沙发和条案就没有什么了,显得屋子更加空旷,一眼看去心里升起一种冰冷的荒凉感。此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她确实是一个孤儿了。
在这之前那些天,她一直住在爷爷奶奶家,有人陪她哭,和她一起伤心,除悲痛外并不觉得孤单。但他们已经年迈,抚养她有一定的困难。他们求助乔执。乔执是爷爷的养子,比父亲小十余岁。他平时和他们联系稀疏,只有年节才能见上一面,也只是最后才到场草草见一面。与其说是亲人间的聚会,更像是礼节性的应付。乔执来接她的时候,她的行李只有那么少。她忽然想到他来到这个家是也是这样吗?忽然涌起阵凄凉的温柔,在一众亲戚面前仰头看着他说:“听爷爷说,你也是被收养的,那么我们是一样的,对吗?”
乔执蹲下来,和她平时,他似乎笑了笑,又或者没有,用很轻柔很好听的声音直接告诉她:“对。”
那时候她就决定和乔执回去,虽然她的决定和这件事本身的结果无关。可是对乔苡旌来讲,如果是自己决定的,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不甘,有时做决定就等于从此认命。
第二天乔苡旌很早就起了,洗好脸换好衣服,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没有人告诉她应该这么做,但她觉得这样大概是对的。乔执从楼梯上走下来时看到她,有些惊讶地笑笑:“这么早就起了?
她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小叔。”
“别紧张”乔执压了压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他穿着粗格子衬衣和浅色的裤子,看起来年轻又得体。和乔苡旌印象里的艺术家邋遢落魄的形象相去甚远,反而有点儿像学院里的老师。乔执跟她商量上学的事宜,“下星期起你转到这么的初中,你以前的学校太远了,上下学有学校班车,如果有什么意外你就做出租车。”
乔苡旌很想说她不怕远,她以前上学也是要骑半个小时脚踏车的。但乔治执没有问“好吗”,像是告诉她已经别无选择。
乔执又问:“你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乔苡旌想了想,摇摇头。
“那周日的上午学画画,下午学象棋好吗?”乔执摸摸自己的下巴,“画画我教你就可以。至于象棋我记得有一个老师教得很好。”
乔苡旌鼓起勇气,问:“为什么要学象棋?”
“因为我喜欢象棋。”乔执理所当然地答。
乔苡旌一愣,乔执继续说:“家里有一个阿姨,我有时不在家,家事需要她来打理,你如果想吃什么也可以跟她说,她只有白天在。”
乔执觉得她拼命点头的样子很有趣,就问:“你害怕我吗?”就看她张开嘴巴愣了愣,然后飞快地摇头。乔执有些失笑,把手放在她头上像拍宠物一样,“希望你喜欢这里。”
可是对于乔苡旌来讲,她就是在点头和摇头间熟悉这个家,还有面前这个人。
那时正赶上乔执开完一轮画展,大多数时间都在家。和乔苡旌相处的时间不少,但他们并不亲近,只能说为了和平共处。乔执也乐得清静,他本来还在想,孩子一般都很吵很麻烦,对此他颇为头疼,现在看来倒似无谓的担心了,乔苡旌大多数时间是安静而懂事的。
当然,没有那一次的话。
乔执正在外和出版商谈画集事宜时,接到乔苡旌所在的学校的电话,老师语气急匆匆的,大意是乔苡旌跟同学打架,对方家长已经到了,问他能不能现在来一趟学校。他放下电话,对坐在对面的责编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实在抱歉,家里出了些事。”
合作多年的对方也很干脆,收拾起桌子上的文件,“没关系,乔先生先去处理吧,我们改约时间再聊。”
乔执说:“当然。”
其实事情很简单,那所子弟学校的学生比较欺生,看乔苡旌尤其沉默又更加好奇。他们的试探在得不到回应以后就变成了因心理不平产生的欺负,乔苡旌面对同学一面倒的排挤只能更沉默。后来某个同学有不知道怎么知道乔苡旌是孤儿,就把这件事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了出来——乔苡旌面对挑起话头的同学干脆利落地扑了上去。
知道了原委以后,对方父母也通情达理,按着自家男孩的头向乔苡旌道歉。乔执也跟着客气了两句,把这个在老师面前咬紧牙一声不吭的女孩领回了家。
后来乔执对程莲颂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十六岁的乔苡旌还得意扬扬地讲述自己是怎么把一个男生扑到又怎么把周围的同学震慑得不敢靠近的。她尤其强调,虽然他们说得没错,但她是看不惯他们的态度才出手的,并且在老师面前勇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但坚决不道歉。乔执躺在旁边的竹椅上摇晃,听她自我满足地说完,不紧不慢地反问:“那回家以后拉着我衣服下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是谁?”
程莲颂愣了一下,顿时爆笑出来。乔苡旌咬牙切车地发誓,从此再也不和乔执一起畅想这段往事。
事实是,乔苡旌对那段往事确实记忆犹新,包括那阵来自体内的颤抖的寒意与的怒气她都记得,她孤立无援地被一群人围着,却没有委屈或眼泪,只感到一身无处发泄的力气。但之后的记忆更为深刻:她被乔执带回家,缩着肩膀坐在沙发上,乔执却没有想象中的严厉,反而眼神异常柔软,看着她身上的多处擦伤问:“疼不疼?”
他坐在乔苡莲的旁边,收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地说:“虽然动手是你的不对,但面临那种事我不觉得我的孩子有错。”
乔苡旌猛地转头看乔执,当她看清他神色依旧柔和,夹杂着欣慰说“幸好只是擦伤”,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咧开嘴,哭了。
这反映倒把乔执吓了一跳,他心想,这说得好好的,没打没骂,怎么倒哭了?一低头发现乔苡旌攥着他衬衣的一角,用力得手指发白,浑身止不住地抖。乔执想象到,像受了欺负的动物,主人不在时就只能龇牙恐吓敌人,其实只是弱小而已。哭到了后来乔苡旌开始可怜兮兮地打嗝儿,想停都停不下来。抽抽搭搭地说:“都没人跟我说话,上课讲得太快有的也听不懂”
乔执替她顺着后背,无奈地笑了,再成熟再懂事,也还是孩子呢。
这次以后,乔执觉得自己养了一只小狗。例如他周末照例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的时候,睡醒间模模糊糊感觉有只小狗靠近他,然后一张毯子蒙了过来,乔执等待脚步远了才睁眼睛。初夏的下午三四点,正是阳光温暖的时候,空气还有点儿潮湿,单衣正好。皮肤已经蒸出了一点儿潮意,乔执却没有掀掉毯子,只是往下推了推。如果睡到傍晚也许正好,乔执想。
但让乔执头疼的是,乔苡旌的绘画天分不高,对画她却意外的痴迷,但她每次画的都让乔执认不出那是自己来。当然对于刚学画的孩子要求真是临摹也比较难,可问题在于,连那黑黑的一团是不是人类乔执都不确定。乔治画画多年但也没有教学的经验,只能回忆从前老师教他的过程。有一次,乔执看着乔苡旌把画递给他然后满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的时候,想也没想开口说:“干脆给你改个名字吧,叫乔小狗。”
为此乔苡旌一整天都没有理他。
乔苡旌最头疼的除了画画之外,还有陪乔执下象棋,每次她都不止一次悔棋,看着乔执说“举手无回”似笑非笑的脸色又不得不把棋子放回去,次次都输的一塌糊涂。有一次乔执说起:“棋如人生,所以要严整以待。”乔苡旌干脆地摇头说:“不懂。”乔执不甚在意,慢慢地说:“没关系,以后慢慢就会懂。”
乔执第二次被请到学校,接到电话时他正在和女伴约会。但幸好老师没有让他立即过去,乔执松了口气。提早把女伴送回家,打算回家找乔苡旌问个究竟,也好做个准备,但回家后乔苡旌房间的灯已经熄了,当时刚过酒店,乔执猜测这么早睡大抵是因为心虚。
的确是心虚。乔执从学校老师那里看到成绩单就肯定了,三科的分数总和平均下来,每科还没过六十分。
乔执开始头疼起来,当初他接乔苡旌回家的时候谁都没告诉他养孩子是这么累的。老师说:“乔先生,您看,这样的分数在重点班是不行的。您看要不要……转一下班?”
“不用,”乔执说,“下一次例考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五号。”
“好,下次考试她不会再拖累班里的成绩。”
老师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张口结舌起来,“哎!不是这样的,我并不是担心整体成绩,也是怕重点班的进度太快,乔苡旌跟不上越落越多……”
在这样的学校里,老师应该是最难做的。不敢惹怒家长,满肚牢马蚤也不能向学生发,头上还有校长、主任施压。
乔执不愿为难他,这样无可奈何地想。
乔苡旌回家后就发觉乔执的脸色不善,却说不出哪里不对,他言语动作都很平静,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不安。乔苡旌迅速地吃完饭,正打算蹑手蹑脚往房间走时,就被叫住了,乔执已经坐在自家的沙发上,拍拍旁边的单人椅,“来,坐这里。”乔苡旌走过去坐下,乔执说:“我今天去了学校。”
“我知道。”又缩了下肩膀,以非常小的声音回答。
“你的成绩很不理想。”
“我知道。”乔苡旌重复。
“有原因么?”
乔苡旌想了想,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现在的班级和以前学校的进度不一样,难很多,有时候上课不知道他们在讲什么。好像落了一大块。”
沉默了一下,乔执重新开口时口气依然平静。虽然平静,却没有转圜余地,“周末你不能再休息了,我会给你请补习老师。还有周六,也要用来补习,象棋和素描中要停一门课,你可以自己选。”
甚至不作片刻考虑,“听了素描吧。”
眼中腾起一丝讶异,“为什么?”
乔苡旌道,“因为象棋在下午,可以和晚上连在一起。也不太累。也算是有半天休息时间。”
乔执点头说:“好。”乔苡旌拿起书包打算回房。
“乔苡旌,”她听到后面的人说,“刚才那种举止不要再有,无论发生什么事,再亏心,再害怕,也不要在仪态上先输掉。”
那真是提心吊胆的一个月,例考后乔苡旌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终于放心,回家拿给乔执,乔执看着,表情露出些许的满意,“不错。”
“什么?”
乔执觉得自己简直能看到乔苡旌身后翘起的尾巴来,微笑着说:“恢复素描课。”
愣了一下,乔苡旌原本幸福的表情立刻垮了,嘴里喃喃说着:“怎么这样啊……”
“而且补习课还要上,”乔执补充,看她的表情顿时变得苦不堪言,按耐着心里的笑意说,“我看你试卷了,有几道题是蒙的吧?你的基础太差,需要巩固。”
乔苡旌装作生气地瞪起眼睛,过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可是乔苡旌却无法忘记那极不踏实的一个月,竟然能够让她连续失眠起来。害怕,担忧,还有万一不慎考砸的责罚,因为不知道责罚的内容,而更加惶恐。她接受着惩罚,但她知道乔执能够惩罚她的不仅仅是这些。她一瞬间被赋予了太多,甚至比原来的还要更多,她有时甚至觉得父亲的去世和母亲的离开都没什么。这种担忧折磨着他,与此痛死,还要承担对真正父母的连心的责问。
乔苡旌走进房里,第一件事是甩下书包扑到床上,她要睡觉,她想,今天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那之后乔苡旌的功课让人省心了许多。
初中毕业时,乔苡旌考了一个不错的分数,却怎么都不想上那所学校了。闹了一个月,最终读了一所普通的重点高中。那是她第一次违反乔执的意思,为此付出了整个暑假都在家里画画的代价。
那些年里,乔苡旌像一棵恣意生长的树,从幼年到少年,尽情展着枝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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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晚上睡觉时有些着凉,第二天上班就觉得头疼。当晚乔苡旌回家就睡了,以为这样就能缓和些。没想到今天一早醒来觉得头更沉了。乔苡旌负责文艺版面,大多是书书写写,如果这个状态还要跑新闻那就糟糕了,乔苡旌想。坐在办公室里就想打瞌睡,思维都迟缓了下来,偶尔脑海飘过几个熟悉的画面,却连贯不起来,她想真是要命。真是要命。
姜立阳正在准备采访内容,趁午餐时间过来邀乔苡旌一起吃饭,她态度良好地回绝,“今天不大舒服,就打算叫外卖在办公室吃了。”
“没事吧?”姜立阳伸过手来想探测他额头的温度,被她不动声色地偏了一下头,客气地笑着,“没什么,昨天有点着凉。”
讷讷地收回手,姜立阳脸色不大好看,再张口口气带着抱怨,“这些天你对我不冷不热的,叫你吃饭也不应,苡旌,我哪里做得不对吗?”
忍下不耐烦,乔苡旌笑着说:“怎么会,你想太多了,我这两天精神不好,难免说话就少了。”
“那好……你多休息,”姜立阳又恢复眉飞色舞,“我下午就要去采访乔执。”
“那么快?”
“嗯,刚跟他定了时间,一会儿就出门。”
乔苡旌淡淡地说:“加油吧。”
下午写完文化版的影评和书评,乔苡旌歇了口气。只觉得嗓子发紧,打算去茶水间喝些水,但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一手扶住了桌子,打算等晕眩过去,正好主编路过,说:“小乔你没事吧?”乔苡旌摇摇手表示没事,主编看她的脸色红得很不正常,主动说,“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去休息吧。”乔苡旌想开口发现声音已经变得哑,主编看她这个样子附带让她明天也休息。乔苡旌感激地笑笑,以她自己的感觉,怕是明天要比今天烧得更厉害。
下出租车后,发觉走路有些虚浮,一脚踏出去像踩在棉花上,一小段路乔苡旌走得异常的缓慢,到门前时费力地分神,想到乔执出去应付采访了,就从包里翻出钥匙。打开门包随便放在玄关就摇摇晃晃往里面走,但一进门就愣住了。
乔执在家,对面还坐着姜立阳。
原本正在谈话的两个人被开门声打断,进而看到乔苡旌走进来一时也没有反应。就这么愣愣地彼此对看着。
最终还是乔执出生,“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哦……我跟公司请假了,有点儿发烧。”乔苡旌反射性地回答,乔执走近探她额头,责难的眼神只有一瞬,语气却显得不很温和,“药箱在书房,你吃一些。要是晚上再不退就要去输液了。”
乔苡旌这才醒悟过来,“我打扰到你们了吧?”
姜立阳到现在还坐在沙发上,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乔执再转向他,已经换上一贯的交际面孔,没有解释过多的细节,温和简短地说:“我女儿。”
姜立阳的眼睛扫向乔苡旌,表情闪过一丝难堪。但到底是善于和人周旋,片刻间就把狼狈抛到脑后,脸上挂上适度的微笑,“没想到。”
一时间不知道这三个字到底是在指哪件事。乔执不了解他的话外音,只是转头饶有趣味地盯着乔苡旌,“苡旌和你同报社,你们应该是同事吧?”
“嗯。”乔苡旌应了一声,接着说,“也是英国上学时大学的同学。”
“是吗?”乔执转身和姜立阳再次握手,语气诚恳得听不出真假,“家女受你照顾了。”
“哪有哪有。”姜立阳连应了两声,一边仔细看乔执的脸孔,他确实不年轻,说有孩子也并不让人多吃惊,但如果说孩子如乔苡旌这般年龄的话,就令人不解了。因为太过疑惑,揣摩还是浮现在了脸上,刚想开口,就被乔苡旌截住,她边坐下边漫不经心地问:“你们刚刚说到哪里?”
“说道这次画展的形式和主题。”乔执拿来白水河药瓶,“你先吃一下。”
“哦……我都不知道。”一边喝水一边咕哝。
“你哪有时间,上班忙得像上朝。”乔执对她的抱怨轻松地还击回去,乔苡旌刚想回嘴就想起还坐在一旁的姜立阳,几乎立即就感到他好奇却极力掩饰的眼神,想不察觉都不行,表露得太明显了。他以前说起乔执的模样又清晰起来,乔苡旌不愿再坐在这里供人研究,说:“你们继续谈吧,我上楼睡一下。”
她起身上楼,把姜立阳的好奇与探索全然抛在身后。
再睁眼时一片簌簌的黑暗包裹住她,窗帘厚重地掩着,一时感觉不到时间,睡前吃了些药,感觉头痛减缓了许多,缓缓坐起来,拧开了床头灯。突如其来的灯光又令她厌恶地遮住了眼睛,适应了半刻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十点钟。楼下的灯光还亮着,乔苡旌走下楼却发现乔执不在客厅里,她又返身上楼,找了起居室和餐厅都没有看到乔执,空旷的走廊回荡着她的脚步声,这种声音像是要勾起某种不好的会议,她极不喜欢这种感觉。看到书房门下透出的灯光,敲了敲门,就听到里面说:“进来。”
乔苡旌推门而入,看乔执坐在书桌后面,一手托着书,另一手旁放着酒杯和烟灰缸,乔执看她走进来,说:“睡醒了?烧退了没有?”
“应该是好了。”乔苡旌摸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是夏天,乔执不喜欢开空调,哪怕是赤脚踩在地板上也不觉得冷,“你是不是在工作?我有没有打扰你?”
乔执见她面上那抹不正常的红推下去不少,知道确实应该好了一些,也就开起玩笑,“谁都没有你工作拼命,发烧了还去上班。”
“哪知道会这么严重。”忽然想起什么,她微微皱眉,“你怎么把报社的人叫到家里来?”
“谁叫你回来那么早。”乔执理所当然地说,“他说照几张近期比较生活的照片,就让他过来了,又不是明星要隐藏住址。”
“这下好了,后天去公司又要被一通盘问。”乔苡旌坐在乔执对面的椅子上,“真是千瞒万瞒最后被个巧合毁了。”
乔执看她沮丧的样子,干脆把书放下,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怎么?我是你父亲这么让你为难?”
知道他是故意的,乔苡旌没好气地说:“被问来问去就够麻烦了,我可不想跟他们忆当年。再说了……”她有些为难,好像羞于启口,“我不想因为你而得到什么不该是我的好处。”
她最后一句说得异常婉转曲折,但乔执还是领会了,旋即笑了,“只有这一点,从小到大你都格外的有原则。”
“那当然,不是我的我不想要,”她眉目间透出当年的孩子气,一晃就不见了,却让乔执瞬间有些怔怔。空气中依稀有着过分的怀念,乔执知道那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感觉。
“幸好明天还有一天假,有什么事都后天再说。”
连口气都自暴自弃了,乔执又笑了一下,“不至于,再说那个记者不时你的学长吗,应该不会乱说。”
就是他才麻烦,在心里暗暗接了一句,乔苡旌忽然想到这似乎是自回来以后第一次和乔执气氛这样和谐地聊天,无来由让人想多留一阵,却又不知有什么话可接,幸好乔执记叙文:“回家后这些天习惯吗?”
乔苡旌一愣,随即觉得有些好笑,“这是什么话,在这里不习惯,难道在英国才习惯?”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会习惯。”
“听你这么说,我回来到应该把伦敦当故乡一样怀念了。”不知不觉话中还是带出了情绪。
乔执沉默了下,“或许吧。”
乔苡旌一瞬间想说“就像你一样吗”,但还是压了下去,她不想破坏现在的气氛,遂语气轻快地说:“论时间长短的话,我还是更习惯这里。”然后兀自笑了笑。
“是吗?”虽然是疑问句,却没有追问下去的意思,乔苡旌就这么和他对坐着,气氛沉默却不尴尬,瞧见墙缝淡淡的黄渍,她轻轻说:“这个房间该粉刷了。”
“不只是这个房间,”乔执淡淡地说,“整个房子都该整修了,这个房间埋在墙里的水管儿有些漏水,客厅的也是。”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啪”的一声,映亮了他半张脸,五官在瞬间辉煌不已。一时间竟令人错不开眼睛,乔苡旌发觉后心里一惊,立即别开了目光。
“现在有点儿像回到了从前,我和你在这里一起百~万\小!说说话。”深吸了口气,乔苡旌用故作轻松的声音说着,眼睛却还看望别处,知道这句话根本是徒劳,甚至愚蠢的。他们不可能回到从前,但为了现在的气氛说点违心的话也未尝不可,她宽慰自己。
“是吗,我不觉得。”看来乔执并不认同,但他也颇为愉悦地说,“以前你可没有那么占地方,那时你瘦小得可以装进衣柜里。”
说到这里乔苡旌忽然想起什么,“你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考砸你曾责罚我,让我在象棋和素描中选一个的那件事吗?”
“好像记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选象棋?”
乔执无奈地笑,“因为你讨厌画画。”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我确实讨厌画画,但那时不是因为这个,”乔苡旌看住他,认真地说,“我选象棋是因为你说你喜欢象棋,可你从来没说过喜欢画画。”
确实是个意外的回答,乔苡旌看得清楚,有很短暂的一刻乔执收起了笑容,但很快,他就重新笑起来,乔执按熄了剩下的烟,说:“好了,已经十二点多了,你还在生病,该说了。”
“明天我休假,不用早起。再待一会儿。”乔苡旌说,其实在刚刚她已经感觉体温在升高,可她多么留恋这一刻。
“那接下来还想做什么?聊天下棋?还是陪我去画室拟草图?”
乔苡旌想了想,“可不可以选别的……”
“例如?”
“去外面散步,顺便问候下小区里的孤魂们。”
额头被乔执敲了下,“你恐怖故事看多了,我可没那闲工夫。”
“好好好……回去睡觉。”乔苡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乔治看她一脚深一脚浅好似醉酒一样往前走,过去扶住了她,隔着衣服感觉到偏高的体温,又皱起眉,“果然又开始烧了。”
“没事的,吃药睡一觉就好了。”
乔执扶乔苡旌回房间,他的胳膊坚定有力,毫不费力地架住她。
乔苡旌迷迷糊糊地想,这个人怎么能这么温暖呢?忍不住伸手摸到他的袖口,却是冷的。
她仍是紧紧地拉着。
现在他们所相处的方式谁也不知道是可以的柔软或退让,还是种按兵不动的忍耐。他们之间有一根弦,铮铮作响地拉扯了十年。现在再怎么熟悉温和充满亲情的烟火气,也仍然不能无视它的存在,它一直冷冷地拉着他们,到底是维系还是阻碍,谁都不知道。
乔苡旌发出一声叹息,她已经忘记了这是她一生中第几次难以名状而又苦不堪言的叹息。
在报社挨过了实习期,乔苡旌平日里话少又肯吃苦,为自己赢得了不少口碑,办公室里一些前辈都有意无意地关照她,一时间比从前受重视的多了。乔执的画展如期在一个半月后开幕乔苡旌的门票却不是从乔治那里拿的。因为之前《假日》对于乔执和这次画展都大肆宣传过,当然也不能落下开展的过程和后续。这次主编亲自点名了姜立阳和文化版的乔苡旌。
乔苡旌负责的部分并不多,这次去纯粹是休公假放半天风。到了展厅便和姜立阳兵分两路,自从那次无预期的会面后他们的气氛就一直微妙地僵硬着,但姜立阳都没有点破,乔苡旌也没有意向去改善。
这次画展安排在美术馆内的一个大型展厅和连接着的几个小展室中,没有采用白炽灯,而是柔和的有些昏暗的黄|色灯光,把画上的浓厚的沉重的色彩抵消的柔和了些。布展完全属于乔执画展的一贯风格,简单稳重又不失优雅,也不会喧宾夺主。每幅画悬挂的位置和排列的顺序也颇具心意。
乔苡旌转了一圈,大略看了一遍,发现有大半是他以前的旧作,但新作中的几张也足够出彩了。来看展的人不少,这群人中也不乏从别的城市专门而来的收藏家。眼神搭住其中一个人,开始以为只是身形熟悉,乔苡旌往对方那边连走了几步,越近便越是确定了,她走到对方身后,那个人还是没有发觉,自顾自专注地看花,乔苡旌低声叫了一声,“林冕。”
看得出来被叫名字的人被吓了一跳,猝然回过头,林冕看清面前的人,眼睛闪过瞬间的惊讶,然后笑了,“没想到你也来了。”
“我是为了工作。”乔苡旌晃晃记者证。
“你是在讽刺我不是啰罗嗦?”林冕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会?我想到你回来,但没想到能碰上。”乔苡旌也笑,“感觉怎么样?”
林冕想了想,吐出几个字,“不功不过。”
这次乔苡旌笑得更厉害,连拍林冕的肩膀,“看来你还没被崇拜冲昏头脑。”
“什么崇拜,我是欣赏。”计较她的用词,林冕正色说,“崇拜是盲目的狂热,我这是中肯而客观的……”
“的爱意?”没等他说完,乔苡旌就截过他的话,忍住满脸笑意和期待地等他往下接。
没想到林冕反而柔和地笑了,不急不缓地说:“也可以这么说。”
这下倒换乔苡旌愣住,和林冕对视发现他并不是开玩笑的神色,一时间讷讷不知怎么接口。
林冕欣赏够了她的表情总算大笑出来,声音大得引得周围观展的人都往这边看。乔苡旌领悟过来立刻一拳捶过去,林冕一边躲一边笑,说:“打住……你取笑我那么多次,好歹也让我找回来一次,这样才公平。”
听到这里乔苡旌气得反而笑了,“现在找回来了没?”
“嗯,找回来了。”林冕正经地答。
笑也笑过了,乔苡旌继续刚才的问题,“你刚说的不功不过,是怎么讲?”
笑容渐渐退去,林冕面对着画框出身,“每幅画都不错,都保持了厚重和乔执特有的敏锐,但也就如此了。每幅都是佳作,但打动人,就算了。”
听到这里乔苡旌微微一震。
林冕继续说:“一幅幅看过来,开始心里没底,还在担心是不是他的灵气散尽了。但看到这里似乎不是的,这些画根本是他挥手即来之作,对他来讲轻松容易得很。可他却没打算把心里的东西在这里展露一分一毫。真是个吝啬的人。”
林冕毫无留恋地撤回目光,看向乔苡旌,轻声说:“但他仍是个好画家,这次的画展也会大获成功。因为‘乔执’总是令人激赏的,不是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