馥馥解语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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馥馥解语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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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馥馥解语

    作者:吴小雾

    【内容简介】

    2009年,北京,一群男女交错着一见钟情。

    察言观色为平庸女子的必修课,所以她能读懂人心,可爱情要如何解读。

    有嘘寒问暖的标准情人陪伴,她却倾心三观不正的流氓二世。

    繁华都市里,你对幸福积极,它才会靠近。

    内容标签:欢喜冤家情有独钟都市情缘

    主角:葛棠,商语(百岁),唐宣┃配角:江齐楚,葛萱,顾加喜,顾灵曦┃其它:萋萋忘忧,植物法则

    【正文】

    这措手不及的爱

    葛棠出火车站的时候,天刚下过雨。

    站前广场的地面不平整,积水处处,大摊大摊的;没有积水的地方,则完全看不出雨迹了。

    正如葛萱常抱怨的那样,北京是一个干躁的城市。

    葛萱是葛棠的姐姐,来北京已经五年了,有稳定的工作,不错的收入,朋友也很多,最近正准备嫁人。接到妹妹的短信,她震惊得不敢相信,电话打过来,连着问了三遍,“你真到北京了?”明显还是没信。

    葛棠心疼漫游费,挂了手机,进旁边水果摊,拿公用电话给姐姐打回去。

    葛萱这才又哭又笑地说:“哎哟我妹子,真能给我惊喜。等着我叫江楚去接你……”

    葛棠打断她的话,“不用,我自己坐地铁过去。你和江哥谁回去给我开门就行。”

    葛萱不同意,怕她走丢了,争执半天,说不服妹妹。只好屈服,“那你打车去吧,找不着给我电话。”

    葛棠问:“打车到你家多少钱?”

    葛萱算了一下,“不堵的话,五十够了……葛棠你别那么算计,打车来,我给你报了。”

    葛棠根本没听,花一块钱买了份北京地图,边走边看。装着全部家当的腰包,在步伐移动中,不觉从腰侧串到腰后,被一个眼神鬼崇的小孩盯上了。

    葛棠为人警觉,虽没看到身后慢慢挨近的偷儿,却知道腰包不在眼前危险,手扶上去正想挪回来,听见有人喊:“唐宣?”

    不是自己名字,但这声音就在耳边,葛棠于是扭头看了一眼。目光平视处,是一双漂亮的薄嘴唇,五官陌生,笑脸倒亲切,望着她的眼神像老朋友。

    葛棠没出声,等他自己发现认错人道歉。

    他却伸手夺过她的地图,“走路看什么报纸,留神撞着。”

    葛棠正疑惑,碎乱一阵脚步声入耳,视线下调,看到一个小孩灰头土脸地离开,心下了然。

    地图被还回来,那人依然笑容平和,“东西要看好,这附近乱。”

    葛棠挪正了腰包,“哦。”目送多管闲事者远去。

    像是有什么故事要发生一般,他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

    葛棠掐着地图扇风,从容地任他打量。

    他有一倏赧然,随即露个浅笑走开。

    江齐楚来电话,笑意不止,“棠啊,轻点刺激你姐,她本来精神就不太好。”

    葛萱通知他的语气一定很夸张。葛棠也笑,“那要一下刺激正常了,你还得谢谢我呢。”

    江齐楚是老实人,偶尔会有些坏嘴,却是无论如何坏不过他这未来小姨子的。他知葛棠脾气拗,也没强拧着来车站接她,详述了地址,细心嘱咐道:“我这就往家赶,你可能比我到得早,到了直接按门铃,百岁儿在呢,他给你开门。”

    百岁儿?突然听见这名字,葛棠有些走神,一时竟没答对。

    江齐楚追问:“小棠,听见了吗?”

    葛棠忙道:“哦,听见了。我在地铁,信号不好。”

    一班地铁驶来,疾风掀起她碎长的流海。

    屏蔽门开了又合起,乘客上上下下,葛棠被撞得后退两步,看大扇玻璃明净,她不算好看的脸,被映照得清晰无比。

    葛棠还在念书的时候,就听姐姐说过商百岁这个人。他开始是租江齐楚的房子,双方进而熟识。据说江齐楚并没想揽房客,百岁儿是用了比较不正当的手段,谋去一半使用权的。不过这期间对江齐楚和葛萱的婚事,他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促进作用。

    当时葛萱刚到北京,一心谋幸福,成天瞎折腾。江齐楚呢,从小就守着葛萱,心态是积极的,可手段已经疲了。幸好有百岁从中搅和,不然那俩人还不知要拖绊到哪年。

    葛萱形容百岁儿:人精一个。葛萱为人憨厚,极少讲人短处,提起百岁却只有劣迹斑斑,说这孩子心术不正。

    这些评价葛棠听得有趣,好像在说自己一样。

    葛棠知道百岁儿很多,出身、爱好、品性,打到江齐楚家的电话里,听过他的声音;葛萱带回家的照片上,也见过他的模样。可严格说来,他仍是个陌生人。

    最后一折楼梯拐上来,葛棠看到敞开的房门,心情极不淡定。

    百岁趴在沙发上看枪战片。后脑勺颈根处扎一撮小辫子,长有尺余,配一头齐短的寸发,看起来很奇异。更奇异的是背上纹身。

    背心下摆卷起,露出那半棵树,正是传说中的百岁松。似绣似画,枝针苍劲,淡青色树干顺脊椎延伸,消失进裤腰。

    让人兀地萌生扒他裤子的欲望。

    才一个坏心思转动的功夫,他忽然回头。奇准地捕捉到她的视线,犀利目光换了,撂下背心坐起来,“葛棠姐?”

    葛棠靠在门框上看他,“大敞四开的,你不怕仇家上门?”

    百岁说:“我这心慈面善的,整个儿一尊当代活佛,哪儿来的仇家?”他向她招手,“快进来。”满脸皮笑,精细的辫梢绕搭在肩膀上,看模样比实际岁数小半轮。

    百岁自然没有百岁,生理年龄上来说,他本来就是孩子。别人像他这么大,还在读大学,可这位小爷,连九年制受教育义务都没履行完,学习狗屁不是。他家在河北一个地级市,离北京不远,在那城市里,没人不知道商家这户门院。

    百岁打从记事起,就默默观察他爸的买卖,耳闻目染,精通一切边缘勾当。

    百岁爹不想让儿子沾染这些习气,但老家的人全认识商百岁,想不让他横行也难。

    无奈等他中学肄业,再混到成年,就把他送到了北京。这孩子灵,知道京城根儿高手云集,不敢惹事。只是很快就和这些爷爷们混成一团了。

    这年百岁23岁,北京的高矮城门,已进出自由,路走得比他爹还熟。

    百岁的这些事,葛棠是从葛萱那听来的。

    葛萱认识百岁也有些年头了,较为喜感的是,还差点成了他后妈。

    百岁他爸当初看儿子和葛萱相处融洽,一来二往,对外表斯文的葛萱也心生好感。某次小恙,受葛萱悉心照料,头脑一热,求婚了。并且是当着江齐楚的面儿。

    这事就发生在去年,葛萱和江齐楚的关系刚取得一个质的飞跃。虽然百岁口口声声是他爹烧糊涂了,江齐楚还是疑云罩顶,坚持猜想这小猴崽子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也因此,葛棠特想见见商百岁,特想劈开这位小爷的脑袋,瞻仰一下层次构造。

    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

    相互对望的两双眸子皆是波光灵闪,只心思各转各异。

    江齐楚的房子不大,还有那么个鸡肋般存在的小阁楼,葛棠一来,大小三间卧室住满了。

    葛棠和姐姐住一间,清早起来抱怨床小,盘算着赶葛萱去江齐楚房间。

    百岁理解地说:“不用嫌自己发光发亮,你没来之前,他俩也不住一屋。”

    他不说,葛棠还没意见,“你怎么还住这儿?我姐和江哥多不方便~”

    百岁眨眨眼,“江哥?干嘛不朝他叫姐夫啊?你改个口都这么费劲,我一大活人,搬走哪儿那么容易?”

    葛棠冷笑,“哟,您不是活佛吗?”还心慈面善的。

    百岁还道:“那佛也得有打座的地儿不是?”

    葛棠晨起低血压,懒得和他多辩。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客厅里看见百岁,还闲闲坐那看杂志。葛棠问他:“佛,不上班啊?”

    他头也不抬,“约了客户试驾,到点儿直接开去。”

    百岁也有工作的,在一家4s店做销售。

    他不喜欢正当职业,也不喜欢车,但喜欢来买宝马的那些女人,她们中的部分,往往是某大人物的红颜知己。几年售车下来,佣金没少赚,想见的人也辗转结识得了,乐此不疲,暂时还没有罢工想法。

    葛棠闻到便宜味,“你把车开回来了?”

    百岁警觉地看她,“先说好,去哪儿?不顺路我不管,现在可堵了,我再赶不过去给人送车。”

    葛棠很随和,“过了堵车点儿再走也行,我去弄头发,不挑时辰。就是这家店……”给他看印在美发室会员卡上的地址。

    百岁合起报纸,“哦,萱姐去的那家啊,我知道,走吧。”

    路上葛棠还说:“我烫头发时间挺长的。”

    百岁说:“试驾时间更长。你就自己坐车回去吧,不想花钱可以腿儿着。”

    从家到发廊,是一段难以步行的距离。葛棠下车茫然打量四周,她想提醒商百岁,自己才到北京没几天,一个人很容易迷路的。

    百岁还真是有些不放心,落了车窗对她说:“一会儿要不知道怎么回去,痛快给江哥打电话,别自己瞎转悠。”

    葛棠泄气地扭头就走,身后那车子也没多停。

    这家是葛萱常来做头发的发廊,店招上四个大字:雾发妩天。店名怪异,但门脸装潢不乏品味,起码让人一眼看去,敢把脑袋交在这儿打理。

    小工站在门口,热情的假笑绽放,把客人迎进店里,“您好,我是本店37号助理,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您洗发还是造型?”

    葛棠拨拨半长不短的卷发,“修一下。”

    小工接过了她背包,拿去前台存起,回来替她洗头,一边机械地介绍店里的消费标准,“我们这儿剪发有两种,发型师和总监精剪。发型师剪发68元……”

    葛棠直接做选择,“发型师。”精剪比这更贵,来之前她都打听过了,说实话挺难接受这价位的。不过她姐的卡里有充值,只要不花自己的钱,葛棠什么价位都能理解。

    洗过头发,小工去请发型师,葛棠眯着眼,照镜子给自己设计发型,不防遇到两束探视的目光。

    他在她的背后,从镜子里看她,好一会儿才得到回视,薄唇轻掀,笑容亲切。

    像老朋友。

    这张笑脸几天前才近距离看过,葛棠还有印象,就是在火车站前,让她看好腰包的那个男人。

    察觉她认出了自己,他走过来,腰间斜挂的剪发工具包表明身份。

    “剪头发?”他抬手,职业地以指梳理她尚未吹干的头发。

    “嗯。”葛棠在镜中看他修长的手指,停顿了一拍,犹豫道,“要不你帮我剪?”

    37号刚带了位红色头发发型师回来,听见葛棠的话,连忙说:“他是……”

    那边已作主应了葛棠的要求,“好啊。”他对助理带来的发型师笑笑,“不好意思了,老7,抢你一单。”

    7号一龇牙,“不行,还给我。”

    他仍是笑,“我认识的。”

    葛棠问他:“你是几号?”

    他轻轻回答:“16。”

    葛棠好奇,“你们怎么排的号?”

    16在镜台上寻了把粗齿的梳子,“没什么规律,喜欢几号就做几号。我学徒的时候就是16。”头发梳开了,问,“只是修修型吗?”

    葛棠沉吟片刻,“你看我换个发型怎么样?”

    16反问:“你是学生还是已经工作了?”

    葛棠摇摇头,“不用管那些,怎么显得年轻,怎么给我捯饬。”

    16又笑起来,“你本来也不大吧。”

    葛棠承认,“再年轻点,最好弄到20岁以里。”

    梳头发的手停住,他看看镜子里那张认真的脸,表情也认真起来,“有点难啊……”

    葛棠肯求,“您尽量吧。”

    那位红头发的7号发型师还没走,和助理就站在旁边,听这一问一答,前俯后仰地笑。

    16支使助理,“去拿软化剂来。”再看一眼7号,7号也借口走开了。

    葛棠看得称奇,心说不愧是服务行业的,真懂眼色。

    16抚着她的卷发,“把这拉直好不好?卷发太成熟了。”

    葛棠说随便,对专业人士的意见无条件接受。“对了,上次还没谢谢你。”

    16愣一下,方明白她突兀的话。“那没什么。倒是幸好你机灵,如果说死了也不认识我,我就下不来台了。”

    葛棠只不过清楚一点,自己不会被人马路搭讪。

    头发剪短了,发屑飘落,与尼龙围布摩擦,声音很特别,葛棠喜欢听,禁不住让他多剪几刀。

    16不陪她玩,规规矩矩设计好自己的作品,连烫带染,把葛棠的形象来了个完全颠覆。助理和其他发型师纷纷惊赞。

    葛棠对改变较为麻木,她经常换发型,几乎每到一个城市,就折腾一回头发。好友小凯因此嘲笑她,说:丑人多做怪。

    那之后,似乎再没人像小凯一样诚实了。

    坐了足足四个小时,葛棠站起来腰背微酸。

    16撤下围布交给助理,没忽视她起身时一倏的僵硬,“坐累了?”

    葛棠戴回大框眼镜,转了转腰,“没事,腰不好,坐一会儿就这样。”

    16客气道:“哪天再过来我帮你捏捏。”

    葛棠好笑,“你们还有这项业务?”

    助理从旁奉承,“这是唐主专长,现在顾客来找他按摩的,比剪发的还多。”

    葛棠刚才就注意到了,其他小工大工相互都称编号,到了他却都叫堂主,弄得黑社会一样。

    结账时16跟到前台,报收费项目,“发型师剪发,c号离子加染发,赠一个营养。”

    葛棠心里满是占到便宜的喜悦。不仅因为这单由她姐来买,更因为这个价钱远低于市价。

    之前让16接手剪发时,助理那半句话,应该就是要提醒,这位是总监级别,不是您选的发型师价位。这会儿16自降身份,价格上几乎是打了五折。

    算盘精葛棠很开心,龙飞凤舞地在对账单上签上姐姐的名字。

    16号倚靠在前台边上,长指扶着下巴,专注看她,“不太像。”

    葛棠敲敲眼镜片,辩道:“细看还是有点儿像的,我们俩都是双眼皮。”

    16笑喷了,“我是说和你姐姐签字不像。你叫什么?”

    葛棠说:“很巧。我叫棠,我姐叫萱。”

    16直接怔住,收银员倒是惊讶地咦了一声。

    渐行渐远的他

    百岁已经下班,又在看电视,手里掐根黄瓜,嚼得咔哧脆响,听见开门声,回头看,被那个整齐的头帘吓到了,“怎么弄得中学生似的?”

    葛棠对这效果感到满意,不过仍没忘埋怨,“你回来早也不说去接我,我坐错车,多花了一半钱。”

    百岁有些不耐,“别不讲理,人客户交钱快,我回得才早。再说这也不早了……”他看下挂钟,又一阵吃惊,“姐姐,您这一脑袋鼓捣了七八个小时!多少钱?把你姐那张卡败光了吧?”

    葛棠瘫坐在沙发上揉腰,“不差钱儿。”

    其实也没鼓捣上那么长时间。做完头发,她还和16去吃了顿饭,虽然是快餐,也用了近一个小时。回来正赶上晚高峰,她又走了冤枉路,弄到现在才到家。

    江齐楚也是刚回来,换了衣服从房间出来,看了葛棠的新发型,嘿嘿一笑,“好玩。”

    葛棠纠正他,“好看!”

    百岁抢着赞扬,“好看好看。你让我想起一个国际巨星,樱桃小丸子。”

    江齐楚只说:“小棠从小就会打扮。”

    百岁撇撇嘴,“当饭吃啊?饿了,谁去做饭?”

    葛棠四顾应该出现的人,“葛萱呢?”

    江齐楚说:“一个合作方来国内考察,余翔浅在外地,她去给招待一下。”从茶几下翻出送餐电话,“百岁儿叫外卖。”

    葛棠伸手,“外卖钱拿来,吃啥我做。”

    江齐楚失笑,“小财迷。”

    葛棠是有底气说这话的,她中学起就给家里做饭,按厨师的级别论,连续从事本职业工作8年以上,都算技师了。

    炒了两个菜,看到还有百岁洗完没吃的黄瓜,准备再拌个凉菜。正当当切丝,葛萱回来了,直接冲进厨房,欣喜妹妹的改变,“好看好看。”

    葛棠告状:“百岁儿说像小丸子。”

    葛萱点头,“好像好像。”

    葛棠漠然道:“谢谢,你可以滚了。”厚厚的齐刘海,切菜时忽扇忽扇,她还不太习惯,不时以手背轻压。

    葛萱大笑,“谁给你剪的?这么有创意。”

    “16。”抬头看她姐表情。

    她姐茫然,“石榴?那是哪位……”

    葛棠放弃刺激她,“不说陪客户吃饭吗?怎么回来这么早?”

    “吃完啦,给他劝酒店倒时差去了,明天余翔浅就回来,不用我管了。”

    “你这种对付的态度,余翔浅还不炒你,太有问题了,也就江哥放心,还让你给他当秘书。”

    葛萱不在乎地嘻嘻直乐,听江齐楚在客厅喊她接电话,急匆匆跑出去了。

    葛棠摇头偷笑,视线追着她背影。

    百岁不知何时进来厨房,弯腰从碗柜里取筷子,然后淡淡瞥了她一眼。

    葛棠竟没理解这一眼的含义,却莫名有些狼狈。

    两小时前吃进的面条尚未消化,上桌来也没什么食欲。

    倒是据说刚陪客户吃完饭的葛萱,大半碗饭很快就见了底儿,也不知那上千块珍馐吃到哪儿去了。

    百岁见葛棠掐着筷子只看不吃,不由生疑,“下毒啦?”

    葛萱解释,“不用管她,她吃饭论粒儿的。”

    百岁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打量她,“难怪干巴成这样。”

    江齐楚笑道:“小棠也是,做饭这么好吃,喂不胖自己。”

    葛萱突发奇想,“棠,你别找工作了,在家给我们做饭吧。”

    葛棠瞪她,“我又不是来给你当保姆的。”

    江齐楚逗她,“那你来干什么的?”

    葛棠稍稍思索了一下,“待一阵子,见见朋友,然后赚个路费回家。”

    葛萱追问:“再然后呢?再待一阵子,再来?”

    葛棠干脆放下碗筷,“不来了,在家好好待着。开个补习班,完了找个男人——”抽张纸巾擦擦嘴,“或者养条狗。”

    黄瓜丝切得太细,百岁一呛,直接钻进气管里了。

    饭后百岁问葛萱:“葛棠姐受过什么刺激吧?”

    葛萱不觉奇怪,“她本来就是老师,打小就想开个补习班赚钱。”

    百岁搓着下巴嘀咕,“我是说,她干嘛把男人和狗放一块儿说?”

    葛萱眨眨眼,“因为她喜欢狗啊,她说狗比猫听话。不过小的时候,她养兔子可厉害了,七八个月,养得肥大扁胖的……”

    百岁摆摆手,“行行我知道了。江哥真可怜。”

    这是一对潜意识里就真正不懂男人自尊为何物的姐妹。

    葛棠其实是在认真回答问题的。

    过了几年流浪式生活,心情也调整过来了,最后一站是北京,帮好友把愿望达成,顺便见习一下她姐的平静生活,就可以回归安定了。

    唐宣没嘲笑她老气横秋,主要是好奇,“你今年几岁了?”

    唐宣,也就是给葛棠重新造型的16号。

    葛棠猜得没错,情急之下能顺嘴蹦出来的,当然是他自己的名字。

    唐宣欣赏这姑娘的反应速度,只是不知这是小孩子的机灵,还是经年历练。现在的女人很难让人猜出年龄,即使是他这种常年同女人打交道的行家。

    葛棠回答:“25。”

    数字在他预料范围内,唐宣点头,“这年龄想结婚生子,也很正常了。”

    葛棠说:“就是啊。”气声一出,不知怎地很想叹息。

    到底是人生观不同,一般人很容易就能理解的行为,商百岁小流氓却活受了偌大刺激的模样。趴在实木桌面上,指尖贴着冰冷的瓷杯外壁,轻轻摩挲。

    座下是家名叫“禁止右转弯”的咖啡小店。葛棠去见一个高中同学,吃完饭回来的路上,公交车坏在附近,她下来等车,被身后巨大玻璃窗里的秋千架吸引。才进来坐下,就接到唐宣的电话。

    葛棠诧异他如何能找到自己,忘了自己有个近30岁仍然很容易相信人的姐姐。

    店里播一支柔悠悠曲子,音量很低,不扰至顾客谈话。葛棠听曲调异常熟悉,猛一下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歌。问唐宣,唐宣在走神,根本没听到音乐。

    葛棠跟着哼调,似乎歌词就在嘴边,越熟越陌生,纠结了起来,拍着桌子直问:“这什么歌来着?”

    唐宣侧耳听两节拍子,“女人花嘛。”

    葛棠哦圆了嘴,竖一根食指摇摇点点,动作男孩子气。

    唐宣看她一笑,“你还没有男朋友吧?”

    葛棠顺嘴说道:“没固定的。”重新趴到桌上,做作地烦恼。

    唐宣笑不出来,“小葛——”

    葛棠身子一震,举手掌阻止他,“那是我姐,你还是叫我小棠。”想了一下又说,“要是觉得像在叫你自己,就叫葛棠。”

    唐宣笑笑,“没人叫我小唐,一般都是十六。”

    葛棠接道:“或者堂主。”抚抚手臂,觉得这称呼很雷。

    唐宣理解了她的动作,并没追究,继续前一话题,“什么叫没固定的?”

    葛棠不耐答道:“没人跟我固定呗。”

    没固定的和没有,在唐宣听来不是同一意思,可看葛棠表情,似乎又是一回事儿。她说话绕,他似懂非懂,对自己是否应该此时表明态度,拿不定主意。

    葛棠听不到说话,枕着手臂瞄他一眼,结果瞧见趣事,嘴角弯出邪圆窝。

    唐宣定定看着杯中调匙上,开始不察被盯住,一眨眼发现她的注视,直觉地把视线调开。

    葛棠噗哧一笑,“你要当啊?”

    唐宣心惊,欲盖弥彰,“我猜你一个人在这儿喝咖啡,就是没有男朋友,还说什么想结婚定下来……”话落懊恼半死,他应该听不懂的。

    葛棠果然大笑。

    唐宣是那种面貌朗朗的人,不漂亮,但很帅气,长得一点邪气也没有。这让葛棠想起最初认识的小凯。

    那时的小凯,给人感觉就是这样,看着非常舒服,放心接近。病了以后,虽然心态还是豁达,可就多了分忧郁气质。也可能是自己心理作用。

    想起小凯,葛棠又有些失眠,加之晚上咖啡喝了不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怕影响到姐姐明天上班的,干脆起床去阁楼看花。

    阁楼是江齐楚最爱的小空间。葛棠听姐姐说,当初买这房子,江齐楚就是看上这个有天光的小阁楼,因为可以做温房花室。

    扑鼻满室馨香,一簇一簇植物栽在精致的花槽里,最多的是青草黄花,与栽在自家老房前园里的那些一样。全株可食,俗称黄花菜,还有个诗意的名字叫忘忧草,植物学名:萱。

    葛萱的萱。

    这些都是江齐楚的最爱。

    姐姐的幸福,满足了葛棠对爱情的全部想象。葛棠离家的这几年,也正是姐姐人生最混乱的时期,要不是江齐楚陪着,葛棠相信,她姐不会是现在这个一如从前般憨直纯净的葛萱。

    葛棠无论走到哪,不会忘的事就是给她姐打电话,听她说和起江齐楚的种种,然后转给小凯听。

    小凯很感动,常说:如果我能到北京,你带我去见见他们吧。

    葛棠应允。

    这个愿望虽然至今无法实现,不过每个人都幸福着,葛棠自己也特别幸福。挑大朵的花采了一把,正准备扎起,身后响起一个突兀的酒嗝。

    葛棠想事情太专注,竟没察觉有人上来。

    百岁完全没有偷看被抓的心虚相,站在那里捂着嘴,一件衬衫褶褶裥裥,做了什么勾当让人一目了然。

    葛棠继续摘花,“刚喝完回来?”

    他大大方方承认,“我当闹贼了呢。你五更半夜折腾什么?”

    葛棠看了他一会儿,“你还知道五更半夜,赶紧去睡吧,明天不上班啦?”

    他嘟囔一句什么,又打了个嗝,想是胃里不舒服,掉头下楼。一转身又停下来,疑惑地盯着葛棠手里那把花。

    葛棠眼色从容,“明天我要拌了吃,今天先摘下来晾一晾。”

    百岁冷哼,“你等着挨骂吧,啥都敢吃。”

    葛棠贼笑,“不能,我就说葛萱要吃。”

    百岁没再多说,捂嘴下楼。

    葛棠听见扑通通乱响,跟着是低低咒骂声,好笑地跟到楼梯口,警告那蹲在地上揉脑袋的家伙,“葛萱明天起早出差,你把她吵醒了才挨骂呢。”

    百岁瞪她一眼,用力揉着被摔痛的皮肉,忍不住迁怒,“靠,你笑个屎!”

    葛棠把那束花放在脚边,走下去搀起他,笑道:“居然还有人敢灌你。”

    他哼道:“百岁爷自个儿喝的,又黑了一傻缺儿,乐呵。”

    葛棠不屑,“得了吧,谁不知道你喝酒跟咽药似的。”

    百岁歪下头,斜眼睨她。

    葛棠笑着求饶,“行行行,百岁爷千杯不醉。”

    他竖起食指,贴近来指她的脸,“告诉你,奉承我也没有,你今天干的事,我全看见了。我知道你想什么。”

    葛棠敷衍这酒鬼,“替我保密。”

    百岁颇为得意,拍拍她搀扶自己的手臂,向上摸,摸到肘关节,皱眉。

    葛棠咳一声,“别乱摸,我不会拿身体给你做封口费的。”

    他嫌恶道:“我还不要,你瘦得好恶心,胳膊像小白龙。”

    葛棠看看自己并不白皙的胳膊,“那是什么东西。”

    他答:“最恶心的东西。”仰头想一想那东西学名应该叫什么,脚底下一个踉跄。

    葛棠慌忙挡在他前面,手抵住他胸膛,妄图阻止他摔倒。结果就是在重力与惯力的双重作用下,两人叠成一撂。

    几乎是昏迷状态的百岁,在她后脑勺与地面相触前一秒,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掌做肉垫,然后痛呼。

    葛棠耐心摔飞,数落道:“你疼什么,我在这儿垫着呢。”

    百岁艰难地翻个身,与她并排平躺在地板上,全身的疼痛已经不知道让他该揉哪处好了,“没你垫着只怕还好点儿……”摔得不疼,被她硌得好疼。

    葛棠摔得不轻,一下也起不来,只偏过头,负气瞪着他。

    落地窗收进大束银色月光,照着他因疼痛而皱成一团的五官。颈后那条小辫子在翻身时绕到脸前来,辫梢发丝沾在他嘴上,他烦燥地吹了一下又一下,吹不掉,也不动手拨开。

    酒精捉弄了他脸颊艳红,像害羞表白的少年。

    葛棠抬起手,轻拈下那缕发丝。

    非常安静的夜,钟摆与心跳互为和声。

    江齐楚从房间出来,正遇见葛萱开门,弯腰在她嘴角啄了一下。

    睡美人醒过来,揉着眼呵欠,“小棠一晚上没回来。”

    江齐楚惊讶,“我昨儿睡觉前看见她回来了。”

    葛萱点点头,继续呵欠,“那可能在卫生间……咦?”卫生间她刚用完,没人啊。

    江齐楚抓理她头发,“醒醒。”一扭头瞄见客厅里那只活物,苦笑,“留神别踩着。”

    葛萱蹲过去,伸指戳戳,“百岁儿?”叫两声没反应,求助地望向老公。

    江齐楚挥手,“甭管他,赶紧去弄早点,吃完我送你去机场。”弯下腰准备把人拖起来,忽然笑道,“这小棠干的吧,还给盖个被。”

    葛萱刚把面包从冰箱里取出,闻言看过来,也跟着笑起,“我妹太善良了。”

    江齐楚费力搀起百岁,“这丫头,也不说喊我一声,就把人扔这儿冰凉睡一宿。”

    把人送回自己房间,出来吃早点,端着牛奶杯习惯性先去阁楼浇花。

    一上楼来,傻眼了。

    花明显是刚浇完没多久,一株大红扶桑的阔叶上,水珠闪亮尚未蒸发。葛棠睡在旁边一只布艺沙发里,脚边是收割下来的萱草,像秋年的稻谷一样,一簇一簇整整齐齐地摆放。

    萱草的木槽干净极了,看得江齐楚心疼不已。

    自甘受缚的结

    葛棠一觉转醒,阳光从玻璃顶射下来,明亮得睁不开眼。好容易适应光线,立刻惊觉自己做了什么好事,慌忙收起满地残花。下楼给江楚打电话,“江哥花养得太好,我一兴奋摘多了。”

    江齐楚心说那是摘多了吗,那是摘光了。哭笑不得道:“你姐说让你别一顿都做了,留点儿等她回来吃。”

    葛棠领命,细心择净花朵,一半洗了留待下锅,另一半用保鲜袋装好留着哄人。

    一桌子黄花菜肴,葛棠又默默致了个歉,即宽心地坐下来享用美食。

    小卧房门咔哒一声,抬头看看,她以为已经上班走了的百岁出现。

    百岁揉搓着后颈,喃喃抱怨道:“一大早叮叮咣咣的……”

    葛棠热情地招呼他:“来吃饭。”

    百岁没打算吃,不过还是走来看了看菜色,冷笑,“这么就乐啦?”

    葛棠没听懂这话什么意思,咬着筷子头,费解地看他。

    他盯着她,半晌才说:“看你嘴上长个痦子就是爱吃的主儿。”

    葛棠摸摸下唇上那颗小痣,细声细气辩道:“有口福。”

    百岁笑了笑,笑意不上眼,仿佛带了点鄙视的意味。

    葛棠心里奇怪,却也说不出究竟。

    葛萱出差一走就是两三天,什么都打电话回来问江齐楚。江齐楚不厌其烦答她各种无聊问题,一口饭要嚼好几分钟,挂了电话面对桌上两个小孩促狭的笑,有些不好意思,“你姐一天就毛毛躁躁的。”

    葛棠看得明白,根本是他给惯出来的,“这肯定是约了客户,人没来,拿你磨牙呢。”

    江齐楚低头扒饭,一脸满足。

    百岁看不下去了,干呕一声,掐根牙签下了饭桌,去客厅看电视。

    吃完饭洗碗的功夫,江齐楚又一通电话过去,嘱咐她如果喝酒先买盒牛奶喝。

    葛棠甩着手进来,“你说你这惦记的,她又不是刚来北京那会儿。”

    江齐楚说:“那会儿她出去倒比现在省心。”刮刮她鼻子,起身回自己房间做新游戏测试。

    葛棠一想也是,那时她姐正是人生中最混乱的时期,被初恋抛弃,性格开始扭曲,看谁都像不怀好意。懂得对人防范,才适合独自生活。

    把姐姐拉回从前状态的,自然是江齐楚,葛棠望着他的背影,感激溢于言表。

    百岁皱眉看她,眼睛转转尽是门道。牙签不剔牙,尖头含在嘴巴里,用舌头拨弄着动来动去。

    原定在北京停留十天,结果半个月还没回家。爸妈来电话咨询,先是问什么时候回,后来干脆就问还回不回。

    葛棠编好的理由还没用上,她姐一把抢过电话,“唉呀你俩真烦人,让来不来,还一劲儿喊她回去。让她待到十一跟我一起走。”

    直接支到仨月开外了。

    妈妈只是说:“我估计那丫崽儿就不带按时回来的,这都走热蹄子了。”

    葛萱挑衅地说:“来啊来啊,打她。把我种的黄花菜一顿全给炝了。”

    妈妈问:“你种的?”

    葛萱无语。

    葛棠心想,还是母上英明。

    于是就踏踏实实住了下来,手机也换上了北京的本地卡。姐妹俩都很高兴,江齐楚也高兴,毕竟小棠的饭菜比她姐做得可口许多。

    唐宣也很高兴,虽然被拒绝了,但只要人可以常常见面,他还是有机会的。

    只有一个原则上不相干的人,对葛棠留在北京的决定,全无喜色。

    百岁并非压不住心事的人,明显是要露给人看而为之。

    葛棠感受到他的态度,说不上敌意,但很是戒备。免不了有些纠结,漫不经心请教姐姐,百岁儿是否有什么忌讳。

    倒把葛萱弄得很紧张,“那孩子就是阴阳怪气儿的,横是又怎么逗你玩呢,你别着了他的道。”

    葛棠后悔问她,纯属浪费时间。

    不过仍怀疑自己有什么行为不妥,否则百岁的眼神不会这样。像妈妈常说的:有不相识的朋友,没有无缘故的对头。

    葛棠就算活得颇自我了,若不是百岁,她还不钻这牛角尖子。

    七点多钟,葛棠起来晨跑,见一辆崭新的墨绿小车精美喜人,就停在自家单元前,车牌还没上,挂着4s店的logo牌,想也知道是百岁开回来的,估计又直接去陪客户试车。

    蹲下去绑紧鞋带,边想着今天用什么理由蹭他一路。

    半小时以后跑回来,惊见百岁打着呵欠下楼。葛棠看看手表,“你这么早!”

    百岁也知起得早,不快活,“一姐儿们非起大早溜车,说十点要打卡上班……”剩下的话都在嗓子眼里嘀咕。

    葛棠猜他是自己骂自己不该?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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