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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晟说完就转身离开了病房,临走前还不忘收走唐岑的手机。

    等到病房的门再一次被关上,唐岑才找回了神志。他趴在床上嚎啕大哭,双手抱着肩膀,十根手指的指甲都因用力过度戳进肩膀和手臂上的皮肤。

    在和陆晟分手的第一个秋天,唐岑遇到了艾森和欧培拉,在第二年的秋天他又接连失去了他们。

    “我和陆晟走只是希望他不要再伤害其他人,哪怕代价是我自己,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个人因为我而受伤。”

    五年后,在疗养院的病房里,唐岑的手臂和肩膀上依旧满是指甲挠出来的血痕,深深浅浅的伤口往外渗着血,病号服上沾着一道道斑驳的血点。

    艾森给他描绘的未来太过美好,让唐岑忘记了自己曾经过得是怎样的生活。但再美好的梦都有醒来的那一天,唐岑看到陆晟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一刻就知道,他的人生彻底玩完了。

    一起生活的回忆在那个秋天戛然而止,再也没有后续了,而初恋所有勉强能算上美好的记忆也是在那个时候被陆晟亲手抹去了。

    用那浑浊的污血和体液,还有三条鲜活的生命。

    “我救不了舅舅,也救不了欧培拉,我谁都救不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唐岑哭诉的声音到最后甚至变了调,何休看见他嘴唇一开一合,却听不到他到底说了什么。他试着安抚唐岑,试着拉开他紧紧抓着手臂的手,但唐岑力气太大,强行掰开只会弄伤他。

    何休试了十几分钟都没能安抚住唐岑,最后他没了办法,找疗养院的医生给唐岑打了一针镇定剂。

    镇定剂起效很快,没多久唐岑就安静下来了,何休扶着他平躺下,帮他盖好被子,昏昏欲睡的唐岑又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手扯了扯他的衣袖。

    “我好想他……”唐岑的声音沙哑着,还带着没退去的哭腔,何休抚摸着他的额头,轻声道:“他也很想念你。”

    第106章

    谈话到这里又中断了。

    何休给唐岑打镇定剂前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唐岑会抗拒谈及后来发生的事情,但他没想到唐岑醒来后的反应会是这样。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唐岑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前一天和何休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被人按在床上打镇定剂的事情,开口总是重复着最开始的那一段。

    他重复说着同样的内容,又重复经历被人按在床上打镇定剂,镇定剂用多了,依赖性和副作用也跟着出现了。

    唐岑的臆想症开始频繁发作,原先他的记忆就很混乱,几乎是胡乱地衔接拼凑在一起。他在疗养院里住了半年,又花了一整年的时间才想起十多年前的事情,现在更是从支离破碎变成了颠三倒四。

    他分辨不出哪一段是真实的经历,哪一段是自己的臆想。有时候以为自己待在那个房间里,有时候又记着自己要去医院看苏瑜清,偶尔还会扯着何休的袖子嚷嚷着要去找艾森。

    然而更多的时候,唐岑都陷在陆晟留下的恐惧和阴影之中。

    因为记不清童年和少年时期被冷暴力的记忆,纵使冷暴力持续了二十年的时间,唐松源造成的精神伤害在一定程度上被削减了。但陆晟留下的伤害却是近几年的事情,即使大脑为了保护主人而模糊了肉体受到的虐待,唐岑的身体依旧清晰地记得当时承受的痛苦。

    现在只要提起陆晟这个名字,唐岑身上那些被烟头烫过留下的伤疤就开始隐隐作痛,提的次数越多,伤疤疼得越厉害,最严重的时候甚至疼得生生昏死过去。

    幻痛无法消除,身体过度疼痛刺激到了唐岑的神经,他的大脑发出了警告,开始有意识地回避提起任何可能诱发幻痛的事情。

    每隔几天,唐岑就会发病一次。何休才意识到之前他看到的平和全都是假象,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时间安抚唐岑,但很多时候并不起效,发病的唐岑根本听不进他说了什么。

    精神濒临崩溃的唐岑拒绝任何人接触,他不会任何人说话,也听不进去任何声音,却再度出现幻听的症状。

    “唐岑!你是杀人犯!你害死了艾森!”

    “陆晟杀了三个人!三个人!在陆晟手上不明不白地死去!你为什么要包庇他!”

    整整一个星期里,不管是醒来还是在睡梦中,唐岑时常能听到有人在他耳边对他重复着类似的话。有他熟悉的声音,也有他完全不认得的,但无一例外全都在指责他,命令他。

    唐岑抱着头蜷缩在床上,睁大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瞳孔紧缩颤抖着。他在床上痛苦地翻滚着,不小心泄露了一声被压抑着的呻吟。

    压抑的呻吟拌着低低的哭声,随后慢慢被放大,变成了一声凄厉的尖叫:“我知道我知道!陆晟杀了三个人!”

    “咣当——”护士被唐岑的尖叫吓到了,医用托盘脱手砸在了地上,安瓶和玻璃注射器碎成了两截,药片撒了一地,白色的塑料瓶盖顺着弧度滚进了床底。

    何休抬手将护士挡在自己身上,微微侧过头,用很低的声音吩咐她去拿新的药。等护士离开病房后,何休才慢慢地走了过去。

    “我知道……”唐岑的声音慢慢弱了下去,何休以为他安静下来了,刚伸手想要碰他,又听唐岑拔高了音量,“但是说出来了有什么意义!我失去的能重新回来吗!”

    何休不知道唐岑又听见了什么,只知道自己的病人正在忍受煎熬。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滞了一会,一直等唐岑不再尖叫,何休才轻轻搭在了他的后背上,唐岑像受惊似的抖了抖肩膀,却没有躲开。

    感受到手下微微颤抖的身体,何休叹了口气,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拍着唐岑的后背,安抚道:“已经失去的不会再回到你身边,但你没有失去的也从来没有离开你。”

    何休曾经以唐岑生病为由替他挡下了所有的外来访客,何休也从来不要求唐岑一定要说什么,很少主动追问他含糊带过的事情。

    作为医生,何休一直极力避免唐岑再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努力减轻唐岑的压力,但他无法彻底阻止唐岑给自己施加压力。唐岑总是默不作声的,在心里偷偷指责自己。

    唐岑蜷缩成一团,小声地呜咽着,“那你能不能…让陆晟把艾森还给我……”

    “等事情结束了,他们都会回来的。”何休叹息般地说到,搭在唐岑背上的手依旧轻轻拍着。

    唐岑只当何休是安慰他,不再哭闹,安静地躺在病床的一角,等护士拿了药回来,他搭着何休的手把镇定药喝了下去。

    何休重新翻出了两年前的治疗方案,给唐岑换了新的药,自己也从工作室搬到了疗养院,每天密切关注唐岑的病情。

    期间唐钤来疗养院看过唐岑,当时何休正好在和其他医生讨论唐岑的病情,等到他忙完回病房,刚上楼梯拐角就看见唐钤慌慌张张推门出来,病房里还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何休一听出事了,正要拦住唐钤问个清楚,谁知他竟直接无视自己跑了出去,那背影看着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唐钤跑得很快,何休没去追他,直接上楼推开了病房的门。病房内一地狼藉,到处散落着玻璃碎片,唐岑仰头靠坐在病床上,手搭在额头上,挡住了大半张脸。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何休看不清唐岑脸上的表情,但他上下起伏的胸膛和未平息的抽噎声告诉何休,他才哭过。

    唐岑一直告诉何休,自己不愿意见唐钤,不愿意和他说话,是因为他不想连累唐钤,但实际上更多的还是因为害怕再被伤害。

    何休没说话,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唐岑平静下来。

    “有时候我总感觉…他是不是来看过我。”唐岑止住了抽噎,放下了挡在脸上的手,露出了一双哭红了的眼睛。

    何休感觉到唐岑已经冷静下来,才走到他身旁问道:“那你想见他吗?”

    “见不到了。”唐岑拉着何休的手,将头靠在他的手背上,“他已经……不在了。”

    那天晚上,何休在唐岑的病历末尾加上了一行字:ptsd,创伤后应激综合症。他记录下这一段时间里唐岑发病的所有症状,在隔天中午把唐钤和唐岑的律师叫到了医院。

    唐钤一直心不在焉,整个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何休没问他昨天在病房里发生了什么,直接和唐岑的律师谈起了唐岑的病情。

    唐岑的律师一听唐岑的病情加重,赶忙给自己的雇主打去了电话,等雇主接通了电话,边按下免提边问何休:“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又诊断出ptsd?”

    律师为唐岑处理案件的事情,替他递交证据,但雇佣他的并不是唐钤,他的雇主和何休的委托人是同一位。给的价钱丰厚,却要求他一定为唐岑洗脱罪名。

    何休把连夜整理的资料拿给律师看,一边向他和雇主解释道:“很多精神类疾病最初都会被诊断为抑郁症,有些病人三年都被诊断为重度抑郁,第四年又突然被诊断为双向情感障碍,很难说是病情恶化还是原先就是如此,人的大脑很复杂,疾病也不是完全按着教科书写的那样发展。”

    “他的情况那么糟,应激症状这么明显,早就该有心理准备的。”

    何休这句话像是说给唐钤听的,又像是说给律师的雇主听的。他敲着椅子扶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唐钤和律师的反应。

    唐钤愣了一下,把头低得更深了,这个反应不出何休意料,只是律师和雇主那边也一直保持沉默。雇主没说话,律师不询问他的意思,反而把目光投向了唐钤。

    何休扫了一眼唐钤,继续说道:“不用管他,说错话挨骂了,陆晟那边呢?”

    律师放下手里那几页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认罪,一口咬死是唐先生杀的人,他只是帮忙善后。”

    何休不意外陆晟这么做,当着三个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嗤笑了一声:“确实有精神病患者杀人没有判刑的先例,陆晟估计是想把所有的罪都推到唐岑身上,不管唐岑怎么判,他最多落个从犯的罪名,说不定最后只是担个监护不当的民事责任。”

    “他当人是傻子吗?哥哥身上那么多伤,不是他弄的难道还是哥哥自己故意弄出来陷害他的?”一直在边上默不作声地唐钤咬牙切齿地说着,紧握着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的青白。

    “唐岑现在还没有完全洗脱罪名,他的伤情鉴定报告也很难证明全部都是陆晟做的,再加上患病以来一直有自残的行为,他现在所说的每一个字就算是事实,恐怕也很难作为证言指控陆晟的罪名,我认为没有必要再勉强他了。”

    唐岑的情况很糟糕,何休害怕继续问下去会把他逼疯,他的委托人也已经全部掌握了所有想要知道的事情,他现在只剩下为唐岑治疗这一项工作。

    何休提出了解决的方法,但回答他的又是一阵沉默。

    无尽的沉默挑起了何休心中的怒火,当着自己和律师的雇主的面,何休猛地拍了拍桌子,厉声呵斥道:“你们到底有没有找到其他证据?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寄托在他身上,现在是死了三个人,接下来搞不好就变成四个了!”

    “我这里…有十几份录像……”一道沙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是一直没出声的那位雇主,他似乎有点被何休吓到了,迟疑了好一会才继续道:“存在之前坏掉的那台手机里,前段时间修复数据的时候找到了,应该能证明陆晟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

    何休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忍了很久才没有破口大骂,“我再给他做几次心理疏导,如果不行,可能还是需要你过来一趟。”

    得到雇主的答复,何休直接撇下他们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室,找其他医生讨论唐岑治疗方案。

    何休忙着唐岑的事情,没注意到唐钤后来又去了哪里,就算知道,他也没空搭理这个不懂事的弟弟。

    可没等何休制定出新的治疗方案,疗养院又打来了电话,护士告诉何休,唐岑想见他。

    像第一次唐岑主动提出见他一样,何休扔下手里未完成的工作,急急忙忙赶回了疗养院。他推开门,看到了靠坐在软枕上的唐岑,很安静,只是不再朝他露出浅浅的笑容。

    唐岑眼神空洞地盯着何休,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他:“何医生,要继续吗?”

    何休顿了很久,最后只憋出了一句:“不要勉强自己。”

    唐岑那副像个提线木偶般毫无生气的模样看得何休心里一跳,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诊断是不是出了差错。他坐到唐岑的病床边,握住了他满是针眼的手,“抱歉,你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

    何休突然的道歉让唐岑陷入了沉默,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何休握着的那只手,许久才小声说:“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听过别人对我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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