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听听口音,原来是新秘书长夫妇二人。
方达曦的笑,还藏在报纸的下一页,本预备等翻完了下页,再将那笑戴上出去。
“稼书,你瞧这颗火油钻怎么样?清倒是清着呢,好看。”
“可不,它那价签也好看着呢。”
“左右又不花你李稼书的钱!”
原来,沪城的李秘书长名鸿安,小字稼书啊!
方达曦立即对折了报纸,又叠好放在了茶几上,走出了隔间。
人马列开,就要歼灭战。
方达曦:“李秘书长?巧来,夫人喜欢这颗火油?哎,可里头蓝影还差些火候,我府上倒有两颗还能见人,今个就叫人给夫人送去?李秘书长,我是叫人送去哪里呢?吴府?还是静蝉路三号院?”
李鸿安:“方议员大手笔,那内人就笑纳了,先吴府吧。对了,前些日子听说方公府上碎了一只青花盘,我就报以汝窑三足,可否呢,方议员?”
方达曦:“那真是烟抽一半掐了等再抽再点火,省烟又费火,倒平衡了,李秘书长比我还像生意人。且李秘书长才是手眼通天呢。”
李鸿安:“方议员舌头也是弹。”
方达曦:“原指望秘书长来与我同道呢,自然要琢磨李秘书长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总不能,不是,真就说不是,不知道,就真说不知道,我哪怕造谣呢!”
李鸿安:“也是,刀在上位手里,方议员顶好吃得饱饱的,人要杀你,你肉头也对得起人,人不杀你呢,你也体面。”
方达曦笑着将火油钻戴上了电影皇后的指头,握着她的手对着阳照了照。
方达曦:“好在,杀人刀从来不在旁人手里,只在我手里。”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故事里的人物都不会废的哈,被方达曦扔进九道江的李凌兆之子复仇归来。
第12章 人间皓齿蛾眉斧
静蝉路七号院的楼顶上落了只白鸦,它从落草到如今,都是顶不好意思地低着头。旁人都是黑的,它不愿单个地白。好在还有些白鸽在头领着飞,不叫它的“不得已”太显得过分。
方达曦央的陈二早中午来家里。陈二呢,不早不晚、不肯积极也不肯懈怠,来得比戏台上的锣鼓点还准。
方达曦:“你看,这都是顶级的赛鸽。”
陈二:“嗯,是早听说了过一阵有鸽赛。你这一只赛鸽得花多少大洋啊,现在满沪城的人都说,咱们天上飞的,全都是申帮方爷的钞票和大元宝,还都长着翅膀呢!”
方达曦:“你说,要人人都有米、有酒、有肉、有元宝,谁还管天多高地多厚、打不打仗、谁来当政呢?”
陈二:“你啊!方爷,方揽晖啊!就你总不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方达曦:“现在哪儿能闭?等哪天真睁不开眼了,说不定家国就太平了。”
“你爱家国,家国爱你么?”陈二并没想到自己竟会一语成谶。
他的眼已经亲自将方达曦天上的白元宝们下了锅。
陈二:“府上有吃的么,熟的那种。”
方达曦:“你们家都穷到要来我们家打秋风了?”
男人心里头要么是没有女人的烦恼,要么是女人带来的烦恼。
男人陈二实在心爱沈念楠,也实在不大能长年累月地顺带心爱沈念楠的厨艺。方大爷捧戏子,不也从没顺带着捧戏子那拉胡琴的爹么?
方达曦叫来了吴嫂,吴嫂看陈二的眼都瘦大了,心想着到底新婚,是费精力的,只是日子长着呢,也不能总寅吃卯粮,太亏空了身子啊!
方达曦:“吴嫂,给阿礼做些排骨年糕和八宝鸭,他们家现在的伙食,太精彩了些,路上的野狗闻了都要心疼,半夜也要爬起来给他们家给他做个三菜一汤。”
陈二:“是是是,我现在脱了袜子,闻着都觉着下菜。”
吴嫂应了下来,兀自打了个主意,她是一定要再给陈二多做一道肾宝汤的!
被吴嫂单方面亏了肾的陈二,不能不为爱妻找补些脸面回来。
陈二:“念楠从前手里拿的都是粉笔、钢笔、毛笔,什么时候拎过锅铲?再说,念楠在陪都待得久,沪城的口味,她一时还不大适应,不大拿手……”
方达曦:“那你还是回家吃去吧。你夫人不适应、不拿手,‘适应’你拿手,那你就回去再适应适应你夫人吧。”
陈二:“我不!”
方达曦抬手看了眼腕上的海鸥表。
方达曦:“十点,执月往常都是十一点五十下学到家,吴嫂,再给执月做道芦笋炒鸡蛋,他最近像是不大爱吃荤肉。厨房十一点再做饭,来得及。免得执月回来,饭菜早做好了,要凉了。”
陈二:“别啊,我早饿啦!”
方达曦:“那你还是回家吃去啊。”
陈二:“我就不!”
正点的饭菜是吃不上了,陈二请吴嫂炸了三个萝卜油墩子吃下了肚,头好赖是不大昏了,脚也能踏实地了。他瞧了眼盛油墩子的汝窑盘,脖子埂了一下。
陈二:“我从小就知道方公府里的臭虫是双眼皮,府上人打的布丁都有绣花样。今儿才算真开眼了,敢情方公府盛油墩的盘子都是天青色窑首!”
方达曦闲来无事,正端坐着嗑瓜子。一只赛鸽从窗户口飞进了客厅,方达曦嗑了一颗瓜子喂它,瓜子皮转而丢进新腾出来的汝窑盘里。
方达曦:“是咱们李秘书长送的。”
陈二福至心灵:“李秘书长的岳丈是有钱的,据说前秘书长家里的牡丹都是德化窑的,瓷瓣儿比真花的都薄。前阵还传李秘书长半年换了六任丈母娘,比政室厅发的工资份例都按月份来。我还心说,李秘书长翅膀硬到敢换老婆了?细一问,才晓得,是李秘书长的老丈人吴海鹰换老婆了。”
方达曦:“现如今,时代半旧不新,可也不完全是老黄历。女人能把父亲、丈夫告上衙门。要不然,吴海鹰家里也就传不出这笑话了。”
陈二:“可方爷今个叫我,为的是李秘书长吧,他爸李凌兆……那他李稼书回来是为?”
方达曦:“总归不能是为跟我拜把子的。”
陈二:“拜什么把子,你就只认执月一个弟弟,肯定没他李稼书的事。可李稼书要实在想跟方爷认亲呢,那就只能认方爷作爹了。从前你杀了李凌兆,现在你还李稼书父爱,恩仇两泯,多好!”
方达曦:“娘我以后挣地盘,也不带人带刀带枪了,就带你陈二去阵前将人骂死吧!是我大意了,李稼书先手就逮了我和董慈手里的和平鸽煲汤喝了。我府上如今还有他眼线。”
陈二:“哦?”
方达曦敲了敲汝窑盘的沿。
方达曦:“我前些天吃饭碎了个元青花的小盘,他都晓得。”
陈二:“方爷寻出是谁没有?”
方达曦:“这个不着急。执月过几天入学考,家里先太平着。”
陈二:“那,方爷的意思是叫我再去拜拜董慈,叫申帮与政室厅重修旧好?只是,今年的市长位子,您二位的屁股都探过去了,董慈能?”
方达曦:“他不是有个大儿子,一直找不着么?”
拿对手孩子换太平、抵侵略,十多年前的故技要重施,觉出的倒不是“亲切”而是“亏心”。
不该以眼还眼的,不该穷兵黩武的,方达曦也晓得“不得已”三个字,不能总为自己招来原谅。
可他不要被原谅,他只要事办成。
“良心谴责能跟雷似的劈死一个不算坏的人么?好在我胸口早戴了避雷针。”方达曦心想。
阿西:“兄长、陈二哥在家呢。”
陈二:“哟?执月又高了!都到你哥眉毛了。”
方达曦:“你眉毛长下巴口?”
陈二:“执月以后肯定比你还高。”
方达曦:“那是我们家伙食好,谁像你们家。”
陈二:“这么一说,我又饿了。执月,你赶紧去洗手!咱吃饭,吃饭。你不回来,你哥都不让人上桌!”
阿西:“好。”
一只圆餐盘,方达曦在桌上不知要怎么转,才好叫阿西的筷子能夹再多些菜。只是阿西的脑袋长到了胸口上,听命似的扒了几口就上楼复课去了。
峨眉戏人肩上蹲着的小猴,都没他懂事,还比他差了些灵活与眼力。
陈二瞧着直摇头,临离开方公府的时候,边探手顺走了方公府的一瓶西梅要送沈念楠,边还拿下巴指了把二楼,问方达曦,方公府的小爷总这样乖觉,怎么也没个叛逆期?
方达曦心说,你是没见他要以下犯上的贼样罢了!
到了晚上,兄弟二人都早早地躺去了床上,省得面面相觑,找不到话,真是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