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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嫂:“行啊!我这就给做去!您有想吃的,我就好办,您一说‘随便吃点’、‘吃什么都行’,我就脑仁疼!那最难办!”

    等吴嫂顶乐意地飞蹿出去,方达曦才放心大胆地咳出来,胸膛里缺了块不打斤重的肉,还真怪疼!

    床头柜上摆着医生开的吗啡,方达曦起身拧开,倒去了窗外,又兀自挪回床上,凭着自己忍着。

    阿西进来时,正好瞧见,走去方达曦的跟前,问他是不是怕上瘾。

    方达曦:“瘾能戒,这玩意是能止疼,可害人,我都神经了。昨天疼得不行,我弄了些,才一会儿,我就瞧见你光着身子,在我床前给我读圣经。这给我吓得!哪儿还敢用!”

    阿西的大眼睛懂事儿似的盯着方达曦。

    阿西:“兄长,我愿意光着身子到你床前,可我才不给你读圣经。”

    方达曦:“什么什么?”

    阿西平时像个老核桃似的,没个锤子或门,轻易不肯露出瓤。今次偶然漏出来了,没等方达曦从他这话里真咂么出什么,他就河蚌似的将自己又合成个紧密。

    阿西:“兄长,我想请您帮个忙。”

    方达曦:“只要您小爷别是叫我给你去蟠桃园偷王母娘娘的桃儿,旁的咱都好说。”

    阿西:“八月就要大学入学考,我化数不大好,兄长得闲帮我辅导辅导?”

    方达曦:“就这?好说!”

    阿西:“好说?”

    方达曦:“好说!”

    方达曦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像电影,随手打个字幕就到十几年后。他十多年前吃进脑里的学问,早被自己油炸花生米,就酒下肚了。可自家文曲星似的小神童难得示弱,方达曦就不能不抖一抖两个肩膀,挺身而出。

    阿西的嘴上长了脑子,方达曦的脑子里长了腿,跑吧!

    阿西出屋后,方达曦抱着胸、弓着腰,小老太太似的要去挂个电话,手刚要去揽把机,正瞧到了电话旁边放着,平京政府签署的货物通行凭证。

    这张凭证,既然是阿西不吱声地放下来的,方达曦便就不吱声地收下了。他们都顶晓得怎么疼与顾全对方。

    回想起来,最近实在是许多事情都揉到了一处,像用许多味药揉成了一个大药丸子。谁也不晓得这大药丸到底能不能救陪都的命。好在,如今通行凭证到了手,大药丸子这就算有了做良药的精魂!

    可也正是这张货物通行凭证,叫方达曦的心成了纺织厂,里头多的是解不开的大堆线团。你想想,你平常天天拿小鱼干喂的奶猫子,竟然在饥荒里给你叼了一大块带皮肉回来,反过来养活你。你感动、你好奇、你讶异,你自然也要料想它在偷肉时,有否被别的老猫追着打,设若真被打了,疼不疼?

    被方达曦叫了十几二十年“陈二”的陈礼,接到了方达曦的电话。得知沪城运往陪都的那批货,终于能送出去的消息。他可高兴!

    等一应正事交代完,陈二扣着裤边揶揄了半天,才好意思问方达曦,等过些日子,他身子养好了,能不能去给自己提亲。

    方、陈两家是世家,方达曦与茅清平等了五年的陈孝是同辈,陈礼是陈孝的胞弟,业已是方达曦在申帮的左膀右臂。且因行事与方达曦相近,以至快成方达曦顺拐似的另一条腿。

    要说两人的不同呢,大略就是方达曦于情爱上头没怎么长心,陈礼却是个情岭上的扎根秧苗。

    陈二那年十六七,顶不意外地瞧上了自己的女先生,每天暗暗戳戳地就是琢磨以后自己再大些了,就能把人娶到手。哪晓得后来听说人女先生早嫁了人,他两眼一黑,两腿一直、一蹦哒,跳了九道江。

    可他五岁就会游泳,以至于甫一跳进江水里,不仅是怎样地努力都沉不下去!还招来许多沪城百姓来瞧他英勇“冬泳”。气得他边哭边埋头游。

    后来还是他哥陈孝,开着小船把他捞上来、摁进祠堂、打了一顿、躺了三月,人才又振作起来。

    如今,陈二顶意外地熬死了女先生的头任丈夫,他晓得这是梦里的事,要被马良公拿神笔帮他画成个真了!

    只陈家已无长辈留住沪城,隔壁的男长茅清平,又是个神仙似的人物。

    茅神仙一揭头上的帽子,从脚底板到天灵盖的智慧,那是真冲天冒出啊,可这也不耽误茅神仙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啊。

    于是,陈二只能来求方达曦,去给自己提亲。

    这事,方达曦顶痛快地就应了下来。原本,他还想着哪天先由陈礼带自己去瞧瞧那个叫陈礼想了半辈子的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神女模样。可为了辅导阿西功课,他一个帮派头目,竟埋首在中学课本的困顿里□□,怎么也腾不出空来。

    已至沪城七月,今年的青蝉在土里醒得比往年早。

    沪城的女人们都比冬日醒神了些,家中的衣物棉被乃至书本,与皮的、木的、铜的……都因一个冗长春季的温与水润而长了短绿毛,并无旁的法子,只有太阳能搭救它们。

    沪城太潮湿了,像少女总含泪的眼。

    等支使丈夫们忙完了,沪城的女人们除去继续温习温习欺负自家男人,还要去找了、或向邻居借了鱼嘴剪子,给自己与母亲或闺女、姐妹剪新流行开的燕尾刘海。

    沪城的男人耳根是豆腐,倒地不能扶,可他们的心眼并不是磨豆腐的豆子,他们钟意太太的生气、太太的爱笑,太太的新刘海儿。

    这是沪城古老的传统与恩爱!

    这年月里的日子呢,不好过,也还没到特别难过,那就马马虎虎、顺顺当当地照着老规矩过。

    方达曦才跟外边办事回来,脸黑得像汪烂泥塘。

    沪城上周换了新的市长秘书长,新秘书长似乎还不懂申帮于沪城,同九道江于沪城,是一个样的斤重与流长——申帮的舞厅、酒厂、报馆与面粉厂,被新秘书长关停了好几家。

    方达曦倒没急着去怪罪新官,他也不担心损失的买卖找补不回来,更不怕新官是块味道太辣的硬骨头。他笃定有规则的地方就有漏洞,住着人肉的皮囊里,一定有软肋,这是一向的。“一向的”,不一定全对,但总不会大面积地错。

    只是天太热了,叫方达曦发汗、缺觉也烦躁。原本是想回来睡个晌午觉,却被窗外的青蝉叫得越发眼睛瞪得像铜铃。

    方达曦忽然翻身下床杀将出去,像要将沪城里一夏天的蝉都掐死的意思。

    方达曦:“执月!出来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梦里的事,都是心底的事,你当是梦,其实,那是你的真心——方大郎斯夫斯基说

    第9章 本来同一致,羞笑众人

    方达曦领着阿西去了后厨,捏了面团,又找了竹竿,捉蝉去了。

    等捣毁了蝉鸣,方达曦的困意也整个地被面团们粘走了。可他心里还是砰砰跳着,预感着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不安稳。

    “邪了门了!”方达曦暗骂

    吴嫂跟出来喊他们兄弟两个回去吃饭,方达曦被汗浇得还没生出胃口,给推脱了。

    阿西见状,借机叫方达曦回楼上冲个凉,说自己想带他去个地方。他的心口实则也是轰隆隆的,正做贼心虚着呢!

    兄弟二人离开方公馆时,天穹压得更低了些。吴嫂追出来给他们送伞时,兄弟二人早被腿上的脚给掳走了。

    沪城街边的路灯,陆续地亮了,城里的风也应景地吹了起来,还吹出了才洗完澡的方达曦,身上的皂香。

    阿西带方达曦去了小六角路旁的一处馄炖摊。馄炖摊旁是谁家的墙垣,从墙内伸出几支玉兰花枝。

    摊位上长着把小伞似的灯,灯光柔得像个好脾气的沪城白发翁,人眼瞧着时是舒心、不刺挠的。

    这灯还是阿西昨个特意来请摊老板换的。

    他不大好意思在嘴上疼方达曦还没好利索的大伤病,只好愚公移山的润物细无声了。

    摊老板:“两位尝尝!咱这馄炖馅儿是走地鸡下的蛋,鲜!”

    方达曦:“可不!您家的馄炖,光瞧着就可观!”

    阿西:“等会儿!吴嫂说吃香菜对刀口不好。”

    阿西抓着筷子、小勺,把方达曦那碗里的香菜一片片地夹了出来。实则他昨个也早嘱告了摊老板,方达曦的那碗馄炖里不要香菜,可香菜还是粘着摊老板的漏勺掉进了方达曦的碗里。

    “别折腾了,执月。也不能十年前的感冒,到如今还得天天熬板蓝根喝。我看见香菜撇开就行,你也赶紧尝尝,”走了一路,叫方达曦走出了饿,他尝了一口,烫得舌头满嘴找下落,“嚯!鲜!”

    方达曦眼睛不大好之后,私下里时已适应戴眼镜。瞧他眼镜被馄炖蒸出雾气,顶像个不得志的美书生。阿西顺手地把眼镜从他鼻梁上摘了下来,拿自己的衣角擦了擦。

    阿西:“这家馄炖馅儿里头还拌了咱们九道江里的小虾米跟香菇。”

    方达曦:“你吃过?!”

    阿西:“小时候,父母还在,他们常带我来,那时候的馄炖皮还没这么厚,馅儿也没这么少。”

    摊老板听了这话,怕旁桌的主顾也要听到了,忙将漏勺在馄炖锅里敲叮当响,欲盖弥彰。

    阿西在锅声里坐定了自己,也打定了主意,今个要与方达曦交心个彻底。

    夏季、微风、玉兰、路灯、小馄炖,说不定能叫他这个有心人得逞呢?

    阿西:“我……”

    方达曦:“十几年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们执月是我在九道江边捡回家的小乞丐啊!你亲生父母的事,我以前也想过是不是要问问,只是……”

    阿西:“是兄长给了我十多年的三顿餐饱和四季衣裳穿。兄长一直没问,大略是怕叫我想起什么,要伤心……我的父母原本是东联大的教员,后来都参加了地下革命,沪城有段时间不大太平,邻居们怕政府、怕被我父母连累,就拿我把我父母骗倒了,后来一人捅了我父母一刀,给他们扔进了九道江。”

    乱世年月里的各家灾祸,大多不是自己作恶招来的,而是莫名其妙得来的,亦或是被真正作恶的人强摁到各家背上的。

    方达曦早晓得阿西生来就有两条路选,一是做北温带气候吹冷血的沙俄大帝,二是亚热气候暖身子的沪城方执月。阿西选择后者的唯一缘由,便就只是他不是生来的沙俄太子。

    炳叔、吴嫂、宋戈、陈家人、同学、老师,都是阿西盘里的七宝方糕,一人一块,大小相同、颜色相同、材质相同。他们对他好,他也对他们好。可这个“好”又太像豫园路菜市场里的买卖,你给我虾米和鸡蛋,我给你几个铅角。这样公平的一视同仁,即为他视谁都“不特殊”、“不很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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