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青衣府中的路确实是有些错综复杂。这样吧,横竖我也醒了,便送你一趟吧。”
水无儿瞪大了眼睛。这秦栖云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于是秦栖云披了外衣,与水无儿并肩朝外走去。
水无儿情不自禁地注意到,秦栖云身上有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
“秦爷喜欢种花?”
秦栖云意外地看她一眼:“你如何知道?”
水无儿笑:“秦爷身上有种兰花香气,是上品君子兰特有的。”
“松花姑娘对花卉倒是很有研究啊。”秦栖云赞许地对她一笑。
水无儿十分谦逊地摇摇头:“我对花卉的了解也仅止于莲花与兰花罢了。我家有个表兄,十分喜爱莲花,种了十余年,身上便带了洗也洗不去的莲花香。我想秦爷也一定是好种兰花,所以才染了一身的兰花香吧?”
秦栖云摆摆手,把衣袂一拉,露出一个香包来:“我哪有这样深的功力。这是身上香包的香气。”
水无儿睁大眼睛:“这香包好生精致!”
秦栖云道:“你若是喜欢,我叫他们再多做一个,改日送给你。”
撇开容貌不谈,秦栖云实在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他蹈吐和关怀足够让任何一个女人为之心旌摇曳。难道身上带花香的男人,品性也一样芬芳?
她正要道谢,秦栖云却忽然一把将她推进了一旁的树丛。
她大惊,他竟是个包藏祸心的伪君子不成?还不及动弹,树丛前面就传来秦栖云刻意提高的嗓音:
“翠玉,怎么是你?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么?”
水无儿的心肝儿瞬间提到了喉咙眼儿。
宇文翠玉的声音友善而疏离:“红缨说有贼人闯进府来了,我出来看看。”
秦栖云似是急了起来:“你又不会武功,出来遇上了贼人可如何是好?我送你回房吧,否则……”
水无儿在心中默默为他叹气,宇文翠玉让他在天下英雄面前如此难堪,他还这样惦记着人家。难道他不知道,人家姑娘心中无他,便会对他所做的一切都全然不领情吗?
果然,宇文翠玉有礼地婉拒:“秦公子的好意,翠玉心领了。不过翠玉命薄,无福承受秦公子这一番情意,还请秦公子以后,把翠玉忘了吧。”
宇文翠玉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树丛外的秦栖云却全无动静。也许是望着佳人的背影,魂飞了天外吧。
红颜祸水,果然是不假。宇文翠玉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还一副十分为秦栖云着想的样子,可是秦栖云听了这一番话,只怕会更加泥足深陷,无法自拔了。
水无儿从树丛后绕出来,拿手肘捅了捅秦栖云。
秦栖云如梦方醒,忙又向水无儿道起歉来:“松花姑娘,实在抱歉,我方才实在是一时情急,所以……”
水无儿挥挥手:“你可是怕宇文姑娘看到你和别的女子在一起,误会了你?”
秦栖云慌不迭地点头。
水无儿摇起头来。
“秦爷,宇文翠玉不喜欢你,真是她的损失。”
“呃?”秦栖云猝不及防。
“宇文姑娘当堂拒婚,都是为了青衣公子。寻常人只怕已经把青衣公子恨进了骨子里吧。秦爷,你对青衣公子真是半点恨意也没有?”水无儿话中带着些连她自己也不甚明了掉拨之意。
秦栖云变色道:“此事并非青衣之过,他也是身不由己。”
水无儿细阅他神色,忽然深深一叹:“青衣公子何德何能,有你如此待他。”
“当日我身受重伤,容貌被毁,记忆尽失,若不是青衣苦心相救,又怎会有今日!”秦栖云凛然道。
水无儿于是不语了。人家这样深厚的兄弟情,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够挑拨得了的?
秦栖云带着她,不一会儿便出了后园,来到百里府的偏门。
“这里离城中的铺子较近,你就从这里出门吧。”
水无儿却怔怔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道:“你……至今也恢复不了半点记忆么?”
秦栖云摇摇头:“只可惜我容貌被毁,不然,有从前识得我的人,或许还会来相认。”
“的确是可惜。”
“不过,若不是失忆,也许我也不会有现在简单轻松的生活。”他目光投向远方,“也许从前的我,是武林大恶,人人欲除之而后快,也未可知。”
水无儿粲然一笑:“秦爷真是达人。”
秦栖云极慈爱地拍拍她后肩,转身便要回去。
“秦爷!”
水无儿叫住他。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百里府中人,为何还要好心送我出来?难道就不怕我不怀好意么?”
秦栖云背影凝住。
“姑娘,你只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能有多大危险?”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容真挚恳切,“况且,我一见到你,便觉得你的面容十分亲切,绝不是用心险恶之辈。”他轻轻叹了口气,再道:“你一个小姑娘,以后不要再搅进这些江湖恩怨中来了,快走吧。”
水无儿无端觉得眼眶中潮湿起来。她慌忙点点头,迅速转身离去。
许久以前,也曾有人用这样温柔疼宠的语气,娇惯着她,纵容着她,可是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了。
心头,又在微微。
“你这孩子,天资极高,只一点不好,就是性子太张扬了些。”
“楠姨的意思是,我杀了那班腐儒的威风,是做错了?”
“不是做错了,而是你这孩子不懂得明哲保身。正面与人争锋,难免留下后患。”
“楠姨,我自小勤读诗书,也不是为了什么才女之名。但是既然承蒙上天垂怜,有了几分过人之处,我总要教世人看看女儿家的能耐,断不能被人轻视了。遇到不平之事,总不能任一群迂腐之辈横行霸道。”
“唉,莫说你女孩儿家,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子,也不敢这么恃才傲物啊。”
“我倒不是恃才傲物,我只是邪了些,多少女子一生都求不来的,我偏要求来给天下人看看。”
一缕微风将多少豪言壮语一并席卷而去,摔得支离破碎。
求不得第五章花有清香月有阴(四)
出了百里府,水无儿蓦地有些茫然。
尹碧瞳那尊鬼怪,她自然不敢再招惹了。水有儿也不知道是死是活,世间又剩她一个人了。
她摸摸干净光滑的小脸。今后要去往何处,却是一个谜了,连她自己也拆解不开。
她独自一个人在漆黑的街道上行走,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这懒腰一伸,腰里竟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忙往腰间一摸,竟摸出一样东西。
却是方才尹碧瞳从芳颜醉身上要来的那样东西。
水无儿简直要无语问苍天了。什么叫做撇不清,搅还乱?这就是!
但凡他尹碧瞳是一个稍稍有点良心的,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还叫她先走,原来是把这倒霉的东西放到她身上了,是叫这宝贝先走才是真的!
这宝贝,既是“无痕”主人要的东西,只怕也是百里青衣要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好东西,到了她身上,也会变成个要命的东西。可是现如今这东西已然在她身上了,就算她甩得掉,将来尹碧瞳来问她要,她要拿什么给?
唯今之计,只有躲了。
思及此,她来不及细看,便把那物事揣回腰里,拧了个身,换了个方向出城。娘的,不过是浪迹天涯么。
然而有些人,偏生就是命不好。
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躲得过白眼狼,躲不过大老虎。
水无儿躲了尹碧瞳,躲了宇文翠玉,躲了秦栖云,却没有躲过一个人。
她夜里走的急,砰地撞到一个人身上,只撞得她颠三倒四七荤八素鼻青脸肿,那人却纹丝不动。
她捂着鼻子抬起头,见到眼前人的容貌,傻了。
那人的瞳孔汪然如月下古井,她一个不小心一跟头栽了下去,便做了水鬼。于是她怔怔地看了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那人将两人隔出一段距离,盯着她的脸,也不说话,眼睛里闪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竟像是得了哮喘一般。
“呵呵呵,青衣公子。”她干笑两声。喘成这样,难道青衣公子竟是个寡人有疾的?
百里青衣抿着唇,挑眉道:“姑娘认识在下?”那声音如空谷足音,高山涧流,入耳熨帖得紧。
水无儿抖了抖。
“小女子曾经远远地见过青衣公子一回,对公子……咳咳,十分仰慕,因此早已将公子的容貌铭记心间。”为了增加可信度,她猛地一把揪住百里青衣的,“青衣公子,给我题个字儿吧,题在哪里都行!”
百里青衣被她拽住,也不挣扎,只是神色极为复杂地盯住自己的。
水无儿顿了一顿,还嫌不过瘾,便又补了一句,“公子稍候,我找个地方把……呃……把肚兜脱下来。”
百里青衣的面皮终于承受不住,抽搐了一下。
下一句话只怕是该要赶人了,水无儿自以为是地揣测圣意。照百里青衣的脾气,一定会说:这么晚了,姑娘这样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然而百里青衣却清了清嗓子,道:“也好。前面有家小酒馆,现下应该还未打烊,我们不妨到那里去吧。”
“……”
水无儿脚下打滑,险些跌倒。幸而百里青衣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走路要小心些。”百里青衣眼中是浓浓的关心,满满的诚恳,以及浅浅的笑意。
也许是得意。
“不……不必了,这么晚了……青衣公子还是早些回府吧,万一在路上碰到什么采花贼,就不好了……呵呵,呵呵。”
“就算有采花贼,我相信姑娘你也会拼命相护的。”
护你个嘴儿。
“那个……我方才经过百里府时,听到府中人声鼎沸,正喊捉贼呢,公子不回去看一看?”
“不打紧的,府中自有护卫看守,出不了大事。姑娘还是尽速把肚兜脱下来,让青衣题字吧。”
“……”
水无儿羞涩地低下头。
命啊命,你可以不好,但是你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她印象中的百里青衣明明不是这样的。
她印象中的百里青衣,严肃正派,哪像如今,把她扯到小酒馆,还火急火燎地要脱她的肚兜。
“青衣公子,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面闲逛呢?”水无儿没话找话。
百里青衣叹了一口气:“实在是有要事在身。姑娘可知道殷府的案子么?”
“……听说过一点。”
“那姑娘必然知道,殷府的筠夫人已于三日前醒过来了。”
“好象是吧……”
“青衣料定,此案中必有蹊跷。”
这不是废话么,若没有蹊跷,还用你青衣公子来查?
“姑娘,你可知道筠夫人醒了之后,对我说了些什么?”
“当啷”一声,水无儿手中的杯子掉在桌上,打了几个圈儿,方才定住。
水无儿圆瞪着眼睛,呵呵笑起来:“……我怎么知道?”
百里青衣不说话了,他单手转着手里的白瓷酒杯,黑眸紧盯着杯沿,仿佛那杯子里藏着宝藏。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水无儿身上,水无儿却觉得自己就是他手里的那杯子,被他翻过来覆过去地看,无处遁形。百里青衣看杯子,她就看着百里青衣,看着看着,她愈发怔忪起来。百里青衣的心里,装的是什么呢?他真是一个坦坦荡荡心怀天下的正人君子么?还是另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百里青衣蓦地抬头,正对上水无儿探询的目光,两人眼光相接,都是一愣。
百里青衣却是先低下头的那个。
水无儿望不见他的神色,不由得摸了摸脸。自己是不是这些年来越长越难看了,还是真的老了?竟让人看也看不下去了?
“青衣公子?”她轻轻唤他。
“姑娘,笔墨已备好了。”百里青衣抬头用双目灼灼地盯住她,神色又光明又磊落。
水无儿慌忙捂紧了衣襟,支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我改主意了,这字,不题了。”她将心一横。
百里青衣震惊地眨眨眼:“姑娘怎么说变就变?”
水无儿冷笑:“你难道没有听过,少女心事如浮云么?”
“……”百里青衣十分淡定地执笔沉吟一阵,“姑娘今年该有二十了吧?”
二十……就不能是少女了么!
水无儿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百里青衣瞅着她:“姑娘,你说对青衣一见倾心,不知是在何处见过?”
“是……数月前储秀山庄,我挤在人群里见过公子一回。”
百里青衣长长地哦了一声:“姑娘可是觉得青衣相貌俊秀,人品上等,又武艺高强,这才起了思慕之心?”
“……”
水无儿终于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声:“你真是百里青衣?”此人不会是尹丈丈假扮的吧?
百里青衣大笑:“如假包换。”他凑近几寸,十分诚恳地问:“姑娘,倾慕这件事情,果然是见一面就会倾慕上的么?”
“这……也不尽然,有些人日日见面,见了十几二十年,也没法子倾慕的。”水无儿往后一缩,下意识地答话。
“那么,万一你倾慕上的人,却不倾慕你,你该怎么办?”
水无儿狐疑地扫他一眼,忽然福至心灵,张大了嘴道:“青衣公子莫非是有了倾慕的人么?”
百里青衣微偏了偏头,赧然笑了。
人家赧然得尴尬,可他却赧然得这样风度翩翩,净如清流。
“实不相瞒,我确实是仰慕过一个人。”
水无儿被这声炸雷炸得晕晕乎乎的,十分地找不着北。
青衣公子居然有仰慕的人了,这要是让众家侠女们得知,岂不是个个都要扯白绫吊颈么?她叹口气,这消息要是泄露出去,她是跟着普罗大众扯白绫的好呢,还是哪凉快滚哪去的好呢?
还是哪凉快滚哪去吧。这么个美人,好看则好看,为了他扯白绫却犯不着了。
水无儿困难地咽咽口水:“公子,这样私密的心事,却对我说了,我真是……”好生倒霉呀。
“姑娘,我虽然仰慕那个人,可是当日我说要去她府上求亲,她却不肯。你说这是为什么呢?”百里青衣极为恳切地握住水无儿的手,企盼她指点迷津。
水无儿心里扑通一跳。
“青衣公子主动求亲,那姑娘怎么会拒绝呢?青衣公子一定是在说笑,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笑。”
百里青衣皱眉思索:“我也觉得十分奇怪。姑娘你说,我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答应呢?”
水无儿沉思良久,慢悠悠地道:“青衣公子,仰慕这回事,是不能够强求的。你仰慕她,她却不见得仰慕你。就算她仰慕你,她也不见得相信你是真的仰慕她。就算连你自己都觉得你是真的仰慕她,你是不是真的仰慕她,也还是很难说的。再说了,就算两个人是互相仰慕,所谓天有不测风云,成不成得了亲的,自己也做不了主的。”
百里青衣不说话了。
“公子,您这样的大侠,锄强扶弱,替天行道,称霸武林,杀人放火……咳咳……总之干什么不好啊,老是仰慕来仰慕去的,您不觉得有失风范么?”水无儿豪气地灌下一杯酒,严肃挺胸道。
求不得第五章花有清香月有阴(五)
百里青衣闻言,神色中透出些惘然。
“姑娘教训的很有道理。”
水无儿再灌下一大杯烈酒。
真是,吓得她小心肝扑通扑通地跳。
不过,百里青衣的那点小情思,无疑是被她狠狠拍死在沙滩上了。嗯,甚好。青衣公子么,原该是个不食人间烟火,铁面无情的人物,有了人情味儿,便不稀罕了。
她美酒入喉,神智便有些涣散,一不小心将心中所想给说了出来。
百里青衣十分惆怅的望着眼前酗酒的女人,半晌道:“姑娘真觉得,无情才是真英雄么?”
水无儿憨笑:“那是自然。”
百里青衣紧抿着唇,忽然意有所指地换了个话题:“我四弟上回在储秀山庄,收了个小徒弟。”
水无儿茫然,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那少年在储秀山庄受了重伤,一双腿已经废了,所幸留了一条命,我便把他交给四弟,带回了江南。”
水无儿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
“姑娘不想知道,这少年现在情况如何吗?”
水无儿缓缓道:“百里府四公子也是行走不便之人,却还是练了一身的好功夫。有他□,就算是废了一双腿,将来也不会没有出息的。”
百里青衣眸色转冷:“……看来姑娘真是个冷清冷性之人了。”
“无情者方能识真理嘛。”水无儿呵呵一笑,把紧握的手收下桌面。
“无情者就算能够博古通今,难道就不会觉得孤单么?姑娘,百里府向来愿为薄命人提供一息之所,姑娘若是不嫌弃……”
水无儿暗暗叹气。据说做男人做到极致,便会想把所有的人都纳入他保护下,尤其是女人,还不论美丑。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男人味?
想不到今日给她碰上一个极致的男人。
“公子,您可知道叫花子捕田鼠是如何捕法么?”
百里青衣微愕。
“叫花子遇上田鼠,先不抓,而是跟踪它到了洞口,然后在洞口点火,用烟将它一家大小全部熏出来,出来一个,砍一刀,出来两个,砍一双。”
“公子,我就是那被熏迷糊了的小田鼠,伸头也是死,缩头也是死。您就让我随便这么呆着吧。”水无儿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正要冲百里青衣挥手告别,忽地想起一事,便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包:“公子,我在你百里府外捡了件东西,也不知是什么,说不定就是府里丢的。现在还给你,就当是我仰慕你,送给你的信物吧。”她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百里青衣看也不看那小包,视线紧锁着她。
咦,他还不领情?水无儿嘿嘿干笑。她很主动地把小包放在百里青衣面前桌上。
“别忘记了哦。”她胡乱一扬手,转身三步一绊,两步一停地出了小酒馆。
抓田鼠,是需要技巧的。
水无儿蹲在小庙里烤田鼠吃,这青衣公子只请她喝酒,却不请她吃东西,真是抠门。该着他百里府穷上一百年。
她一边烤田鼠,一边哼哼唧唧地唱起来:“见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句子本是《楞严经》的句子,调子却是郊野流行的男女示爱的《春泥小调》,那前朝译经的大和尚要是能听到这样古怪的组合,只怕舍利子也要气爆了。
唱完了《楞严经》,她又开始唱“先帝创业未半,中道崩殂”,不料田鼠的香气却招来一个饥肠辘辘的家伙。
那家伙从小破庙的小破房顶上倒挂下来,脑袋正垂到水无儿面前:“我要吃田鼠!”
水无儿被他吓了一跳,抱着田鼠打了个滚。
火光明灭中,水无儿瞧见了那人的脸孔,正是尹碧瞳那张美不胜收妖里妖气的脸。
“我要吃田鼠!”尹碧瞳鼓着颊叫道。
水无儿打了个哆嗦。
“要吃自己抓去。”
“我要吃你手上那一只!”
“尹碧瞳!”水无儿咬牙切齿。
“你不给我,我就杀了你!”
水无儿忽地冷静下来。她盘膝坐下:“那你就杀了我吧。”
尹碧瞳一愣:“你不怕死?”
水无儿含笑一指:“□荡,你的头发烧起来了。”
易容成尹碧瞳的尹丈丈呜哇叫起来,迅速从梁上跳下来,一把抓掉头套,露出她原本的面目。
“你怎会知道是我?”尹丈丈气急败坏地问。
谁让有人蠢到从火堆上面倒吊下来?那样的烈火燎着头皮,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可见不是真的头皮。
“铮”的一声,尹丈丈不知从哪儿抽出一把镶着蓝宝石的小匕首,抵住水无儿的颈子。
“我问你,刚才和你在一起的人是不是百里青衣?”
水无儿讶然:“你居然跟踪我?”
尹丈丈面上一红:“少废话!你是不是把尹碧瞳给你的东西交给他了?”
“尹碧瞳给我东西了么?没有啊。”
“哼,尹碧瞳今日进百里府,为的就是这样东西。我眼看着你亲手给了百里青衣了!”
“尹碧瞳将那东西塞给我,并不曾问过我肯不肯。那么,我把这东西给谁,他也就管不着。”
“你……你强词夺理!”匕首向里几寸,水无儿颈上滴出血来。“我叫尹碧瞳杀了你!”
水无儿叹气:“□荡,你要是愿意,现在就可以杀了我。”
尹丈丈怒道:“我当然可以!”
“你怕杀了我,不好向尹碧瞳交代,这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过是尹碧瞳顺手挑垫死鬼,你杀了我,尹碧瞳绝对不会多说半个字。”
尹丈丈死死瞪着水无儿,咬了咬唇,忽然反手将匕首收回鞘中。
“我不杀你。”
水无儿有些失望:“你们怎么都这样呢?难道杀人不眨眼的英名都是假的?”
尹丈丈冷哼:“你这个女人,原来是真的不怕死。哼,我不杀你,却不是怕了尹碧瞳。我是觉得,杀了你,反而是中了你的圈套。本姑最恨中别人的圈套了!”
水无儿好笑地摇摇头。
尹丈丈却变脸变得十分快,一把抢过水无儿手里的烤田鼠,边吃边道:“你刚才唱的那是什么曲?我昨个刚听人唱过一模一样的呢。煞是好听,也教教我吧。”
水无儿看也不看她:“你不是杀石漫思去了么?可杀成了?”
尹丈丈瞪圆了眼睛:“尹碧瞳连这事也告诉你?”
水无儿自言自语道:“自然是没有杀成了,要不还不早吆喝起来了。”
“水无儿,你真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唉,只怕你是吃了人家的亏了吧。听说石漫思身边有许多能人呢,随便一个就能打得某些人满地找牙。”
“……”尹丈丈觉得自己千真万确是忍不下去了,她今天非把这姓水的女人打得满地找牙不可。
握了握匕首柄,却又放开。她忽然嘻嘻笑起来:“水无儿,我不杀你,照样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哦?”水无儿很配合地做出好奇的样子。
尹丈丈阴笑起来。
石漫思本没什么难对付的,难对付的是石漫思身边的那个穿黑衣的冷面兽。那个男人,软硬不吃,油盐不进,见了生面孔就动手,害她栽了好大的跟头!哼,她就不信,水无儿在那个叫岑律的面前,还能这样巧舌如簧!她吃过的亏,她要水无儿十倍百倍地品尝。
于是,水无儿满怀期待地晕了。
求不得第六章争那闲思往事何(一)
一条黑影飘入殷府的葱葱树影中,诡若鬼魅。
他足下点过庭中几株古松,施施然降落在一间厢房门口。
庭中静寂得不正常,厢房中透出昏黄的烛光。黑衣人挑破窗纸,确定房中人皆处于沉睡中,这才动作轻巧地推开房门,侧身窜入。
一个丫环打扮的女子趴在床边,而躺在床上熟睡的,正是传说中刚刚苏醒的筠夫人。她面容明艳端庄,仿若牡丹浴雪般清寒。
来人伸出一指,悄无声息地点住丫环的死,她身子一软,便失了气息。而后,他转向筠夫人,正待如法炮制,却犹豫了一下,发出一丝微不可闻稻息。半晌,他口中喃喃自语了一番,便再不留情地痛下杀手。
就在黑衣人的手指即将触及筠夫人身体的一霎那,一只不知由何处伸来的手准确地扣住他的手腕,力劲瞬间注入他筋脉。
他痛叫一声,挣开扼制的同时飘后一丈。定睛一看,才发觉方才制住他的竟是他以为已死于非命的丫环。
不,不是丫环!此人发髻蓬乱,身形高大,五官深刻,面上尚带几分暴躁与不满,分明是个男人!
中计了!
黑衣人心下大骇,也不理筠夫人如何,转身破窗而去。
那假扮的丫环也不追赶,皱了皱眉,大嚷道:“就这么个货色,竟然还劳动我铁衣公子男扮女装,大哥,你欠我一回!”
他大摇大摆地踏出房门,果然见到门外守株待兔的百里青衣和百里寒衣已将黑衣人制住,此刻他肩受重创,一大片殷红在迅速扩散。
百里青衣笑盈盈道:“三弟容貌清秀,扮作女子比较可信。”
百里铁衣冷哼一声,本想道:你扮来试试,可信度一定更高。然而想到他一向尊敬的大哥扮成女子的样子,又只好自认倒霉:“总之我是天生的劳碌命,受伤的小乞丐也交给我,扮女人的差事也交给我。”
就算他大哥生的再好,一向光明磊落,正气凛然的青衣公子摇身一变为娇滴滴的美娇娘,能看么?
百里寒衣带着他惯常的友好笑容蹲下来:“说,是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怔怔地瞪住百里青衣:“不,不可能的,你现在明明应该在……”声音清澈悦耳,这杀手竟是名女子!
“在严府是么?你能得知严寻道请我赴宴,实属不易,不过我中途离席,你却难以预料。”百里青衣并未上前揭下她的面纱,只因面纱下是怎样的面孔,他已了然于胸。
“可……”黑衣人又待发问,百里铁衣却已不耐烦了。他上前一掌揭开黑衣人的面纱,一张清冷如玉的面容映入眼帘,他不由得愣了愣。
拥有这样一张脸的人,不应该是手沾血腥之人。
黑衣人心知大势已去,苦笑:“青衣公子饶过我第一次,必定不会再饶我第二次了吧?”
那一张脸,分明就是当日绝色楼中的花魁娘子翠笙寒。
百里寒衣狐疑地看了百里青衣一眼,而后道:“姑娘,还请将派你来此的人的姓名直言相告。”
她再次苦笑:“青衣公子该知道,我这种人,拿人钱财□,是不会知道主顾的姓名的。”
“那么,翠姑娘该知道雇你杀人之人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相貌如何了?”
翠笙寒眸中挣扎不已:“我也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年约几何,相貌如何。”
百里青衣眸色微冷:“那么方才你在房中所使的点手法,是谁人所教?”
翠笙寒惊恐地瞪着他:“是……是那个人。青衣公子如何猜到?”
百里铁衣怒道:“这女人真是多话,快快说出实话,免得受皮肉之苦。”
“铁衣公子大可直接杀了我。”翠笙寒仰起美丽的颈子,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无痕”的杀手,在执行任何一个任务时,都要抱定必死的决心。
百里青衣皱了皱眉,他并不欲杀她,也不打算对她用刑。这女子虽与芳颜醉同列“无痕”第三杀手之名,性格作风却与芳颜醉大不相同。她所杀之人皆是贪官污吏强盗匪徒,从未杀过无辜之人。正是了解了翠笙寒的背景,他上次才会放她一马,却不料她这一次竟敢闯上殷府来刺杀筠夫人。
百里青衣待要详细问她,却冷不丁听到厢房中传来碰撞之声,他鹰一般迅捷地掠入房中,正瞧见筠夫人还安睡在床上,而一旁的桌上被谁用什么东西打出一个孔来。
说时迟那时快,天外飞来一道如鹤的白影,掠了翠笙寒便飞过层层屋檐,消失在月光之中。
百里青衣转身,百里寒衣和百里铁衣果然都随他屋中,而这正中那白影的下怀。
“青衣公子,得罪了!”远处回飘起一声朗笑。
“我们竟让她……逃了?”百里铁衣不置信地大吼。
百里青衣深思地看向窗外:“是我疏忽了。我犯了两个错误。”
“哪两个?”
“第一,不够自信。我应当相信,没有人能够在我未察觉的情况下房中。第二,我错估了另外那人的身份。”
“另外那人?不是那女杀手的同伴么?”
“不,他只是个路人。”
“路人?”
“不错。而且是一个经常‘路过’别人家里的路人。”
百里铁衣还在兀自莫名其妙中,百里寒衣则皱眉道:“让他们逃走,真的没有关系么?”
百里青衣长指拂过桌上的孔洞,沉吟半晌,道:“留她下来,我们也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大哥,你相信她刚才说的话么?”百里铁衣讶异。
“三弟,”百里青衣和颜悦色道:“穹教向来只与江湖上有名望的人作对,却不杀无辜佣仆。而殷府满门包括仆从在内皆被杀害。我相信,殷府案并非出于穹教之手。那幕后之人既然特地让翠笙寒以穹教独门点手法来杀人,正说明此人不是穹教中人,又与穹教有莫大的关联。”
“我明白了,我会去查探殷府与穹教之间的关联。”百里寒衣眸现了然之色。
玉面桃花,风流倜傥下的一代盗神,神偷指逍遥白灿非常生气。
只因他冒着生命危险从百里府三位公子手中解救出来,又做牛做马背着跑了五里路的的佳人对于他的义举只有一句话:
“你不该得罪百里府。”
白灿非常生气,但碍于君子风度,他又不能将他一颗少男芳心受挫的怨气发泄在眼前翠笙寒身上。所以他只能打落门牙和血吞。
“你可知今日如果不是我碰巧经过,你便会命丧此处?”
翠笙寒冷笑:“你根本就是从洛阳一路跟踪我而来,还说什么碰巧经过?”
白灿面上涨红:“我……那又如何?我还是救了你。”
翠笙寒却撇过头去:“其实,筠夫人根本未醒吧?百里青衣故布疑阵,而我根本是自投罗网,怨不得别人。”
“……我不懂,我以为你做杀手是不情愿的。可是没有了芳颜醉,为什么你还是无法脱身?”
翠笙寒淡笑:“你喜欢我?”
白灿的脸刷的一下红了。
“江湖第一风流浪子的喜欢,有几分可信呢?”翠笙寒平静无波地问他。
白灿苦笑:“我也想知道,我的感情,有几分是真,有几分是假。”
翠笙寒低眸,微有些怅然。
白灿叹气:“你一低头,我的心又动了。”
翠笙寒闻言莞尔。她眼睛极长,冷漠的时候如一线冰雪,一笑起来,又似秋水迎朝阳,整个人都散发着柔柔的光泽。
白灿看得痴了,伸手拉住她的手道:“你信我吧。你若是肯天天这样对我笑,不要说当什么江湖第一风流浪子,就是天下第一美人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要。”
翠笙寒飞快地望了他一眼,抿紧了红唇:“就算是……就算是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你也不要么?”
白灿一愕:“这……有什么区别么?”
翠笙寒哼了一声:“你是专偷人财宝的,难道不知道天下第一才女殷悟箫身上有一件人人都想得到的宝贝?”
白灿慌忙搂住她:“什么宝贝也好,美人也好,我都不要。我只要你。”
翠笙寒扑哧一笑,妩媚娇羞,生生一个如花美眷。
求不得第六章争那闲思往事何(二)
浓云蔽月,重雾郁林,参差密集的高耸枝桠宛如枯瘦的猛鬼峥嵘的手臂向高空做出擒拿之势。
翠笙寒将自己的面孔隐藏在树木的阴影中,感觉火堆中飞溅的火星似要把她熔化、焚尽,却又似乎离她十分遥远。她听到自己轻轻地,恭敬地唤着:
“主人。”
火堆噼啪了一声,仿佛回应,然后清寒的嗓音猝起:“总算你还没忘了我。”
“主人的教诲,属下一日也不敢忘记。”
“哼。”火焰缓缓映照出来人身影,瘦长而虚弱的样子,却散发着强烈的侵略感。
等了许久也未见他出声,翠笙寒只得再问:“主人来此,有何吩咐?”
来人却忽地叹了一叹:“迷梦,你已经从百里青衣手上逃脱两次了。”
“这……是托了主人的福。”翠笙寒摸不清他的意思,只得这样回答。
“你应该死在他手上的。”
翠笙寒打了个冷颤。
“主人……是要属下自裁么?”
“哼,”他又是一声不屑,“你的确比芳颜醉要聪明,却还是不够聪明。”
“那么主子的意思是……”
“我要你为我做一件事。”
他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
翠笙寒刷地白了脸色:“为什么?为什么是……”
“你要违抗我?”
“我……”
远处传来不属于自然的轻微枝叶碰撞之声,来人陡然笑起来:“你很紧张。是怕他看见我,还是怕我看见他?”
翠笙寒深吸了一口气,尝试着用最好的方式来回答:“迷梦只知听从主子差遣,他看见主子,或主子看见他,都与我无关。”
片刻后,白灿抱着满满的水囊踏叶而来。
“很渴了吧?”他体贴地把水囊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