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吵吵闹闹,谈话声、鸣笛声把他淹没。他空空落落地走在街上,失魂落魄,一回头,只见一辆车子直直开来。
他又被撞飞。咚地一声!
血!血!血!好多好多血,淌得到处都是。黑色、白色在眼前闪动,昏黑的死亡和惨白的梦争夺着他,他被撕成无数块!
江离紧捂着耳朵,那里嗡嗡作响,他怕得发抖,嘴里发出破碎扭曲的混乱声音,一会儿“呜”,一会儿“啊”,声带都借给疯子用。
薄聆很快发现他的异常,大步走来,紧张地用双手捏住他的肩膀,唤他:“江离,江离。”
江离浑然不觉,只挣扎在痛苦里。他这会儿反应尤其大,比以前好多次都表现得更情绪激烈,一个劲儿地乱叫着,眼睛红得骇人,疯乱得要命。
薄聆更大声地叫他:“江离!”他手上也用了劲儿,把江离掐得生痛。
哐当一声,仿佛指针停摆,江离蓦地停下来,只是两只眼球像玻璃球似的,死气沉沉地转了转,看向他。样子像个怪物。
薄聆急坏了,意识到他会疼后很快松了力,轻柔地揉他的肩膀,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江离瞪着呆滞无神的眼睛,手上突然用力,狠狠地推了薄聆一把。
他这一下子用力极大,薄聆直接被推到了地上,重重砸到地板上。
薄聆惊疑不定,皱眉看向江离:“江……”
他蓦地停住声音。
上方那个人,直直地盯着他,但两行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他哭得无声无息。
薄聆心中一阵酸楚,又听见江离居高临下地说:“都说了不要喜欢我。”
他说得那么冷漠,但他的眼泪一直流一直流,伤心得跟什么似的。
薄聆站了起来。
江离凄凄凉凉地想:转身走吧。
可薄聆凑近一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难得强硬地把他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说着:“别哭了。”
薄聆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很多话,他生气、难过又心疼,几乎是满腹委屈。
但他感受到江离在怀里微微哆嗦着,所有情绪就都重拿轻放,只叹息一声:“我做不到不喜欢你。”
其实这文不是很虐的。只有最近几章看起来有点酸酸的,信我!别放弃!
第9章 违心 你跟我这么像
电饭煲“叮”了一声,粥熬好了。
薄聆回神,好像在厨房站了一个世界那么久,心底一阵空乏。
江离躲进了房间,不想面对他。可是他才退烧,在医院只输了营养液,还没吃东西,薄聆不能不在意。
皮蛋瘦肉粥的香气溢出来,在薄聆鼻尖萦绕,唤起他对饥饿的感知。
他们醒来时已经快十二点,急匆匆地送江离去医院,输完液才回来,这时候已经快下午六点了。薄聆也什么都没吃。
一想到江离刚才那副癫狂的情状,薄聆心如刀割。他没办法任由自己陷进负面情绪里,只好投身于家务中,给锅里倒上油,做江离喜欢的炸春卷。
油烟的味道只在散出菜香味的最初令人愉悦,那淡黄色的烟飘起来,沾到衣服上,很快就会变得难闻,让人厌恶。
烟火气这种词语,只有在虚幻里,隔着时光遥望才会显得美丽。日复一日地浸在烟火气里,人们也许只会厌倦。
薄聆有一刻这么想:或许江离以前也没爱过这种烟火气。
他以为做菜能让他摒除杂念,实际上他思绪万千,还被锅里溅起来的油烫了手。薄聆忽然发觉,他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好脾气。
哗哗哗。
凉水冲刷着烫红的皮肤,又痛又冷。
他又炒了一盘小白菜,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时近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了,窗外的树木开始变得模糊不清,起风了,就空洞地摇曳枝叶。
薄聆去敲江离的门,那门却没关紧,自己开了。
薄聆记得人生中很多场景,苦的、乐的,他都留存心底,并不厚此薄彼,欣然接受磨难。他从小受的教育便是从容、忍让,他也从不跟人起争执,闹脾气。
只是这一天,那门缓缓展开,就开启了一个与之前截然不同的世界。
薄聆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承受很多事情。但是江离,一次又一次挑战他的阈值。他差点以为自己会发火,会痛骂,会哭泣。
那个瘦弱、淡漠的男人,正坐在床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行李箱。他穿着一件黑灰色针织衫,薄薄的,不怕冷似的,动作决绝地收拾着东西,急切地想要逃离薄聆所在的地方。
门被风吹开,砸到墙壁上,“砰”的一声。江离终于抬眸向门口看来。
薄聆双眸发红,站在门外。他动作极不自然,双拳紧握,手臂硬邦邦地贴着大腿,只声音仍温柔:“吃点东西吧,我做了春卷,你喜欢的。”
江离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两三秒便低头继续整理行李:“我不饿,你自己吃吧,谢谢。”
薄聆重复道:“炸春卷,你喜欢的。”
江离沉默了好几分钟,手下动作也停住。薄聆的目光始终紧贴在他身上。
江离突然说:“我不喜欢。”
他猛地看向薄聆,眼里水光波动,含着激愤和痛苦,爆发般喊道:“我不喜欢你的食物,也不喜欢你,你懂了吗!”
薄聆双眼更红,连脸上都染上血色,这不同于醉酒后的脸红,而显得有些病态。
他一步步走近,看着江离的眼睛,固执地问:“江离,你不喜欢我吗?”
江离心痛到窒息,胸口闷得厉害,他难受地吼:“对!我不喜欢你!”
我有什么可喜欢的?为什么要喜欢我啊,别喜欢我!别喜欢我别喜欢我别喜欢我……别喜欢我,薄聆。
他嗓音嘶哑,终于扯下冷淡的面具,发泄着真实的抗拒:“我说了多少遍!薄聆,”他按住胸口,“我有喜欢的人,所以我不会喜欢你。”
薄聆停在床边,离他很近。
他的样子很可怕,浑身仿佛黑气和红气缭绕,额头隐约可见青筋,周遭弥漫着一种绝望的气息。
他轻轻地问:“他永远也不会爱你,你也依旧爱他是吗?”
一行泪从脸颊滚落下去,江离喉口痛到不行,回答:“是。”
薄聆冰凉的手抚上他的脸,擦去他的泪水,那手冻得江离差点一激灵,他听见薄聆低到让人几乎难以听清的声音:
“你跟我这么像。”
这话太沉重了,超出江离心脏负荷,他猛地张开嘴喘息着,眼泪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流得更厉害。
薄聆还在擦拭着他的眼泪,问他:“江离,我们相处了这么久,你就真的一点也没喜欢上我?”
江离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的心好痛,眼泪也一直流,但薄聆的神情看上去又要比他痛苦一百倍。
为什么啊?这一切都叫江离困惑不已。
薄聆哪里都好。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一定要喜欢江离?
江离心头一窒,咬咬下唇,狠心地仰头看他:“对。你看到了,我要收拾走了,我不愿意待在这里,不愿意跟你在一起。”
他斩钉截铁地说着:“我不喜欢你。”
薄聆撤回了给他擦眼泪的手。
江离依旧瞪着眼睛,倔强地跟他对视。
天黑得太快了,那浓郁的色彩填满空气,爬上衣衫,涂黑眼睛,隐藏起一切白天里看了会让人落泪的东西。
两人之间的视线也被黑色截断,江离渐渐看不清薄聆的神态,但是悲伤成了一团黑影,沉沉地压到他身上。
他的悲伤笼罩住他自己,逼得他呼吸困难。而江离又觉得,薄聆的悲伤挤满了这间屋子,把四壁和天花板都给挤坏,所以街道上的风吹到这里,使得到处都泛起凉意。
过了几分钟,薄聆动了,他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灯光亮起的瞬间江离觉得刺眼,他躲藏着别开眼。
薄聆蹲下去,却是把他行李箱里的衣服拿出来,放进衣柜里。
江离一点儿也不想对着薄聆大声说话,像傻子一样吼叫,他真的好累。可他又不得不做出那副歇斯底里的模样,那副他自己都嫌难看的模样。
算了。江离倦极了,身体靠向床头,疲惫地说:“薄聆,你别这样。”
薄聆丝毫不受影响,一件件放回去,外套都用衣架挂起来,细致认真得仿佛在为爱人收拾。
江离高烧刚退,又有着剧烈的情绪波动,身心俱疲,竟是一丝阻拦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有心脏挨着刀割,一刻也不停地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