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忘了忘记你第10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我只是忘了忘记你第10部分阅读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赚钱了。”这时他已完全变成了以往那个玩世不恭的浪子,与先前深情表白的他判若两人。见苏扬还等着他的解释,他痞痞地一笑,凑到她耳边,说:“等我在广州赚够了钱,就回上海娶你。”

    又来了!她苦笑摇头,说:“算了吧。不如我们明天就去领证结婚。我就不出国了,跟你去广州。”

    “你还是出国吧。”他说,然后拿起杯子一仰头,一杯酒又只剩个底了。

    她瞪着他。七年了,一切还在原地。她深感失望,一仰头也把自己的酒喝光。

    她把空杯子一推,狠狠地说:“我决定了,不出国了。”她抬手示意侍应生再拿酒来。

    “出国吧。你又不是小孩子了,这么任性。”他有了些醉意,但话里的逻辑没错。

    “我们先结婚,我再出国。”她说着,从桌上握住了他的手。

    酒送来了。他轻轻将手抽出去,拿起酒杯,说:“那样是对你不负责。”他又喝了一大口。

    “那你可以从今晚开始学着对我负责。”说完她也拿起酒杯,自虐般地将一整杯酒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别这样喝。你胡闹什么!”他抓住她的手,试图阻拦。

    她不予理会,继续猛喝。他再要劝阻,动作却忽地定格。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眼神霎时变得冷酷而锋利。

    她放下酒杯,转过过头。昏黄的灯光里,一个身影从门口走来。不用看得太清楚也知道那是李昂。他给她打了一晚上电话,她没接。他不知用什么办法找到了她。

    苏扬有些醉了,见了李昂也不觉尴尬,笑着说:“真巧啊,李昂。来来来,坐下一起喝。”

    李昂不坐,站着跟祉明打了个招呼,语气淡淡的。任何时候,哪怕他再不高兴,他都要维持他的礼貌和修养。然后他对苏扬说:“走吧。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去。”

    “不走。我跟祉明还没聊完呢。”苏扬笑着,借着酒劲把话说得暧昧,存心要惹一惹李昂。

    李昂一边沉着气说:“好了,听话,你不能再喝了。”一边伸手来扶她。

    “别碰我!”苏扬甩开他。

    李昂再次拉住苏扬的胳膊。他一向稳重自持,这时的纠缠显得反常。他手上用劲,话里的温柔一点没变,“好了,苏扬,别闹了。跟我走。”

    “我不走!你别碰我!”苏扬火了,与李昂拉扯了几下。

    “你放开她。”一句低沉的吼声从桌子那边传来。

    李昂和苏扬同时静下来,转头看着祉明。他面色铁青,目有寒光。他的话音低沉,却杀气腾腾。不远处的美式台球桌旁,两个老外朝这边看来,都轻轻地绕到了台球桌的那头。不用懂中文,他们也闻得出空气里的火药味。

    这一刻,苏扬酒醒了。

    她看出情况不妙了。祉明这样子随时可能动手。李昂则很平静,脸上带着点冷酷的笑意。

    苏扬慢慢地站起来。要真动起手来,她倒不担心祉明会吃亏。但她不想让祉明真的惹到李昂。李昂没那么好惹。

    苏扬的语气缓和下来,“李昂,我跟祉明还要聊一会儿。你先回去好不好?”

    李昂没动,也没什么表情。

    苏扬挽起李昂的胳膊,几乎讨好地说:“求你了,先走吧。我陪祉明聊会儿天,快毕业了,他马上要离开北京了。我跟他七年同学了。你别担心了,我坐一会儿就走。”她拉着李昂,欲送他出门。

    李昂叹了口气,说:“我不放心你啊。”

    “不用担心,我有分寸。”她看着他,几乎哀求,只希望他能赶快离开,“我不会再喝酒了。”她说。

    李昂看着她,像是妥协了,说:“那我先走。聊完了你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苏扬连连点头,“好的好的,你放心吧。”

    李昂不放心,又问:“保证不再喝酒了?”

    苏扬保证,“不喝了。”

    李昂又看了一眼桌子对面的祉明,然后轻轻拥抱苏扬,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苏扬只觉浑身一僵,都不敢去看祉明,拉起李昂就往外走。

    在酒吧门口,两人又反复道别了多次。李昂抱着苏扬,就是不舍得放开。他从没有像今天这样难缠过。苏扬困惑,他是不是故意的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她与祉明的关系?他就是要做给祉明看?就是要向他的敌人宣布:你输了,你爱的女人是属于我的。

    无论如何,我是自由的。任何人都是自由的。苏扬这样想着。

    李昂走后,苏扬回去找祉明。祉明已经把酒喝光了,侍应生又送来了新酒。

    “好了,别喝了,你醉了。”苏扬伸手去抢他的酒杯。

    他却突然笑起来,笑里满是苦涩。他说:“你看看,苏扬,有人着急要对你负责。”

    “够了够了。你就只会说些负气的话。”她说,“你带我走啊!我现在就跟你走,随便去哪儿。我们一起离开北京,一起浪迹天涯。怎样?走不走?”

    他没说话,脸转向窗外。他的眼眶红起来。或许是醉了,又或许是哭了。不,他一定是醉了。她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话,关于爱、绝望、痛苦和死亡,那些悲情恋人间常有的傻话。再后来,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说,只感到无可名状的悲伤与压抑。

    酒吧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那两个玩桌球的老外也走了。周围很安静,只有若有若无的音乐响着。

    他说:“时间不早了,你走吧。”

    她说:“那你呢?”

    “我想独自待会儿。”

    “不,我跟你一起走。”她的语气坚定无比。

    相聚不易,离别太过漫长。她是他的,她不愿再等。

    是的,今晚她跟定他了。

    凌晨一点。苏扬和祉明站在酒吧门口等出租车。她挽着他的手臂。街上的风大起来,她的长发在风中舞动,丝丝轻抚到他的脸上。

    “去你那里吧?”她轻轻地问。

    他看着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神情疲惫,仿佛被无数心事折磨着,眼神流露出恋慕与无奈。她明白,他想要她,但他害怕失去她。他给不了她要的生活,他对她负不了责。明知无处安放,明知不属于自己,却还放在心底不肯割舍。

    苏扬轻叹一声,把祉明的胳膊又拉紧一些,头靠上了他的肩膀。他不能决定的,她代他决定。她要他知道,她心甘情愿。

    是的,跟他走,是她心甘情愿的。

    一辆黑色的车子缓缓开到他们面前停下,是李昂的车。

    苏扬从头到脚都凉了,挽着祉明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李昂打开车门下来,走到苏扬面前,说:“我不放心你,就一直在这儿等着。”

    烦躁与绝望瞬间袭来,但她极力掩饰,说:“不放心什么呢,我这不好好的嘛。”她快速地看了一眼祉明,他的样子冷若冰霜。

    “都上车吧。祉明,你住哪儿?先送你。”如此尴尬的情形下,李昂还不忘了假客套。

    “不用了,我打车走。”祉明冷冷的,目不旁视,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祉明打开车门,回头看着苏扬。

    苏扬犹豫了一秒钟。

    那一秒钟慢得像一百年,又快得只有一刹那。在回忆里,这关键的一秒钟成了一个谜。

    后来,这一秒钟里的每一帧画面都被苏扬无数次地回放,暂停,扩大。她想跳出来,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好好看清这个画面,看清在这一瞬间,他们——她、祉明、李昂,各自身处怎样的一种绝境,看清自己怎样在这艰难的一秒钟里做出一个决定。

    一秒钟瞬间就过去了。祉明上了车,关上门。他从车窗里又看了苏扬一眼,然后让司机开车。

    出租车绝尘而去。

    一切都有因果。一个环节扣着另一个环节。如果不是她那一瞬间的犹豫、一瞬间的软弱,如果祉明再多等她一秒,如果她义无反顾地丢下李昂,跟着祉明上车,后来的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

    是否就在那一刹那,他们所有人的命运就像落了地的色子,再也无法改变?

    没有如果,没有重来。一切都已发生,一切都已来不及。

    “上车吧。”苏扬听到李昂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她又困又累,头很重,身体却轻飘飘的。她发现自己被李昂扶进了车里。车门砰地关上了,比任何一次都要果断。恍恍惚惚间,她只觉得李昂扶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多了某种粗野的力量。

    车上路了,苏扬靠在椅背上休息。她闭上眼睛,却看到祉明的脸。他透过车窗看她的一眼,那么深,那么重,好像要把他这辈子欠她的都还了,也把她欠他的都讨了,好像从此他们就两清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弃了追问。此刻,她好累。她只想快些回到宿舍,在那温暖安全的床上好好地睡一觉。其他的一切,明天醒来再从长计议。

    走了一段,她发觉不对劲儿。车怎么开了这么久?从五道口到学校,开车也就几分钟。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已上了四环。

    “我要回宿舍。”她说,“你往哪儿开?”

    “回家。”李昂说。他把车开得飞快,目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要回宿舍。”她又说了一遍。李昂没有理睬她。

    很显然,面前摆着一场架要吵。可她实在没有力气,也没有兴趣跟他吵。她索性倒回座椅里,闭上眼睛。要么跳车,要么就只好随他去。她一句话都懒得跟他说。

    车在车库里停稳,苏扬睁开了眼睛。李昂走过来拉开她这边的门,一言不发地把她从车上架下来,几乎有些粗暴地把她塞进电梯。电梯随着轻微的噪音缓缓上升,逼仄的空间里两人持续沉默,灯光使得他们脸色显得苍白。

    已过午夜,楼道里空空荡荡的,静得可怕。开门的时候,李昂手中那串钥匙翻滚得尤为响亮而急切。苏扬无力地把头靠在墙上,看着李昂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她借着醉意笑起来,“都说过分手了。你还想做什么?”李昂沉默着,沉默里透着一股狠劲。

    他扣着她的手腕进屋,犹如对待一个囚犯。他用脚关上门,一手把钥匙抛在门厅的柜子上,一手去按墙上的空调开关。这一连串动作他一气呵成,有种按捺不住的急切。苏扬看着他,疲倦地笑着。你一向的修养哪儿去了?你的从容和优雅哪儿去了?

    他把她连拖带拽地拉进卧室,将她按在床上。虽然她对此已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他吓着了。他力气大得惊人,重手重脚地撕扯她的衣服。

    “你弄痛我了。”她低声叫喊。她到此时仍不清醒,仍不振作,还把眼下的情形当成玩笑。他毫不理会她的喊叫,沉默而猛烈地攻占她的身体。疼痛尖锐起来。她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举止。原来一向文质彬彬、温和有礼的人也可以变得这么狂野粗暴。

    她在这时感到了害怕,眼泪迅猛地涌了出来。她伸手够到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摸索到那个纸盒。李昂却扭住她的手,抢过纸盒,揉成一团扔到地板上。他的意图清晰起来。她看到他眼中愤怒的目光。你从没爱过我是吗?你从没真正接纳过我是吗?那好,至少此刻你是我的女人。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就当这场蛮横的掠夺是我们之间的最终清算。

    她徒劳地挣扎,无济于事。他体内燃烧着狂烈的怒火。没有尊重,没有怜爱。她无声地推挡,泪水在脸上流淌。

    时间流逝得太缓慢。夜黑得残酷,犹如过了几百年,而后一切终于平息。

    她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她不要看到这耻辱的画面。她在毯子下面无声哭泣。李昂伸手揽她,试图抚慰她。可她背对着他,身体僵硬,一言不发。此刻,她只觉尊严丧尽,心中无限怨恨。可她也清楚地知道,事情有因有果,一切的一切均是她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

    她曾对很多事情持有看法,反对婚前性行为,反对堕胎,反对一切的不公平和不公正。可事实上她什么都反对不了。她的底线一再退缩,最后连自己的小小阵地都失守。她想知道李昂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但这种时候去讨论动机没什么意义。

    她并不知道,此刻李昂已深感后悔。当欲望与愤怒的潮水退却,他平静下来,陷入莫大的恐惧。他不明白向来理智而冷静的自己为何如此冲动?征服不了一颗心灵就去征服一具肉体?用这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方式,让一个女人失去对自身的主权,从而让她屈服?他感到震惊并且害怕。她已将他人格中最软弱最丑陋的部分诱发出来。她让他变成了另一个人。

    事后苏扬想不起来自己是怎样去药店买了紧急避孕药,又怎样回到学校的

    的。她只记得长夜漫漫,泪水流淌不尽,脸上的皮肤生生地疼痛。

    她服下药物,躺倒在宿舍的床上,一连昏睡三天,只靠室友帮忙打来的水和稀粥维持度日。事实上她什么都吃不下,药物反应让她胃里翻江倒海。头晕、恶心、呕吐,她浑身乏力,小腹酸痛,人几近虚脱。

    第四天傍晚,她被屋里的喧哗声吵醒。叶子青回来了,正和萍萍还有棒子媳妇热烈地说着什么。叶子青难得回来,每次出现都让宿舍热闹非凡。她穿着一件无比惹眼的桃红色t恤,正面印着一行英文粗口——whatthefuckisprada?(普拉达他妈的是什么玩意?)她如今成了真正的文艺青年,坚持自我审美路线,藐视一切,造全世界的反。

    苏扬虚弱地从上铺撑起身。叶子青笑着同她打招呼:“还睡呢,苏扬,天都黑了。”

    苏扬没有反应,叶子青又说:“郑祉明那二百五去江西了你知道吗?”

    “去江西?他不是定了去广州吗?”苏扬晕晕乎乎地问。

    “发大水了你不知道吗?”叶子青感到诧异,“连续强降雨,长江发洪水。新闻天天在讲。”

    “苏扬不舒服,睡了三天了。”棒子媳妇解释道,又对苏扬绘声绘色地描述,“还有山洪,老可怕了。有些地方一座城都被淹了,几百万人无家可归。三角地有人组织捐款。我和萍萍刚刚去捐了。”

    “他去江西做什么呢?”苏扬问叶子青。

    “他说他的一个朋友的家在那儿,受灾严重,他要去帮忙,顺便去灾区做志愿者。他还带了几个人一起去呢。你说他们那帮人不是有病吗?马上要毕业了,还有这心思!”叶子青笑笑,满脸都是无可奈何。

    苏扬从上铺慢慢下来。似乎在她沉睡的这几天,世界发生了好多事。

    叶子青还在兴致勃勃地讲话,她说她再也受不了郑祉明的任意妄为和异想天开了。她又向室友们宣布,她已开始了新的恋情,对方是一名特酷的鼓手。

    室友们火热的聊天声擦着苏扬的耳朵过去。她神思游离,想着几天前的夜晚,一阵痛苦。她又牵挂起祉明的安危,只好强打精神,支撑起疲倦的身体,重新给手机充电,开机。

    李昂的短信涌入。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她都不看,直接删除。然后她拨打祉明的号码,电话却无人接听。

    打开电脑,网络上已是铺天盖地的消息。情况很糟,灾情不断升级。洪水卷走了房屋、树木、汽车;河坝决堤,到处都在抢险;农田被淹,牲畜成批死亡;人员失踪,食品药物紧缺。这么危险的地方,祉明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苏扬满心担忧,继续拨打他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晚些时候,他的电话关机了。

    有任何消息。

    校园里倒是一派轻松祥和,所有人都在尽情享受青春:浪漫的浪漫,分手的分手,追梦的追梦。这毕业前最后的校园时光,是每个人都不舍得浪费,又必须竭力挥霍的。

    苏扬和室友们全都谋好了出路,准备离校。

    萍萍回老家了,她被一家国企录用了,安稳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叶子青不找工作也不考研,和阿峰一起又租了房子,继续创作音乐、排练、演出,做起了全职文艺女青年。最后一次回宿舍与大家告别,叶子青将自己收集的一百多个麦当劳玩具装满了两个塑料袋拿来,说送给大家。

    棒子媳妇惊叹道:“收集这么多玩具多不容易啊,还都是成套的,得吃多少汉堡啊!最难得的是叶子你吃这么多汉堡也还这么苗条啊!这些玩具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棒子媳妇向来一惊一乍,话多且表情丰富。

    叶子青随意一笑,说:“与过去告别就要告别得彻底,包括自己曾经的幼稚与无聊。这些玩具你们要就拿着玩,不要就全扔掉好了。”她放下袋子便拿出烟来抽。

    苏扬看着叶子青,知道她已将心底最后一丝纯真也放下,剩下的执着与热情全给了她爱的音乐。

    棒子媳妇与萍萍分别挑了几个精致的卡通电影人物公仔。苏扬只拿了一件,便是那只黑色的拉布拉多。

    “再拿几个呀!”棒子媳妇撑着塑料袋等着苏扬,“还有这么多,扔了好可惜。”

    “不用了,有一个留作纪念便好。”苏扬微微一笑,将那只小狗收入抽屉。这也算是物归原主吧。一只玩具失去了,无论何时找回来总还是原来的样子。人便不同了,一旦失去,就再无可能完好如初地回来。她这样想着,当即有些伤感。

    棒子媳妇直言羡慕叶子青的状态,“要是我也有个高官老爸供我养我,我也投身艺术了。”此时,叶子青的家庭背景已不是秘密。但这些年来,叶子青本人从不以此为荣,甚至故意叛逆,与社会主流背道而驰,成为边缘、另类、目空一切的艺术青年。

    棒子媳妇也曾梦想当歌手,像叶子青那样组乐队、演出、灌唱片,将自己的歌声与灵魂分享给世人。然而她早早就放弃了,如今准备进大公司做“工蜂”。她每日化精致的妆,穿没有一丝褶皱的职业套装去参加一个个面试,并最终选择了一家外资企业。虽然岗位和专业完全不对口,但薪酬诱人。她打算一切从头学起。

    毕业后的第三年,棒子媳妇给苏扬打电话,聊起过去的理想,说她算是明白了,文艺青年痴迷的并不是艺术,而是他们自身。文艺青年大多自恋,他们不时地自我审视,检查自己的姿态和生活方式在别人的眼里是不是够酷、够另类、够值得羡慕。如果是的,他们们就满足了。他们才不在乎自己追求的到底是艺术还是别的什么呢。当然,也有不少文艺青年搞文艺纯是为了吸引异性。棒子媳妇像是豁然开朗了一般,言语间都是喜乐安详。那时她已经和韩国男友结了婚,成了真正的棒子媳妇。她说她已彻底被世俗生活同化,整天想的就是房子、车子,还有每个月的销售业绩,什么文艺情怀都没有了,也不需要有了。

    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两周后,祉明终于打来了电话,说前段时间在灾区,电力中断,手机充不上电,也没有其他办法联络她,现在他已回到北京。他语气冷淡,透着消极颓靡的情绪。苏扬问他有何事发生,电话那头却是无声。过了一会儿才听他说,他有个同伴失散了,是被洪水卷走的。她听到他哭了。她问是谁,可是京大的同学?他沉默片刻,说:“你见过的,是张康。”

    苏扬惊呆了。她与张康也算有过几面之交。年轻鲜活的生命,说消失就消失。这个夏天竟接二连三有这样的事。苏扬心中感伤,止不住感叹生命无常,原本想要对祉明诉说的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面对重大的灾难和生离死别,个人的小情绪、小忧愁、小儿女情怀是那么的渺小且不值一提

    六月中旬,天变得酷热。祉明离开北京已经十多天,依然没生命是一场败仗

    京大学生参与抗洪而牺牲的新闻很快上了报纸头版。祉明等人被媒体采访,被树为青年英雄典范。还有爆料说祉明非但亲赴灾区做志愿者,还秘密捐款十万元帮助受灾家庭。媒体争相追踪此事,但祉明始终回避,从未公开露面。这些事情苏扬是通过叶子青了解到的,直到毕业离开北京,她再未与祉明相见。

    我曾不顾一切,去追寻当今社会最被看重的价值:成就、荣誉、财富、地位。我在其中迷失。无论怎样为这些价值设定次序,它们终都是虚空。

    而后我试图抛弃人类为自身制造的种种枷锁,但我发现,枷锁无处不在。我们所拥有的自由是短暂的。我们却总用这短暂的自由来选择某种方式的、长久的“不自由”。婚姻、职业、地位,诸如此类。

    生命是一场败仗。作为个体我是卑微的,个体的自由如此有限。我不愿再用这有限的自由去选择奴役自己的枷锁。

    然而,我不是逃遁者,也不是隐士。我付出能量给这个世界。我想有所作为。我只是不愿为个体的物质幸福而挣扎。

    毕业后,苏扬回到上海。这里有她与祉明高中时代最美好,却也是极为短暂的回忆。只是,四年之后的这座城,只有她,没有他。

    祉明从灾区回来后为人热议,却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苏扬从叶子青处听到的消息也只是片面的。似乎在经历了一系列变故之后,他性情有变,让人难以捉摸。

    祉明从江西回来后,又南下广州,苏扬曾给他打过电话,但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他很忙,无法与她多谈。她并不失望,知道他如今已成了远走他乡的工作狂。他身上有股走南闯北的洒脱劲儿,总在追寻心中的理想。她再是不舍,也只能放任他远行。

    出国前的最后一周,上海正值酷暑。苏扬每日待在家中,度过最后的假期。一切都已归为平静。然而这天午后,当她冲了凉从浴室走出来,身着睡裙,擦着头发,抬起头,竟看到李昂站在客厅中。她惊呆了。自从那天的事情之后,她一直没见过李昂。她不想见他,只听说他考了公务员,去了市里的机关工作。

    母亲已经在倒茶。苏扬听到李昂说:“这几周我在江苏一带实习考察,今天刚刚结束工作,顺道来上海看望伯父伯母,抱歉没有事先打招呼。”

    母亲端茶过来,说:“你想来就来,都是自己人,别这么客气,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扬还未缓过神来,他们已经客套上了。她不置一词,走向自己的房间。李昂随后跟了过来,看到她房里的两只拉杆箱,问道:“行李都准备好了?”

    她嗯了一声,背过身去,对着镜子擦头发。

    “还在生我的气?”他小心翼翼地触及正题。

    “没有。”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顺道路过,我就是特地来上海的。”他轻声说,“那天之后你始终不肯见我,而我也一直抽不出时间。你知道的,毕业还有学生会的事,拖得我一直没空。我今天特地来,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你知道,我没想过要伤害你。”

    “行了,我知道。”她没耐心听这些。

    “你……还好吗?”他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腹部。

    “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应付他。药已吃过,生理期也很正常。这件事早就结束了,何必再提。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如释重负,又像是失望。

    他还想说什么,她打断了他,“对不起,你先出去一下,我得换身衣服。”

    李昂离开房间。苏扬关上门,冷静下来,郑重地思考眼前的局面。

    李昂特地上门,绝非道歉这么简单。她必须想好对策,才不至于陷入被动。明明早已说过分手,却没有丝毫效力。甚至于,在发生了那样可怕的一件事后,他仅用一句道歉便想跟她和好如初。看看他,一副谦谦君子模样,多能讨长辈们喜欢。这就是他的惯用手法。如此下去,一切又要回到从前了。

    该怎么办?苏扬思考着,目光落到那两件行李上。

    母亲在外敲了几下门,招呼苏扬换了衣服就去帮忙弄下午茶。

    苏扬开了门出来。客厅里,继父正在看一场马术比赛的转播,李昂与他正聊着赛事。

    母亲在厨房,叫苏扬过去,让她帮忙盛绿豆汤,再往每个碗里加冰块。苏扬心事重重的样子,躲不过母亲的眼睛。她听到母亲在她耳边小声嘀咕:“你不要作天作地,拎不清。人家特地上门来,你拉着一张面孔给谁看?”

    “好了妈妈,我有数,不会失礼的。”苏扬一边扯出微笑应对母亲,一边在心里计划着其他事情。

    “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心里在想什么。你不想跟人家谈了对不对?我告诉你,这女婿妈妈认定了,你要不知道好歹你就试试看……”

    “哎呀行了,都被人听见了。”苏扬一面小声制止母亲,一面赶紧端起绿豆汤往客厅走去。

    下午茶在客厅布置妥当。母亲尤为热情周到,对李昂嘘寒问暖,又问及工作近况。李昂恭敬谦和,一一详细作答。

    而后大家说起苏扬即将远赴英国,李昂停了下来,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

    屋里突然静了下来。苏扬盯着李昂手里的东西,凝神屏气。千万别是个戒指,她想。李昂打开盒子,钻石的光芒闪耀夺目。苏扬闭上眼睛,不露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苏扬,四年前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特别的姑娘,灵魂丰富,内心纯真,外在温柔,性格却坚强,充满智慧,又无虚荣之心。我爱上了你,并认定你是我今生的唯一。我是个认真的人,选择了便会不离不弃。感谢你陪伴我度过的最美好的四年时光。今日,我向你请求,请求你让我陪伴你度过今生。我会给你幸福,这是我对你,以及对伯父伯母的承诺。”李昂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苏扬。

    苏扬母亲又惊又喜,抬手掩口,望着面前的两人,眼中似有泪光闪烁。继父微笑不语,眼神里充满慈爱与祝福。唯有苏扬,毫无反应,只是惊讶过度,不知如何面对,碍于颜面无法立即回绝。

    空气凝固了几秒,无人说话。气氛开始尴尬。李昂拉起苏扬的左手,微笑地看着她,见她并无反对之意,便将钻戒缓缓套上她的无名指。

    苏扬母亲的泪水终于涌上了眼眶。继父搂住母亲的肩膀,轻轻抚慰,像是怕她承受不住这突然的惊喜。

    苏扬依然没有反应。她被吓呆了,望着手指上硕大的钻石,只觉得自己在做梦。李昂后来的话几乎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她只是感到惶然,事情怎么就突然到了这一步?

    李昂在同母亲与继父商量,看苏扬的意见,是否要在出国前登记结婚。若是觉得时间紧迫,可以在她走之前先订婚。母亲说这样也好。

    每个人都觉得这天发生的事出乎意料,又都觉得结果如此也未尝不可。关于结婚还是订婚,关于宴席怎么个摆法,关于日子到底定在哪天,他们在看似轻松的闲聊中互相试探,其实所有的人都在看苏扬的态度。表面上她没什么态度,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看上去像在听每个人说话。

    她抚摸着手指上的钻石,脑海中飞速地思考,如何才能尽快将它摘下,还给李昂。

    她同时感到愤怒,李昂这算什么意思?一切都是他说了算?他就算准她苏扬在长辈面前不会驳他的面子,抑或认为女人都会在钻石面前卑躬屈膝?

    李昂从小养尊处优,对生活有自己的安排和把握,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他在幸福的家庭中长大,对婚姻充满信心,对家庭生活满怀热情。大学毕业,他就迫不及待地投入婚姻,难道他爱她真的已到如此地步?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不,这些都不重要,不值得她费心思考。他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她生命中的唯一另有其人,那个值得她追寻,值得她等待,值得她交付一生,那个十六岁就与之相恋却从未得到过的男人,他才是苏扬生命中的关键。

    母亲和李昂还在讨论结婚的细节,苏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想起了电影《猜火车》中描述的生活——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选择洗衣机、汽车、镭射唱机。选择健康、低卡里路……选择你的未来,选择你的生活。

    她已经看到了她的未来,和李昂一起,选择房子,选择汽车,选择一个他妈的大电视。

    她听到母亲说:“或者先去领证也行啊,现在其实也方便。”

    李昂笑笑,说:“看苏扬的意思吧。”

    大家都看她。她只是微笑,不作答,一个主意在她心中成形。

    见她无意见,母亲笑着说:“等会儿我去把户口簿找出来。”

    李昂又说了句什么,母亲也说了句什么。苏扬微笑着,心跳却乱了。她不要一个他妈的大电视!

    母亲已经在留李昂吃晚饭了,又问他宾馆订好没有,没订的话可以住在家里。

    他们的谈话零零碎碎地进入苏扬的脑海。她现在脑海里全是自己的声音。她在和自己讨论一次让所有人震惊的叛逆逃亡。

    母亲站起来,说要去为晚餐做些准备。李昂说了一句让母亲别忙,他们又客套了几句,母亲便离开了客厅。继父与李昂聊起北京的气候、交通与房价。

    这时,苏扬悄悄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轻手轻脚地锁上了门。

    苏扬看了一眼两个行李箱,迅速决定抛弃那只较大的。那里面装了大部分的冬衣,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拎起那只小箱子,用一根跳绳捆住箱子的把手,打开窗户,把箱子从窗口慢慢地放出去。这根跳绳是一次寒假买的,没想到却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小箱子里只装了些书本、证件材料和简单的衣物,但仍有二十来斤。窗口在二楼,绳子放到头了,箱子却还吊在半空中,离地面约有一米。苏扬索性松开手,箱子瞬间自由落体,咚的一声落到了楼下的草坪上。

    一切就绪。苏扬抬眼环顾房间。这是她从四岁就开始居住的闺房,十八年了。如今算是离家出走,是逃跑,是叛离。这一走便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再回来是个什么情形。忽然间,她感到一阵伤感。但没有时间多想了,要行动就必须果断。她当即稳了稳情绪,若无其事地走出房间,手中掂着几个零钱。

    到了客厅,她对李昂和继父说:“我去买些酒水饮料。”

    “我去。”母亲这时突然走过来说,“你别往外跑了。”

    “你不是在忙吗?我去买个饮料你还不放心?”苏扬看了一眼母亲。

    母女真是心有灵犀。母亲像是有预感似的,盯着苏扬,足足看了三秒钟,像是要把事情看明白,她的女儿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李昂马上站起来,说:“伯母您别忙了,我陪苏扬一道去吧。”

    “不用,你陪爸聊聊天呗。”苏扬奉上一个体贴的笑,“我就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点东西,你们都怎么了?”

    大家突然静了一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出苏扬似有似无的反常,但又都说不清她反常在哪儿。一瞬间之后,所有人都在心里释然地笑了笑,抛弃了先前的荒唐念头。

    李昂摸了摸苏扬的头,说快去快回,外面很热,太阳阳很毒。

    苏扬朝他笑笑,点了点头,心想着——永别了。

    苏扬出了门,下了楼,迅速拐到窗口下面的草坪上,取了箱子。然后她拖起箱子一路疾走,除了自己的心跳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在小区门口坐上出租车,一上车就吩咐司机快开,车子疾驰而去。

    机票是一星期后的。她还未想好躲去哪里。在这座城市,她除了自己的家几乎没地方可去。车开出两条马路,司机又问了一遍:“您到底去哪儿呀?”

    她说:“就去个偏僻些的小旅馆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躲开司机的目光,一瞬间脑海中闪过几个新闻画面:母亲报案,警方寻人,证人司机提供线索找到离家出走的女孩。

    胡思乱想间,她一眼瞥见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惊了一惊,心头随即涌上烦躁与内疚。匆忙出逃,竟然忘记摘下戒指留于家中,这可如何是好?戴了求婚戒指却跑掉,如此便是她理亏了。

    正为难间,司机已把车拐进一条小马路,停在了一家小旅馆门口。她来不及思索,只好快速摘下戒指,塞进牛仔裤口袋,然后付费下车。

    旅馆房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苏扬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

    成功了。她倒在床上,看了一眼身边的行李,那根跳绳还拴在行李箱的把手上,显得很滑稽。她自己笑了起来。这是第一次,她完成了一个梦想,一件自幼就萌发的、敢想不敢做的事——离家出走。叛逆的想法一直存在于她的内心,今日借此机会惩罚一下李昂倒是不错,也好让母亲明白,她无法跟随其?b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