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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庄终于出声打断他,说出盖聂落水后的第一句话:“所以你便打算一探究竟?”他的语调带着一贯上扬的尾音,仿佛和多年前的讽刺声调一模一样。

    但,听的人,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盖聂:“我察觉水中暗流汹涌时,正好鲨齿剑气击穿水下暗流阻隔,是以方能在那种情况下脱身。”

    事实上在水底情形远比他寥寥数语来得凶险,若非他够冷静,若非卫庄及时劈开水面给他指引方向,他会被水底的乱流卷入,最终迷失方向。

    卫庄一贯认为盖聂是个虚伪的人,这钟虚伪无关君子雅度,而在他总是喜欢将对手高高捧起,而将自己的胜利归于侥幸。

    当这种虚伪用在自己身上时,感觉却有些微妙。

    卫庄的目光落在对方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上,这里在数十日之前还是皮肉翻卷的贯穿剑伤。现在,已经剩下一个隆起正在颜色转深的痕迹。再过一些时间,这个深色,便会如同其他所有痕迹一样,慢慢变浅,变成这个人的一部分。

    任何一个足以致命的伤口,都和其他所有的过往一样,在他一力向前的道路上,被他遗忘。

    到底,有没有例外?

    盖聂一怔,他察觉到卫庄刚刚明明已经褪去的杀气再度弥漫上来,茫然中略有不知所措。

    有湿软的发落在他的肩膀之上,随风拂动扫过肌理。

    略有些酥痒,像是有什么在心间之上挠过一样。

    忍不住就抬起手,想去够那头发,或是去够头发的主人。

    然后呢?

    又该如何?

    他仍是不明白,不清楚。

    卫庄就这样看着对方空茫的脸上露出熟悉又陌生的纠结神色。许多年了,他执着于对他的纠结冷嘲热讽,却不是眼下这一次。

    这是为数不多的几次,盖聂向他伸出了手。

    这一刻的沉寂似乎很久,久到酝酿的情绪变得不可捉摸。

    明明知道此时此地不合适、不应该,但两个人仍然没有改变的意思。

    几缕湿湿的发丝交错粘在盖聂颊旁,他的眼睛闭着,遮住了本该露出慑人锐锋光彩的褐色眼瞳。浸湿的苇白色麻布袍子被扯开了,露出布满伤痕的整片腰腹。

    就这样不合时宜的,他忽然想起了昆吾的那个夜晚,他们也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整个夜晚相互取暖——互相舔舐、或是制造着伤口。

    在想明白这一切之前,卫庄仍开鲨齿,一把撰了对方试探的手。

    盖聂的手腕微凉,这是浸水后内力无法调动必然结果。

    卫庄低下头,另一只手捻起一片黏在对方肩胛上的花瓣碾碎,看那染了浅浅血色的汁液缓缓溢流指缝,语气中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邪佞:“师哥,或者我可以让你热起来。”

    盖聂强作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波动。

    面对生死抉择或可坦然直面的人,却在有些时刻连一句整齐的话都说不明白。

    “方才的打斗必然已经引起大家警觉,此刻他们必然搜——”

    话音中断,一直粗粝带着硬茧的手打断了他未尽之言。

    卫庄低下头,额头抵住他,语气略显压抑:“你继续说。”

    陡然绷紧的剑客再也说不出败兴的言语,他的嘴角紧紧闭合,以此压抑自己的本能反应。

    他喘息重了,但仍然保持着理智和冷静,用仅剩的没有被制住的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小庄,有人靠近——”

    陡然绷紧的剑客再也说不出败兴的言语,他的嘴角紧紧闭合,以此压抑自己的本能反应。

    他喘息重了,但仍然保持着理智和冷静,用仅剩的没有被制住的一只手按在对方的肩头:“小庄,若此时有人靠近——”

    卫庄直接用手下的动作打断他:“那就配合一点。”

    他轻声一笑,意料之中地看见了对方之纠结和欲言又止中慢慢露出了退让的迟疑。

    卫庄的笑声中含着一线之对持中再度占据主动的得意,以及一如既往的势在必得。他手指捻了粘附在对方身上碾碎成泥的浅色花瓣,就这样狠狠的送进了对方的身体。

    盖聂整个人一颤,几乎绷得几乎一触即断。

    他的眼睫抖动着,嘴唇再度抿紧。

    腰被牢牢制住,他的腿虚虚靠在对方身侧,然后他感觉卫庄将宽大的大氅遮住了两人。

    手指翻搅着,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对方绷紧的腿间浅色的红痕蜿蜒而下。但卫庄却更愿意去看盖聂此刻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盖聂的腿绷得有些累了,他努力将头抵在身后的巨石上,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这个时节算得上暖,片刻的功夫,浸湿的衣袍接近半干。湿透时贴身粘附着的布料变得温暖而松融,暂时缓解了被迫曝露的窘迫。

    卫庄的动作和他的人一样,没有多大耐性,很快就顺着之前几次掌握的弱点而去,如愿地察觉到对方开始颤抖的腰腹和渐渐沉重的鼻息。

    被人完全掌握的感觉并不适合强者,盖聂紧蹙眉峰,呼吸越发急促。他感觉到对方忽然抽离的动作,在微凉片刻之后,灼热的硬器抵住了自己。

    他的呼吸一滞,嘴唇张了张。

    卫庄前额抵住了他。

    呼吸交错间,他听见卫庄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昔有越人拥楫,今有邶风击鼓。师哥,你可还要逃避?”

    盖聂一怔。

    逃避?时至今日,他又如何还能逃避?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山有木兮,心悦君兮。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盖聂陡然伸出手,这个距离,他自然毫无障碍的扣住了卫庄的后颈,然后微微用力。

    卫庄一怔,顺着这股力往下一凑,就感觉对方微凉的唇贴在自己唇上,生涩地呼吸着。

    再无疑惑,再无局促。

    此刻两人耳边都如惊涛拍岸的轰鸣之声——听不见,看不到,不在乎今夕何夕。

    他捏着盖聂的下巴,狠狠的吻了上去,狂野又强悍。唇舌卷席过去,所有退缩都毫无意义。他知对方因为呼吸不畅发出的细微哽咽声中,将自己狠狠得送了进去。

    战栗,是血脉相连的颤抖。

    颤抖,是同此心意的战栗。

    盖聂在喉咙中发出略显痛楚的闷哼,但他的手只是微微一紧,然后迟滞而带着温顺德一点一点去回应。

    唇舌沁凉,身体却是热的。

    如同那柄剑,锋利嗜血,持剑的人,却总是希望更多的人能活下去。

    矛盾,愚蠢,却让人不能轻视。

    有人总会在绝望中生出希望,在至暗的痛苦中寻找那一线难以捉摸的光。

    卫庄低下头:“你真可怜。”

    天下之大,无处容身,可怜到每个人都想杀死你。

    这个世道注定会死很多人,国运衰微,大地布满创痕,他却终于明白想让另一些人活下去的心情。

    卫庄松开了一点对方,让他产生了一种缱绻的错觉,然后在他刚刚平复一息的瞬间,再度咬了上去,在之前翻搅揉碎的浅红汁液的润泽中,狠狠嵌进了对方。

    脑后的手收紧了些,像是要撰着他的长发,但最终那人松了力道,而是抬起另一只手,拥住了他的肩。

    至此之后再无言语,维子之故。

    他们慰藉了彼此唯一缺失的东西。

    剑客,最不该拥有的,就是感情。

    缺少了感情的剑客,只是一把冰冷的武器。

    但纵与横,却不一样,袍泽之间,生死边缘,他们拥有的和不配拥有的,都与寻常之人决然不同。彻底的占有与毫无保留的给予,在某种程度上对于生死边缘的人都是不敢奢求的东西。

    对方略略放缓了些,粗粝的手指抚上他蛰伏的地方。

    ……

    巨石在一次一次的冲击中震颤松动,引得睡眠波纹散开,无休无止。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巨石之上,转瞬即干,只留下浅浅的痕迹。

    盖聂在极度的绷紧之后骤然呼吸滞住。这一刻有什么东西从脊背直窜上后脑。

    及至此刻,神魄之间仿佛再无罅隙。

    鬼谷纵横无休无止的宿命,终于在这一刻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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