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的目光瑟缩了一下,他想和往常一样躲在盖聂身后,却忍住了:“我并没有忘记,但我也没有忘记墨家立派的初衷。”
他的声音仍旧稚嫩,却在瑟缩中带着一点坚定:“天下皆白,唯我独黑。”
班大师与徐夫子对视一眼,捻着胡子沉吟:“兼爱,非攻。”
班老头是机关术传人,与公输一族互相较劲了几代人,对墨家的训诫比旁人了解的更加深刻些。墨家先祖背周道而用夏政,舍掉了儒学,法夏宗禹,创立墨家学派。他擅长机关术,却不为战,而是借由机关术止楚攻宋。
兼爱、非攻、尚贤、尚同、节用、节葬、非乐、天志、明鬼、非命,都是他们加入墨的信仰。
这样说来,按照创立墨家的初代墨子的思想,墨家应当阻战,而非入世参战。
高渐离也在这一瞬间有了惊讶的神色,他眼中的小孩已经不再如他昔日初见时怯懦而顽劣。他的确忽略了,能够以一人之力对抗卫庄、对抗大司命、收复机关无双,能够让庖丁与班大师刮目相看的小孩,本来就不是什么寻常的人。
他将目光落在盖聂身上,难到是这个人带来的影响?
盗跖一翻身从树上落在地上,弯下身和天明几乎鼻子碰着鼻子,啧啧道:“我说,小巨子,这些话,不会是旁边这个看似老实实则老谋深算的男人教的吧?”
天明登时一怒:“这我与我大叔有什么关系?同少羽称兄道弟的是我,出生入死的也是我?如果我不是墨家巨子的话,我必定二话不说就同他并肩作战!是你们偏要我做什么劳什子巨子的,我做了巨子又怀疑我的用心,既然如此,你们不如又像当初一样,将我罢免好了。从此我便不是那么巨子,我的所作所为,也不必与你们想干!”
现场只剩火焰噼啪之声,小孩略带委屈的声音在众人耳中响过。
雪女站在高渐离身侧,她不由想到昔日曾经要公投罢免这个孩子时候的情景。有时候,他们也许对这个孩子太过苛求了。
“小高……”她忍不住开口。
高渐离低下头,他承认自己因为大哥的死对盖聂始终抱有成见,这是他的错,但他却过不了自己那道坎。
大铁锤一拍脑门,抬起头:“哎呀,怎么又是这样的局面?命非天定,运从明智,难到我们就再启动墨家天志。”
此话一出,又是一片静默。
作者有话要说:
这段的意思大家能够领会吧?
少羽辞行要去打怪
纵横看出这是有人出的主意,希望墨家也下水(出手)
常理来说天明热血起来很可能会同意,然鹅,这一次天明鬼使神差没有答应。
虽然没有答应,但是天明很内疚,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希望我解释清楚了,具体的之后文里再说。
这段看似简单,其实是个转折,我个人,真的不认为纵横应该下场去楚汉之争,这个结果是什么已经注定了。跟随项羽又转投刘季的人,相信大家也知道结果是什么。
虽然我纵横不是韩信那样的人,他们会搅动天下风云,但是不会甘为棋子。
以上,浅见而已。
希望大家求同存异。
补的二段,前面也做了调整加了一段。墨家对天明到底好不好,这个问题很复杂,可能是多线并行的缘故,有些地方显得很……那啥。
六指黑侠死在密道成了骷髅都没有人知道,庖丁失踪了没多久就把纵横派出去救人了,而现任巨子天明被扔在蜃楼上快被打死了他们却去隔壁农家去劝架了,当然这可能是多线并行的问题。
但我最纠结的,是燕丹的立场其实违背了墨家的一些信仰,当然他出场的时间有点短,主要的功能是送福利,给天明送武器、送内力、送门派、送手下、最后把自己的女儿也送出去了。
但是六指认为墨家不该介入暗杀是肯定的,所以,历史上高渐离的刺秦应该解释为(为荆轲报仇的)个人行为,而非墨家意志。这一段,就是想解决一下墨家和天明之间的一些遗留问题。毕竟从整个剧看起来,墨家的走势是主线。
而秦后,墨家的没落也是事实,我之后想把这个梗圆一下。
第九十三章 五星聚
众人都看向高渐离,高渐离却是微微一笑,露出欣慰的表情:“不,不需要。”
班大师看向他:“小高……”
高渐离看向众人:“墨家启动天志,是在巨子无法履行墨家之首的责任时,由各位统领表决关乎墨家存亡的大事。”
大铁锤看向他:“可不是?难道现在就不是?”
高渐离朝他摇摇头,他走向天明,慢慢在他面前蹲下,将一只手按在天明的肩膀上:“天明,当初天志时,我虽然对你毫无信心,但仍然选择相信你一次。我想,我们都没有选错。”
天明原本委屈而固执的神色一顿,眼底湿润起来:“你们……”
高渐离语气难得温和,如同天志那日一般:“我、阿雪、小跖、班大师、徐夫子、大铁锤和所有人,都看到了你的努力。不仅仅是因为你孤身一人从蜃楼上带回了月儿,不是因为你有了墨眉或者学会了百步飞剑,而是因为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墨家巨子了。”
雪女走到高渐离身后:“小高……”
高渐离没有回头,他继续说:“天明,你说得对,墨家创立的初衷并非战争入世,而是帮助百姓规避战火,休养生息。”
大铁锤闻言一怔:“小高,你怎么?你忘记前任巨子的心愿了吗?”
高渐离并不回头:“墨家的意志,并非任何一人的意志,而是所有人共同的意志。天明,这是上代巨子将墨家交到你手上的原因,想必你现在也明白了。”
天明看着他的眼睛,见那里的确只有欣慰和赞赏,方才轻轻点点头。
高渐离:“正因为此,你的决定,也就是墨家上下的意志。在这个世道,活着,永远比死去更加艰难。在这样的世道里,让墨家生存下去,让墨家先代巨子的思想能够一直传承下去,超越这个时代的局限,是你的责任。”
雪女的目光湿润起来:“小高,你是不是、是不是打算……”
高渐离站起来,虽然居高临下看着小孩,但是目光毫无轻视的意思。他退后一步,对荆天明道:“在农家之时,楚军曾替我与大铁锤解围,巨子出于这个考虑,可使我与大铁锤跟随楚军一道东进,营救楚国旧族妇孺。”
班老头捻着胡子颔首,心道这的确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会让墨家数万兄弟陷于战火之中,也不会让天下说墨家但求自保。
天明原本也对不能相助兄弟心中难过,高渐离这般一说,当即便道:“那你们一定要小心罗网的杀手,还有章邯的人。等到我将墨家的众人都安置妥当,一定前来与你们相会。”说罢一拱手,低头,一副游侠风范。
高渐离一怔,连忙还以礼节。他知道天明处处以盖聂为范,没想到连这些细节也学得惟妙惟肖。
……
事情大致解决妥当,更多细节需要布置下去。这是墨家与楚家的事情,盖聂本不欲插手,但天明粘着他,不肯让人离去。
事实上,今天天明的表现已经超出许多人意料,他的成长速度,他的决断,他眼中的道路。这样惊人的成长速度,让人都对盖聂目光中带了点看别的意思。
荆轲虽热故去的早,但他真是交了一个数一十二的至交。他此生做的最轰轰烈烈的事,便是刺秦,这件事对天下是福是祸尚不知晓,而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把遗孤托付给了剑圣盖聂,在这乱世中,居然另有一番机缘。
……
卫庄对墨家的事情一向不感兴趣,对流沙来说,杀人比救人直接得多。
赤练守在卫庄身边不远处,看他慢条斯理擦拭鲨齿,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也是她为数不多的特权之一。
“这柄剑,”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好像和从前变得不一样了。”
卫庄漫不经心:“哦?”
赤练回忆了一下,说:“我记得,他以前没有这么……沉重,变得更加难以捉摸。”
这个女人对卫庄的事情一贯很上心,难为她连这个都留意到了。
卫庄难得有耐性,他将剑身立起来,在月光下照去,显出一道赤红的光晕来:“因为在昆吾之地,发生了一些事情。”
赤练眼睛睁大了,带着疑惑。
白凤好笑的哼了一声。
他的蝶翅曾经在昆吾山谷的深潭边看见过一具罗网刺客的尸体,还有半山上厮杀的痕迹。在碎石凌乱的半山石窟里,有一柄手柄染血、断掉的木剑。后来他在桑海看见盖聂手上有一柄类似的剑。很明显,在卫庄失踪到回归流沙这段时间,两个宿命的对手已经见过面。卫庄却再一次让盖聂活着离开。在桑海墨家地道尽头阻拦了墨家那群人之后,两个人同时对那段时间的经历是保持了缄默。
流沙莫名其妙地从那时起,开始和墨家的人合作。
……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有两个人,在场的人都是内力高手,同时转过头去,除了卫庄。
来人正是昔日剑圣,如今没有内力之后,蒙着眼睛,任由一个让人心烦的半大小子搀扶而来。那小子一边走一边说:“大叔,小心地上。”
这下连赤练都翻了个白眼,当真理解了什么叫多此一举。
这个人就算是内力废了眼睛瞎了,一眼可以一剑杀人。
卫庄将剑还入鞘中,站起来,也不指明对谁,只说了一句:“走吧。”
赤练与白凤立即就知道这句话并不是对着流沙的人说的。
果然,盖聂拍拍天明的头:“天明,你今日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山脊,若非身量已经大不相同,其余默契,如同还在鬼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