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羽已经到了跟前,微微喘着气,仰着头看向少年。
他路过流沙诸人的时候,赤练轻轻“咦”了一声。白凤也望向流沙主人——卫庄的眉头皱起,看着项少羽。
准确的说,是看向他的眼睛。
月余不见,他的眼睛和之前已经不同,似有重瞳之象。
石兰晚一步与卫庄擦身而过时脚步一滞,她下意识的想去握腰间的匕首,但是很快就放弃了,快步跟上前面的项少羽。
高渐离诧异地看了一眼雪女。
……
这边的动静却不曾影响荆天明,他只专心扶着盖聂往前走:“大叔,前面一步要小心踏空。”
众人一怔,心中不知为何涌出怪异的感觉。
赤练将目光投向卫庄,欲言又止。
卫庄毫无所动,他手搭在鲨齿之上,像是在看一场戏。
盖聂的声音终于响起:“天明,你去见少羽罢。”
天明将头摇的像是拨浪鼓:“不,大叔。”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说过,从今以后,我要做你的眼睛。”
众人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然后他们看见盖聂抬起手,摸了两次,才摸到天明的头顶。
他的神色温和如故,大手按在天明的头上,听说:“大叔没事,别伤心了。”
雪女捂住嘴,她将目光投向高渐离。高渐离回以她一个同样惊讶的神色,他摇了摇头,表示自己真的不知道。
雪女只觉手下另外一只柔软的手忽然冰冷起来,她看向搀扶着的好友,却见她一脸冷漠淡然注视着前方。
顺着她目光的方向,雪女看见了流沙主人神色轻谩而带着嘲的笑。
这种笑容一闪即逝,像是嘲讽墨家,又或者在嘲讽盖聂自作自受。但不容他人看清其中的含义,卫庄已经转身往栈道的另一头走去。
他的离开,同样带走了流沙的人,让剩下的人能够从巨大的压迫中暂时解脱出来。
盖聂的眼睛失明对于墨家上下带来巨大的冲击。
不提荆天明,墨家剩余所有人,以高渐离为首都对盖聂的生出难以描述的愧疚和感激。
盖聂来到镜湖医庄的时候,他们曾经认为是墨家收留了对方;随着时间推移,来的许多次战斗中,他们明白自己已经越来越依赖这个实力强大的男人。但那时候,端木蓉因盖聂昏迷不醒,墨家机关城因卫庄毁于一旦,盖聂带来的那个小孩成了墨家的新任巨子——这一切,让墨家将盖聂视为盟友,接受他作为反秦联盟中的一员。
但这一刻,他们明白,所谓的合作关系是建立在盖聂的沉默和担当之上。他更像一个殉道者,为了一个他认定的目标,早已准备好付出所有代价。
盖聂被安置在之前住过的地方,这里离流沙也是最近的地方。
端木蓉强撑着身体替盖聂诊断。
雪女一直陪着她,她望向端木蓉的时候,看见对方眼底担忧的情绪。
这种情绪让高渐离和盗跖不得不压制住开口询问的念头,他们不想在盖聂面前提起他的伤势。难得的是一向没心没肺的荆天明也沉默地围着盖聂,替他安放枕具、替他端茶倒水。
良久,端木蓉开口,声音冷清如故:“你的伤,不轻。”
没有人接话,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重点。
端木蓉果然继续道:“我检视过你的头,并没有外伤。会看不见,是因为你的经脉受损,或是被阻。”
高渐离闻言,立即道:“既然没有外伤,那是否是打通了经脉便有机会恢复?”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需要内力辅助,哪怕穷尽墨家所有人的能力,也要助盖聂恢复过来。
端木蓉没有回答高渐离这个问题,她只是盯着盖聂道:“为什么你的体内会有两道相互排斥的咒印之力?”
雪女闻言一惊,失声道:“难道是阴阳家的阴阳咒印?”
荆天明一怔,他立即想到在大战之中,大叔明明是可以使用内力的。难道是——?
他猛地撸起自己手臂上的袖子,上面一个诡异的图腾,如藤蔓若隐若现。
高渐离眉头猛地皱起:“这是——是六魂恐咒?天明,你什么时候被刻下这个咒印的?”
荆天明脸色发白,他喃喃道:“这、这是在蜃楼之上,那个怪手坏女人打了我一掌之后,种下的。”
高渐离一听,与雪女对视一眼,目中都有深沉的担忧。
天意弄人,不知为何,所有墨家巨子的宿命都一样,一连三代巨子都中过六魂恐咒。其中两人,已经因为六魂恐咒而亡。
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端木蓉在所有人中显得尤为冷静,她伸手探向天明的脉门,在皱眉沉凝之后,终于道:“我知道了,是盖聂将你体内的阴阳咒印转移了大部分到自己身上。六魂恐咒,加上他身上本就有伤,两种力量相互搏斗,只能用内力抵消平衡,用以压制。”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直到端木蓉又说道:“若非他内力深厚,少有差池,一旦阴阳互逆,就会引开咒印的反噬。你们的内力太浅薄,与鬼谷内力也并非同宗同脉,他自己压制咒印已经是奇迹,你们万万不可妄自行动。”
这时高渐离终于明白为何卫庄要把盖聂扣下留在流沙那边,他可能知道盖聂的情况,又或者因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他的内力与盖聂出自同宗。
如果是这样,鬼谷这对师兄弟之间的羁绊,恐怕比他们自以为理解的更加深刻。
不仅盖聂处处对卫庄手下留情,卫庄的流沙也同样,会在关键的时刻出手。
端木蓉最冷静,并非她冷血,而是医者宿命使然。她解释完毕之后,把目光重新落在这个男人身上。
昏迷的几个月时光,像是一条洪河,将原本那些若即若离的情愫悉数冲刷殆尽。他的发间有了更多灰白色的斑驳杂色,双目轻轻闭着,并没有多余的表情,或者多余的一句解释。他的身姿依旧挺拔笔直,坐在那里就如一把藏在剑鞘里的锋利宝剑。
利剑一旦出鞘,就是天地之间最伤人的利器——同样也最容易伤到用剑的人。
第八十二章 缝彼之怒
逍遥子在东郡牵制王离与罗网,听说道家天宗的晓梦也在东郡出现过,只怕一时赶不回来。
短时间内,墨家对盖聂的伤势一筹莫展,这让墨家人人面露忧色。
端木蓉沉默的分拣药草,她更沉默。
第二日傍晚,端木蓉将摊满药草的竹匾收起来。这些事情她从不假手他人,不过才一日,她的脸色更加苍白,这让雪女越来越很担心。
雪女递上麻巾用于擦拭鬓边冒出的虚汗,柔声劝导:“蓉姐姐,快休息一下。今天的日头已经下去,再风干一夜应该就能入药了吧。”
端木蓉摇摇头:“不够,今日潮湿药晒不干,恐怕不易入药。”她的手指碾过草药叶片,细细查看:“让人升起碳炉,我今晚要用。”
雪女忍不住劝道:“蓉姐姐,你的身体熬不住。”
端木蓉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忽然目光看向药庐门口。
雪女跟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一个少年单薄的身影,在霞光中踌躇不前。
端木蓉站起来:“这个时间,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没什么波动,但是带着一点指责的味道。盖聂眼盲,这种时刻,自然应该有人在他身边。
来人正是本应在盖聂屋中的荆天明。
少年见已经有人看见自己,终于还是走进来。几个月不见,他身上那种没心没肺的神色已经退去,像是承担了更多的一点东西。
他长大了。
雪女想起他毕竟是墨家的巨子,镜湖医庄的时候他还皮实得完全不成样子,总是闯祸。不过数月而已,他已经经历了许多。思及在蜃楼的时候可能经历过的事情,面色和缓了几分,向他走去:“你可是担心你大叔,所以单独来问他的病情?”
少年却摇摇头。
雪女又问:“那是为了月儿?”月儿回来之后一直昏迷,这也是墨家众人忧心忡忡的另一个原因。
抬起头来的时候,却是看向端木蓉:“我、我是来找荣、荣姐姐的。”
端木蓉眉头动了动,静静等着他再次开口。
少年在怀中摸了摸,掏出一只小小的布包。布包层层包好,少年一层层小心翼翼打开,直到露出里面一小撮晒干了的草花一样的植物。
雪女一怔:“这是什么?”
端木蓉是医者,她比任何人都更加懂得草药,当即几步上前去看那草药:“这是……这是狼毒花,却形似雪蒿。难道是传说中的雪蒿生狼毒?”
“什么?”雪女闻言当即喜极而泣:“太好了,碧血玉叶花与雪蒿生狼毒是救治蓉姐姐的两位药材。碧血玉叶花盖聂已经找到,若这雪蒿生狼毒是真的,蓉姐姐你就有救了!”
端木蓉静静看着少年手中小心捧着的草药,她的目光从审视渐渐变得柔软。若是以往,这个少年必定会在雪女说出方才的话之后露出得意的神色,但,今日他没有。
他的确变了。
端木蓉在对方忐忑的目光中结果布包,她看着对方道:“多谢。”
她转过身,背对着少年药庐走过去,一直快走到门口,才停住了脚步,轻声说了一句:“你,很好。盖聂把你教导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