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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众人一去。张良便问:“盖先生对秦宫熟悉,以先生之见,如今帝王身边我除了李斯和赵高之外,还有谁或可谏言为儒生求情?”

    盖聂略做思索,摇摇头。

    张良皱眉叹道:“竟然一人敢言帝王之过者也无么?”

    盖聂道:“或许有人已经上书了。”

    张良看向他:“先生说的可是远在西陲的长公子,与蒙恬?”

    盖聂道:“是扶苏,却不是蒙恬。”

    张良垂目一想,立即明白其中的意思。扶苏作为帝国公子且在小圣贤庄时已经流露出放儒家一马的仁心,此番上书情愿也不是不可能。蒙恬却多少忌惮于君臣身份,当年帝王下逐客令时,蒙恬就不置一词。

    他继而叹道:“即便扶苏上书,恐怕于此事,也毫无益处。”

    盖聂不答,以他对帝王的了解。扶苏若真上书为儒生求情,恐怕会遭到严厉的训斥。深宫中长大的长公子仁厚有余,决断不足。彼时的反对,对于身体日益衰弱的帝王来说,恐怕如同火上浇油一般。

    帝国,早已内忧外患,仿佛被蛀空了的参天大木。

    张良与盖聂猜得没错,扶苏抱病写下陈情上书,谏阻坑儒,免除死罪,令其修筑皇陵。

    陛下极为震怒,内宫消息闭塞。但那日皇帝在内宫骤然发病,赵高、李斯被急招入殿,原本职守的蒙毅急匆匆领命去过太医院宣召太医。

    隔日,帝王就命人快马加鞭将一纸措辞刻薄严厉的谕旨、连同韩非之书一并送去九原幕府。

    皇帝并没有迁怒斥责蒙恬,但是蒙恬察觉到了帝王对他不加劝阻的不满。忧心忡忡之际,蒙毅传来家书,原本帝王已经令他着手准备的册立储君的典礼,也暂时终止了。

    蒙毅这样做是极冒险的事,但这次干系着实重大。原本帝王将长公子交付九原的意思,就是让蒙氏一族辅佐公子,以军功抵春日祭之失察之罪。如果长公子失去帝王最后给予的机会,蒙氏一族恐怕会就此覆灭。

    帝国张榜坑杀儒生的时间就在今日正午时分。

    盖聂闭目坐在屋顶之上,双膝之上横着木剑。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如此,以至于他的发梢都沾满了湿气。

    盖聂已经远离帝国,不管他与嬴政是知己也好、君臣也罢,都已经站到了对抗的位置。

    他还记得刚来咸阳的时候,帝王问他:“你为何而来。”

    斗转星移,言犹在耳。

    在鬼谷,师傅给他上了第一课决断绝断的课。

    他虽然败了,但在那一天,他明白了自己的选择。

    从那时起,他就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

    天色未亮,昔日的六国宫殿中薄雾中若隐若现。

    帝王又是一夜无眠。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是神色肃穆威严。此刻,他站立在林光宫的城楼上,眺望北方。

    北阪是九原直道的起点,是扶苏被贬九原郡时,出发的地方。

    九原直道眼看就要修成,但是他却接到扶苏领旨吐血毒发昏迷的消息。

    蒙毅跟在帝王身侧,他看着帝王的背影。

    君临天下统一华夏的男人,在这清晨的皑皑雾气中,脊背沉重得像是随时要被沉重的珠冠压弯。

    蒙氏家族三代仕秦,蒙毅、蒙恬兄弟二人一文一武,蒙恬管军事在外统兵,蒙毅掌朝政在内辅佐秦始皇,官拜上卿。蒙毅是帝王近臣,近到帝王出巡时为与帝王同乘一车,居内则侍从秦始皇左右,谓之心腹。正因为如此,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当沉默。

    此刻,蒙毅以为帝王会提起今日行刑的部署,或者对着九原的长公子做出安抚。然而并没有,帝王开口的时候,却问及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蒙毅,如果一个你以为很重要的人,会要了你的命,你当如何处置?”

    蒙毅立即想到了自己的家书,难到被人知道了?

    那一刻死亡的气息险些淹没了自己,他几乎要跪地想帝王忏悔了。最终,蒙毅忍住了,用尽量正常的声音回道:“陛下,臣只为帝国、为陛下尽忠。只要威胁了帝国和陛下的安危,臣定然身先士卒,将危险灭于微末之中。”

    他并非胡说,蒙氏一族家训的确如此。

    帝王低声笑起来,慢慢连同肩膀都开始抖动。

    “陛下?”蒙毅面露不解。

    “寡人多少知晓一些他们门派的规则,二子仅存强者。从韩国归来之后,我见到了他的师弟,那时问了他同样的问题,你猜他如何作答?”

    蒙毅不太确定的问道:“陛下说的是盖聂?”

    “是。”

    蒙毅略作思忖:“莫非说的是,要不违背天下大义?”

    帝王笑着:“非也。那时盖聂仍是少年,我也以为他还会用游侠的侠义来作答。谁知他毫不犹豫地说了三个字,寡人至今记得。”

    蒙毅忙问道:“臣着实猜不着。”

    帝王神色晦涩难言:“盖聂说,他会保护他。”

    第七十章 太阳太阴

    蒙毅一怔,登时心头滋味难辨。

    出身军旅世家,三代为帝国尽忠,深深知道君臣王权的迫不得已。

    当年商君变法,秦国从此踏上了东出的道路。然而秦国最该感谢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车裂、灭族。

    帝王的身边,是众人最向往的位置,却也是最危险的深渊,如履薄冰。

    就连他的父亲和祖父,在奏对帝王时也会小心翼翼。他此刻羡慕盖聂,却又忌惮盖聂。

    “蒙毅,你做何想?”帝王侧头问道。

    蒙毅略作沉吟,回道:“臣以为,盖聂首重‘侠’字,他当得起天下第一剑客。然,游侠多半迂腐,不知家国天下大局为重的道理,恐怕也只能做个江湖剑客了。”

    帝王回首北望:“盖聂入宫时未及弱冠之年,已是木讷寡言的做派,行事一板一眼,不与任何人合作联手。昔日观他剑术,寡人曾经好奇为何一个呆板之人剑术如此精妙多变,他在秦宫十载,寡人却未曾破他套路半分。如今想来,忽然有些明悟。”

    蒙毅:“陛下指的是?”

    嬴政道:“盖聂并非迂腐,他,只是心智已坚,无可回转。”

    蒙毅从帝王的语气中,并没有听到多少愤恨失望,反倒有些欣赏的意味。只是蒙毅是臣,对于这个威胁道帝国安危的人,他一贯会从帝王安危的立场评论:“陛下,若是如此,此人危险。城门封闭也久矣,臣立刻加派人手搜捕,不能让他阻碍帝国法令才好。”

    嬴政却是沉默许久,缓缓道:“你们抓不住他,无需多此一举。他的结局,在他离开咸阳的那一天起,就已经注定了。”

    帝王望向北方。

    使民不衣牛马之衣、食犬彘之食……盖聂,你的梦,寡人懂。

    而六国人却不懂。

    六国之人不懂朕大兴兵戈是为了天下归一的永休征战、他们不明白朕穷尽举国之力修筑长城直道是为了永拒匈奴不扰我边陲子民,他们不明白朕废除六国文书是为了从此北至九原南到南越的子民都能异口同声,他们不懂朕废诸侯废分封是为了从此族群不再裂土内讧。

    他们只道朕赭衣塞路、杀人苛刑、烧典籍、筑宫室、修长城绝龙脉、筑驰道毁良田,他们——目光短浅如斯,还在做着六国重分天下的美梦。

    不评大政,只攻私德。

    这就是六国之人。

    帝王垂暮看向远出烟雨笼罩着的连绵宫阙,沉声道:“蒙毅。”

    “臣在。”

    “陪寡人一道,再去观一回清夫人献上的百川海河图吧。”

    天色渐渐亮了,淅淅沥沥的雨让整个咸阳的街道湿滑如泼油。

    盖聂身形在雨中不动,似乎已经融进了雨幕之中。

    天将明的时候,秦军已经开始押解着术士和咸阳宫里的博士儒生们往刑场而去,沿途宣读罪状,警示百姓。

    张良撑着伞,站在廊下。院子里有一篷竹,在雨中洗得油油发亮。他感受到了盖聂此刻的情绪有些有别于寻常行动之前。

    他抬起头,意有所指:“下雨了,不知此行会不会更加困难。”

    盖聂望着远处的城郭轮廓,他曾经听说,昔日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的时候,也是连日大雨。四十五万赵军和上党的百姓,一夕之间身首异处,他们的尸骨填满了低洼的山谷。甚至没有得到一捧薄土当被。

    刑场在郊外,巨大的土坑已经准备好。

    四百多被押解的术士与咸阳宫学馆博士已经在巨坑周围被押着跪下,他们背后是三百秦军。

    张良忧心忡忡,因为时间紧迫,他们能召集的志士不过百人,这已经是启用了墨家在咸阳布设的所有钉子。不提罗网潜伏的伏哨,光是以这样几十人对抗秦军三百兵力,多少有些担忧。抗秦主力被王翦和罗网绊在东郡不得脱身,这正是帝国早早布下的局。昔日兵家孙膑以围魏救赵之法伏击庞涓,此时此刻,他们可能扮演的正是正要被秦军伏击的魏军。

    高渐离仗剑而出:“我与大家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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