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很快有轻微的脚步声,卫庄睁开眼,是盖聂抱着几根树枝从林间走出,看来他是打算生火。
等到卫庄第二次暂停调息,盖聂已经升起火堆,甚至不知从哪里猎了一只山鸡,正架在火上炙烤。
火堆离卫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能够使他刚好感觉到温暖与舒适,又不会被木柴湿气引起的黑烟熏染。盖聂并不是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而是隔着半丈远,坐在火堆的同一侧。
这个距离,不算朋友,也不能算敌人。
这个距离,再进一步会引起他的戒备,但退一步又会妨碍监视对方的异动。
这是从一开始,鬼谷纵横的命运加诸在他们两个人身上的距离。
卫庄的思绪飘到很久远之前,这样的场景,他已经有十年不曾见过了。
然后他听见盖聂的声音传来:“小庄,你的伤不轻。”
卫庄目不斜视:“这种事,不用你提醒。”
两人再度无话,都听着火堆里柴火燃烧发出的噼啪之声。
卫庄并不是一个擅长交谈的人,盖聂更不是,很多时候,两个人都是默默在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盖聂是救人如救火,卫庄是杀人如屠狗,但他们的目的从来都一样。
也一样坚定,互不相让。
论伤势,卫庄除了几乎洞穿胸腹的伤口,还有被蚩尤引爆丹田而造成的内伤,比盖聂沉重得多。在安静分食了烤熟的野鸡之后,卫庄再度因为虚弱陷入了闭目调息的状态。
卫庄需要休息,但盖聂知道卫庄并不会接受自己的任何帮助或者建议,所以他在卫庄刚刚入定的时候站起身,趁着卫庄毫无防备的空隙,出手点中了卫庄的昏睡穴。
确认卫庄已经陷入深沉的睡眠,盖聂从袖中取出收集柴火时采集的蓟草。他将蓟草在岸边干净的大石上碾碎,解开卫庄的衣衫,替他敷在鲨齿所留的伤口之上。剩下的蓟草又替自己身上的伤口也上了一遍药。做完这些,盖聂才取出袖内深处的碧血玉叶花。
九泉碧血玉叶花不能离土,一旦根茎见日而萎,此刻在盖聂手中已然有些干枯的痕迹。
盖聂细心检查好花的根茎无损,撕下干净的里衣将其包裹妥当,贴身放好之后,才闭上眼睛运气鬼谷吐纳之术调理内息。
作者有话要说: 帮观众提问:
群众:大叔你这么容易点了二叔的睡穴,你觉得合理吗?
大叔:小庄受伤很重。
群众:大叔,你想过白凤的感受没有。
白凤:秀恩爱的去死。
旁白:其实大家重点都跑偏了,难到没想过,大叔点二叔睡穴这件事,二叔会怎么看?
大叔:(茫然,扑克脸,完全不在意)
群众:其实我们觉得……这个梗甚好,考虑到二叔的睚眦必报……
二叔:师哥,你会付出代价的。
……
作者忽然默默激动了肿么破?
第十八章 野有死麇
卫庄知道自己是在睡梦中,却不记得自己如何进入放下戒备沉沦下去。许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放心入睡过,防备之心再难放下。
韩宫旧梦,挥动屠刀将令的都是血亲。可那又如何,他也同样对着他们亮出了屠刀。故人故事,再入梦中也不过是猩红火海一片。
火,是他亲手点燃;宫阙,是他亲手毁灭。
然后火光背后,暮色漫漫,一路前行的路上,总之有了些许执念。这执念也不知是从何而起,若要真心细数,大约是那鬼谷三年。
三年很短暂,在他的一生中不过白驹过隙。
那三年里,是他一生中最孤单的时光,一个师傅传授课业,还有一个命中注定的敌人。
黑色的雾霭过后,是鬼谷那颗婷婷如盖的树,树下一个人正在练剑。
他忽然就这么驻足而立,望着对方练剑的光影。
他记起来了,这是他在那三年里,与见相伴的最初,是他唯一的,陪伴。
再后来,他遇见过很多人,也收服过很多人,也尝试过与人合作联手,这里面有韩国的红莲公主、有公子非,还有丞相的孙子张良,这些各种各样的名字,在他的眼里,他们悉数组合成了两个字。
流沙。
聚散流沙,是一种与命运的对抗;而对抗陪伴,是另一种无法挣脱的宿命。
树下练剑的身影在一招看熟了的气贯长虹之后收了势,然后他看见穿着白色剑装的少年盖聂向自己走来,开口说:“小庄,你回来晚了,已经错过了晚食。”
卫庄听见自己“哦”了一声。
然后少年的师哥提起剑转身要走,却在转头的瞬间又回过头来:“师傅罚你不许用晚食,我……我会分一半给你。”
卫庄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以为我会稀罕?”
他看见盖聂漠无表情得转过身去背对自己:“你不稀罕可以拿去山里扔掉,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卫庄觉得自己的血液忽然有点发热,他的瞳孔倒映出的夕阳带着血红的色泽。
少年的师哥已经走远了。
更远的地方,是他在鬼谷三年所谓的“家”。
卫庄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很清楚,想起过去对于剑客是一件危险的事情,证明自己还有牵挂。不管是好是坏,都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所以卫庄告诉自己,这个梦,着实做得有些长了,自己应该醒来。
强迫自己醒来的办法很多,卫庄选择了最直接的方法,他拔出鲨齿,对着渐渐远去的背影一剑劈下——
梦境,碎了,一起碎掉的还有远去的背影。
卫庄睁开了眼睛,天光已经微微发白,透露着被云雾湿润过后的天青色泽。空旷的山谷有尚未归巢的夜枭啼鸣,声声催心。
卫庄略带疑惑地坐起身,或许是休息的时间太久,他几乎想不起自己为何会躺在这样奇怪的野地里。
“你醒了,小庄?”
卫庄略微一怔,侧头看向距离自己半丈之外的人,颦起眉头,压得一双银色瞳眸越发让人看不真切。
他居然在盖聂面前毫无防备得睡过去了?
不过刚刚这样想了,谁知盖聂似乎知晓他心中所想一般开口道:“你受内伤极重,我……是我点了你睡穴。”
卫庄眉头面色越发深沉,他低头看向手边青青草地,没有回应盖聂的话,反倒是说起全然无关的事情:“这是翘摇草,挂蕾三日方能开花,开花三日方能结果。”
盖聂大约明白了卫庄的意思,却并未说什么。
卫庄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记得之前并未见翘摇开花,师哥,我睡了几日?”
盖聂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四日。”
卫庄很清楚盖聂是一个不擅长说谎的人,与当年靠着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列国瓦解合纵联盟的鬼谷张仪比起来,盖聂简直不像是鬼谷出来的人。当然,在这一点上,卫庄自己的行事做法也和昔日苏秦完全不同。
或许是卫庄的沉默引起了盖聂的注意,他难得去猜一个人的心思,但他此刻觉得卫庄的心情,应该很不好。他斟酌说道:“你本就带着内伤,加之蚩尤嗜血,吸取你内力精魄化为己用,你比我想象中,醒来得还要快。”
卫庄低头嗤笑一声:“你是在恭维我的失败吗?”
盖聂头微微动了动:“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他迟疑了一下,接着说:“你本就受了极重的内伤。”
卫庄冷哼:“如果是寻找借口的话,我还不需要你来帮我,师哥。”
盖聂不再开口,他站起身来,拿起身边的木剑,转身往低矮的丛林里走去。
卫庄余光看见那把木剑和之前的已经不同,他记起一起落水的时候,盖聂手中只有鲨齿。
卫庄低头看着手边静静躺着的鲨齿,手指慢慢收紧,握住剑柄。
盖聂,应该就是这样,沉默着守了他四天。
这一次盖聂回来的时间稍微久一点,他带回了一只刚刚被木剑杀死的公鹿。卫庄看着公鹿身上的致命伤口,心想说不定盖聂用的是百步飞剑。
卫庄看见盖聂挖出公鹿硕大胃袋,裹上谭边挖出的湿泥,架在火上烤。
卫庄皱着眉头看盖聂忙碌,留意到他身上的白色长袍已经破旧不堪,脸上满是疲惫。想想这也是自然而然的,他既然昏睡着,在这样陌生的环境中盖聂就不得不时刻保持警惕。
虽然眼前作累赘的是自己,但他对盖聂的做法毫不认同。这个世道根本不会有同情,弱者与强者,没有胜败,只有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