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这其实也算不上是供奉,毕竟他们并不晓得他身为神仙的身份。就算他自报身家,身为邪马台国民的他们自然也不会知晓神州神兽的名讳。更何况,不现出真身的话,凭他与人类之间相差无几的外表,也分辨不出孰人孰神。
「是吗?白泽先生。」村长抬起沾染些许沙土的白眉,睨了他一眼:「那么,这几天还请多加留意才行。看您的穿著打扮并非寻常人家,还请留意言行,以免惹祸上身啊。」
「这点还请不用担心,在这样的小村落里有什么风吹草动,想必是逃不过您的视线的。」
不只有村长,打从他一进村,像根针似的充满刺探及不信任的视线,毫不间断地投映在白泽身上。华美的衣衫和这个破旧的山村格格不入是一点,对于陌生人的警戒也是一点。
「再怎么狭隘的地方,都有死角。」村长咧开唇角,露出黄澄澄的齿牙嘿嘿一笑:「若是您跟一些不该扯上关系的人事物扯上关系,被扯到阴暗的角落里,我就未必能顾及您了。」
「这样啊……谢谢你的忠告,铭记在心。」
才怪。
「啊,关于您今晚的住宿……虽然寒舍非常狭窄拥挤,但清出一个人留宿的空间还是有的。这荒山野岭的到了晚上恐怕有毒蛇猛兽出没,不嫌弃的话可以留宿在我们家中。」
「不要紧,天地为家,我随意找根树干休息也能凑合着一晚。」
「是吗?招待不周,还请多多见谅。不知您预计停留几日?」
白泽挑起眼角睨了村长一眼,心里了然。这么问并不是好客,单纯只是因为村内的疾病需要有人照护,在照护完之前无论如何都得留住『客人』才行。
「约三日左右,就能把村里的病患医治完毕。」
「这样啊,那就麻烦您了。」村长搓搓手,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您也看见了,我们的村落位在很偏僻的深山中,要是有什么疾病根本无法立刻寻求帮助。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像您这样的人物会路过此地,不过真是帮了个大忙。」
「过奖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白泽站起整了整衣襬,伫立在廊下的石阶,花朵般的衣袖随着他起身带起的微风摆荡。
「天色也有点晚了。那么,今天就先告辞。」
那是一个民神杂糅的时代——
不 可 方 物
啊,运气真是不好啊。
但是,是谁运气不好呢?是在炙热的烈阳中冒着飞扬的尘土四处搜寻那个孩子的自己,亦或是那个三餐不得温饱弱不禁风的孩子?
这么大的沙尘,也不好张开眼睛吶。
虽说这样的情况有一半以上得归功于自己,之所以会来到这里,这个破落的小村庄,完全都是依靠占卜的结果。一路上他用了鸟卦、米卦、贝壳卜卦、龟甲卜卦……等等,只要他想得到的全使出来。
而卦象也没有让他失望,只要他所到之处不是干旱饥荒就是暴雨绵延、瘟疫肆虐,再不然就是战乱横尸遍野。
这当然不是身为吉兆之印的他出了差错,因为他的确是跟着『大凶之兆』前进没错。无论占卜出来什么样的吉兆方位,他偏偏不往那个方向前进,反而是遵循着卦象中的最凶方位行进。
一方面打着自己是吉兆之印的话,或许跟着大凶走能中和一下大凶方位的恶劣卦象也说不定的主意。
不过最主要还是因为天帝跟他说了,属于他的天劫正在东方。但东方是如此的广阔,若是依照吉兆之印的预感,肯定都是些好方位,反而会越走越偏离他命定的『天劫』,这就有违他冒险犯难(不断作死)的本意了。
他很好奇,所谓的『天劫』是什么。
活了将近亿年的自己,并没有碰过什么『天劫』。每次听昆仑女神们八卦哪一路神仙遭遇『天劫』就此销声匿迹、亦或是寻得真爱,说得天花乱坠可歌可泣口沫横飞,但自己却从没亲眼看过。
身为一个知晓森罗万象的神兽,对于自己不知晓不曾见识过的『天劫』产生无比的好奇心。就算这个好奇心不被允许,是被天帝严厉警告会使他殒命于世的『知识』,也没能动摇他寻求『天劫』的想法。
所谓的越是禁止就越想要去做,或许就是说这样的心情吧。
而白泽之所以会在这个村落停留,主要还是因为到达这山村附近后,无论他怎么占卜,内容皆是诲涩不明。没有最好方位也没有最坏方位,让他失去判断的依据。正犹豫这要不要入村时,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赤裸双足踩踏在巨大的树根上,彷佛在凝视着黄叶缝隙映照而下的阳光,又像是在看树干上老鸟站在窝旁哺喂自己的孩子。正准备出声叫唤他时,就看见那孩子闪身入林。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身影就隐没在林子里。回过头来,就见村长领着一些村民一脸防备地看向自己,只得暂且放下方才那个孩子的事,专心应付这些看起来不好相与的大人。
大多数的神明并非多管闲事的存在,对于人间的祈祷恍若未闻。对弈千古迷局百年、苦思冥想天道运行、博览无字天书参悟天地旧事、调配各式各样神族根本用不上的灵丹妙药、摆设源源不绝的琼浆玉酒宴席,这样的事倒是占据了亘古不变的生活。
原先诞生于世就没有被赋予必须要保佑人类的使命,说穿了不过是人类妄自加在他们身上的枷锁。在那样蛮荒而毫无人烟的时刻诞生,又怎么会自洪荒时期即存着庇佑人类的心。
每位神明的神性各有不同,就算是神性较为柔软的神明,例如被认为是『慈悲』的祥瑞之兆,也并不代表就得有求必应。
与此相对的,他们若是一时兴起对人类施予恩惠自也是不求回报,像他们这样的存在要什么皆信手捻来,对他们来说与其供奉一堆他们未必食用的素果,还不如发自内心的感谢。
起初,他们就连『慈悲』是什么样子的,也并不知晓,与其说是不知晓不如说是这个词汇并没有含盖在他们的行为模式里头,仅仅是有着这个词,但并不会被使用。
方始明白『慈悲』为何物,是自人类出现以后,部份神明因对人类的行为感兴趣而混居人间,一时兴起施予人类恩惠,自感恩祝祷中获得的『情感语』。
在那段遥远的岁月里,他们比起绝大多数民间对于神明的想象还要来得任意妄为,自在天地间不受拘束。
部份神明甚至觉得疑惑,为什么人类总是挣扎求生,在遭逢苦难之时总是默念祷告希冀他们的庇佑。世事无常,生者必灭。曾经沧海能在时间之下化为田地,亦能倾刻间毁于大水之灾回归大海。
唯有置生死于度外,方能得道成仙。
但也唯有像他们这样长时间凝视着虚无的神明,才能有这样的余裕以目前的人类无力可及的高度去看待自然之理。
白泽自然是思考过这个问题的,但对他来说,万物挣扎求生乃是本能,这是原就无病无痛不老不死完全超脱生死轮回之外的神明无法理解的,却不能以自己的观点妄加评断。
从生跨越到死是一个痛苦的过程,大多数的人类无法承受,有些甚至不认为自己死亡,永远的徘徊在自己生前的故土流连不去。
人类在生、老、病、死、爱别离苦、怨憎会苦、求不得苦、五蕴盛苦,各种苦痛间辗转,必然有它的道理。
要说为什么追求『天劫』,或许这就是原因。若是『天劫』真如神女及古籍所述,如此的九曲回肠,是否能让他得以藉此品尝到人间所谓的四苦八苦,是何等滋味。
尽管如此,他并不打算干涉人间的生老病死,一路上路过的几个村落医治的都是些寻常疾病,对面露死相的患者则是施以让他减少苦痛的药物,而非逆天行事。但只是这样而已,就得到不少美名。
对白泽来说,人类是很可爱的,尤其是柔软亦感的女孩子。
施予小恩小惠,仅仅是举手之劳而已,常常就能感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感谢。当然也是有碰过不识好歹的,但他是如此的善忘,对于不愉快的事情自是优先从体内排除。
会对一个人类的孩子感兴趣是前所未有的事情。他不是特别喜欢孩子的神明,但也不会讨厌。应该是说,比起女孩子的重要性,其余都是次要的。
在此之前白泽感兴趣的都是浑身散发清香的女神,模仿着原始人类间的求爱举动,逗得女神们笑得花枝乱颤,却也没有哪位与他较真,通常都捏捏他的脸或者摸摸他的头发,就这么呼咙过去。
偶尔会碰见人间的姑娘,可惜总转瞬即逝。上一秒还璀璨如花,下一秒即行将就木,人类的时间于他而言犹如白驹过隙。
在无穷尽的知识面前,无论是神女亦或是人类,只有女孩子能带给他各式各样不同的情绪,或者说他本身只是反映着女孩子们的情绪做出相应的对应,而他自己本身则是没有那些情绪的。
和追求知识的感觉不同,像真正的春天般千变万化的情绪,只有女孩子能带给他这样细致的感受。就算只是摸摸头发或者碰碰脸,每个女孩子的柔软程度以及内心的感触都不同,一千的女孩子就会有一千种变化。
啊,其实他只是下意识地忽略还有男人这个选项,只要是跟男人谈话就连天帝的召见也没能引起他的兴趣,除了『天劫』那次的谈话以外。
但那也是因为『天劫』这个话题一开始是由女孩子提起的,是女神在惬意的午后品尝蟠桃果时闲聊的话题,所以才会提起兴趣。
明明只是想着或许可以当下次和女神搭讪的话题,一不小心就跌进去追求『真实』的世界。和天帝一番对话后,真真正正的对于『天劫』这件事情有了探寻的想法。
可以这么说,『知识』和『女孩子』这两件事与他本人可以画上等号。只是,这样的他,只瞧了一眼就像是被卷入漩涡一般,对一个怎么看怎么普通的孩子起了兴趣。
这是一时兴起吗?或者是那个瘦小的孩子其实是女孩子,只是营养不良所以难以辨认?白泽第一次对自己好眼力起了怀疑,不是他在吹牛,就算女孩子全身裹得紧紧的,他还是能看穿那些伪装侦查到对方的真实性别。
他伏低身子穿入逐渐枯黄的树林中,有树木的遮挡总算不再尘土飞扬。尽管那些树木皆病恹恹地不断飘落干涸的树叶向他诉说它们正迈向死亡的路途,一路上也看见不少被砍伐后倒落在地的死木。
都已经这样了,恐怕水源地彻底枯竭也是早晚的事。就不知道是这座山的山主抛弃了这块土地,亦或是其他原因导致。
他跳上一棵老树站定,闭上眼,而后睁开九目。
搜寻了一会儿不禁哑然失笑,那个孩子居然就站在他附近的老树洞外很专心的在挖什么。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唷,你好,在这干麻呢?」
丁听见头上传来叫唤声,于是抬起头看向来人,之所以没有拔腿就跑主要还是他识得这个声音,就是方才帮村民看病的那个男人。
另一头总算是看见那孩子正面的白泽,突然发现从丁身上一直感受到违和感的原因。是了,这个孩子还这么小,却面露死相。
他从树上落下,走向前仔细端详,拿起对方的手腕把脉。
嗯,虽然有些微弱,不过是因为营养不良的关系,并非什么大事。所以,这个孩子的死因也只能是外力了。无论是意外或者是那些村民下的狠手,最快这几天,最慢不超过一个月。
「那个……请问有什么事吗?」
白泽摸摸他的头,柔声问道:「被石头扔,不痛吗?」
孩子摇摇头,似乎不习惯被这样抚摸头,举起小手一副很想拨开在自己头上肆虐的大手的样子,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大人们一时兴起的温柔,通常都别有目的而能有所提防,对于这样纯粹的好意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闪开了,他们没能砸到我。」
「这样啊……。」
这孩子是野兽吗?白泽心里暗暗诧异。明明看起来饿了很久都没好好吃饭,刚才那些已经可以说是乱石齐飞的情况下居然都没丢到他,到底是多么野性的直觉和灵活的身手才有办法办到。
这要是给昆仑那帮牛鼻子看到了,还不高兴得飞上天去,八成会嘴里喃喃念着『习武良材』边拐人回去深山里修行吧。
「要吃吗?」白泽坐在大树根旁,从怀里掏出方才村长给的两个饭团:「要吃的话就都给你?」
丁吞了吞口水,摇头说了一句「不了。」,眼睛却飘啊飘的往别的方向看去,没再去望一眼那两颗饭团。
白泽心里好笑,拉过他的小手将托着两颗饭团的叶片塞到他手心。
「拿去吃吧,本来就是帮你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