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抬起头与李怀安对视:“我有时候控制不了自己。”
室内光线昏暗,同样晦暗不明的还有李越的神情。
“他们厌恶您,我就厌恶他们。他们驱逐您,我就驱逐他们。那些人加在您身上的恶,我都要一一还回去。”
李怀安愣住,第一次看见他眼神中带着狠厉,像是浇不灭的火,熊熊燃烧着。
李越顿了顿,又自嘲笑道:“这样的我您一定觉得很陌生吧,您应该还是更喜欢以前的我,又单纯又听话。
“您不在的这五年里,我一直过得浑浑噩噩的,越来越像个怪物。”
他最后道:“我不想让您知道。”
李怀安安安静静听他说完,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突然伸出手挡住,没了眼里的狠厉,李越仍然像个刚长大的孩子,甚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而微微张开了嘴。他没等侄子反应过来,又把手移开。
李越表情有些迷茫,李怀安对他道:“我更喜欢现在的你,单纯听话又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你还想着它们做什么?”
李越耳朵里只听见最前面一句,“喜欢”二字被他翻来覆去地品,再在心里扎了根。
李怀安的手掌落到青年脸侧,抚了抚他微微散乱的鬓发:“只是因为怕我知道你真实的样子,就宁愿死扛着也要瞒我,傻不傻啊你。”
一报还一报,李怀安觉得以前缺失的教导如今都必须补回来了,他得试试看,能不能把这孩子的别扭性子给扳回来。
“你之前说过什么忘了吗,还想和我一起过个几十年呢,你连真实的样子都要藏着,谁愿意跟你过几十年?”
李越脸上刚一露出受伤的表情,李怀安便趁着自己还没心软赶紧把该教育的都教育了。
“还有你刚刚那些话,耍什么横呢,当皇帝是让你打击报复的吗?”
李怀安难得有些怂,他没料到自己对李越的影响如此之深,这简直比自己当皇帝还令人头疼。
李越对于这点异常地执着,反驳道:“可那些大臣早该滚蛋了,别的不会,墨守陈规贪赃枉法比谁都熟练。要是当初他们脊梁骨硬一些,那半壁江山或许早拿回来了……您也不会去北疆。”
这倒是事实,赤余人刚打进来那群官员便怕了,成堆地给李怀安上奏,无非是让他议和。魏国军备废弛加上士气低迷,赤余人乘胜追击一路打到青州。那群老臣哭得涕泗横流,跪下来求他,就差没把头磕出血了。
李怀安思及此,松了松口:“那你也不能做这么狠啊,都落下话柄了,你看看那出戏怎么编排你的。”
他在心里叹道,宫变就宫变,哪儿有皇帝放着手下不用,自己拿刀上场砍人的,何况李越也砍得太多了……这不活脱脱是暴君之举吗。聪明的当权者恨不得手上一滴血都不沾,他这侄子倒好,专往血里趟。
李越自知没把事情做漂亮,有些惭愧。却不是惭愧自己有失君德,而是惭愧当初没把这件事瞒好,如今都传到民间去了。
他看皇叔确实没真的生气,又壮起胆子跟他黏糊糊说话:“皇叔,您能不能把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李怀安瞥他一眼:“什么话?”
“您刚刚说喜欢我。”
太上皇皮笑肉不笑,拍了拍他的脸:“小兔崽子,退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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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宫变的事情李越也记不太清了,那段记忆对他来说是恍惚的,甚至整整五年里他都是恍惚的。
从皇叔离京的那一夜开始,他便浑浑噩噩地活着。
那夜,皇叔召他到敦化殿。夜已过半,殿上却灯火通明,外面已经站满了一众大臣。李越不明所以,只听得内侍传皇帝宣他,他便一个人进去了。
殿内没有其他人,皇叔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灯烛大明,却因为隔得太远,他看不清对方的神情。
李怀安冲他招招手,他不敢直视,便低头走上前去。
“参见皇叔。”
他坐在过分宽大的龙椅上,整个人被包裹住,失去力气一般,分毫也不能动。
“起来吧。”
李越惊讶于皇叔沙哑的嗓音,起身之后忍不住抬头看过去。
对方脸色苍白,眼下的乌青更是显眼,双眼半阖着,表情倒是无悲无喜。
他忍不住轻声问道:“皇叔您......”
李怀安出声打断了他:“魏国之内,京城以外,有一半已落入了贼子之手。”
少年皱眉,无人告诉他此事,他只知两国开战已有些时日:“什......什么?”
“大魏一百二十年,如今衰败至此,气数占了一半,我占了另一半。”说着轻轻笑了一声,“扭转乾坤只能待少年人了,你天资聪颖,品行端良,把魏国交到你手里,也算是给列祖列宗和你爹一个交代。”
李越听懂了一半,他知道李怀安这是要走,他不要这江山了,也不要自己了。如同舍弃一件小玩意,看不出有什么留恋。
“皇叔,您不能走!什么把江山交到我手里,这算什么话......我不想要,您为什么给我,您为什么要走!”
少年情绪激动,喊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
李怀安终于站起来,慢慢地走到他面前,步履沉重。
他轻抚少年的头,缓缓道:“我不走魏国就没了,离开了倒还能再苟延残喘一段时日,足够你复兴魏国了。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听丞相和太尉的话,不懂的多问他们,不能懈怠,知道吗?”
少年根本不想听这些嘱咐,他什么也没准备好,也不想准备。
“您要去哪儿啊?”他声音里已经带了些哭腔。
李怀安勾了勾嘴角:“我去赎罪。”
赎无能之罪,罪在他没把江山守好。
当初先帝驾崩前对他嘱咐许多,其中一句便是说不求他能开疆拓土,只要当个守成之主就足够了。
如今他却连守成都没做到。因果报应,可不是去赎罪吗。
李怀安没有给李越反应的时间,说完便走出去了。
少年在原地呆滞了一会儿,突然回过神来,朝那个背影喊道:“皇叔您别走!”
那个背影始终挺拔着,玄色衣袍,肩上绣着辉辉日月,背上载着高山星辰。那衣袍仿佛极重,拖得他步履艰难。
李越没有追上去,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皇叔。或者说,他根本拦不住绵延的战火,拦不住轻易就妥协的魏国臣民。他只能站在原地,以一个少年的身份,看着这个身影愈行逾远。
殿门已经打开,百官位列两侧,为皇帝让出一条道路。李怀安站在殿门前,抬头望了一眼天边。
天地一片寂静。
百里之外的青州战场上两军正在对峙,赤余胜利之师跋涉千里至此,已然疲惫至极,无力再攻城。
两军隔着一座城墙,都按兵不动。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位帝王自缚而来,甘愿成为一名俘虏,远赴北疆。
魏国十六岁的太子被众星拱月般推上了皇位, 朝政由众位老臣把控,他只是个傀儡。
作为傀儡皇帝,李越极其听话。其他人以为他生性懦弱,其实他只是还沉浸在皇叔离京那晚,无力去思考如今的境地。
在他十六岁生辰之后,叔侄的关系亲近许多。他能经常见到皇叔,同他用膳喝茶,茶余饭后也能说说话。
在短暂相处中,李怀安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凝滞成了一个剪影,永远噙着不着调的笑意,眼里永远都盛着湖光山色。
皇叔没说永别,他也就逼迫自己相信对方还会回来,回来时仍是以前的模样。
少年被困在缥缈的想象中,看不见眼前的路。
直到有一天早朝,他恍恍惚惚坐在龙椅上,似乎听见有人在说李怀安。
他没听清,问道:“什么?”
年迈丞相重复了一遍:“臣等请旨,为废帝立谥号。”
李越沉默片刻,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反问道:“废帝?谥号?”
他像是终于清醒,编造的美梦瞬间破碎,他被扯进了残酷的现实之中。
少年慢慢从龙椅上站起来,立在群臣面前。
“我皇叔还没死呢,他人就在北边,在赤余皇宫里!”
潜伏多日的焦躁不安一朝爆发,他抬手一挥,手掌隐在宽大衣袖中,遥遥指着北方。
“你们没胆量反抗赤余人,倒有本事给活着的皇帝取谥号?这么有能耐,你们发兵啊,去打啊!把那一半国土打回来,我也任你们取谥号,你们就是给我挖一座坟我也立刻躺进去!”
丞相垂首,仍然冷静:“陛下切勿妄言,您是魏国如今的君主,受命于天。”
李越冲下台阶,走到丞相跟前,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