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云怒道:“你别碰他!这是我的孩子,别用你的脏手碰他!”
两人推推搡搡,沈庭被何云推进了房间,房门“嘭”的一声关上,接着传来钥匙声,沈庭就这么被何云反锁在了屋里。
之后外面一直传来压抑的争吵声,还有母亲的哭闹声,直到外婆回来了,声音才逐渐低了下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房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外婆打开了,沈庭有些呆滞地看着站在门口的外婆,问了一句:“他是我爸爸吗?”
外婆的眼睛很红,但是没有哭,她走过来抱住沈庭,说:“他不是你爸爸,他是畜生。”
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庭已经长得比外婆高出半个头,外婆抱着他的时候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仿佛能够依靠他。沈庭看着外婆满是白发的头顶,说:“所以他真的是我爸爸。”
外婆这次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背,说:“这话别在你妈妈面前说,她会伤心的。”
沈庭愣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这件事后来谁也没提起,沈良也没再来过。中考结束后,沈庭估了一下分,觉得自己进县里的重点高中是稳了,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只是有一件事情让他觉得有些惆怅,就是高中都是要求学生住宿的,而且最少两个星期才能回一次家,这样一来,他每个月见到哥哥的机会就只有两次,这可怎么办呀!
沈庭在惆怅中等来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收到邮递员送来的通知书,他一刻也不能等地跑到了邵人承家,却看到邵人承站在门口,仿佛在等人。
沈庭问他:“哥哥,你在等我吗?”
“是啊。”邵人承回道。
“你知道我会来?”沈庭问。
“嗯。”邵人承说,“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跟我进来。”
他伸出手,摸到沈庭的手腕把他拉进去,沈庭乖乖地任由他拉着,他低头看着邵人承的手,心里涨得满满的快要溢出来,一股难言的满足感在他心头漾开,那一刻他觉得,他是真的想一辈子和哥哥在一起。
邵人承拉着他,一直拉到屋子里才放开,他说:“在这儿等我,我有礼物送给你。”
说完,他就进了房间,沈庭很听话地等在门外,他很期待,因为他不知道邵人承会送他什么样的礼物,也因为这是邵人承第二次送给他礼物。
没过一会儿,邵人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只手掌大小的长方形礼品盒子,他把盒子递给沈庭,说:“拆开看看。”
盒子是用天蓝色的彩纸包装好的,上面还粘着一个黄色的蝴蝶结,沈庭小心翼翼地从盒子底下把彩纸拆开,然后再把盒子打开,才终于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盒子里装着的是一对小狗形状的水晶摆件,两只狗的颜色不一样,一只紫色,一只粉色,一只圆圆的头胖胖的身体,一只则是尖尖的嘴高高的腿,但两只都雕得栩栩如生,连眼睛里的眼珠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哇!”沈庭惊呼一声,“太像了吧!哥哥,这真的是送给我的吗?”
“嗯,”邵人承说,“但你只能挑一只,挑你喜欢的那只。”
“为什么啊?”沈庭嘟起嘴,“两只我都喜欢,不能都给我吗?”
“不行,”邵人承态度坚决,“只能要一只。”
“好吧,”沈庭看着盒子里的两只小狗,犹豫了好久,才挑了那只圆圆脑袋的,说,“就这只吧。哥哥,还有一只你要送给谁啊?”
“我自己留着不行吗?”邵人承没好气地说,说完后,他摸了摸盒子里剩下的那只小狗,又说道,“这是我早就答应过你的,拖到现在是因为一直不知道要送你什么,这是我让李叔专门去找人做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两只小狗,放很久很久都不会坏,还喜欢吗?”
他第一次教哥哥画的就是小狗,哥哥还记着,他怎么可能不喜欢!沈庭把小狗放到嘴边用力亲了一口,说:“喜欢!超级喜欢!”
邵人承笑了,抬起手想摸一摸他的头,没想到摸到了他的脸,于是便顺其自然地捏了捏他的脸颊,“喜欢就好。”
微凉的手指抚在他温热的脸颊上,沈庭脸一红,忍不住脸蛋变得更热了,他不由自主地挪开视线,随后又想到,邵人承看不见,他盯着邵人承的眼睛,说:“哥哥,谢谢你。”
说完,他张开手臂抱住了邵人承。
这两年他长高了不少,但邵人承也在长,所以到现在他还是比邵人承矮了几公分。他抱住邵人承的腰,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邵人承微微一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佑佑?”
沈庭声音闷闷的,说:“哥哥别说话,让我抱一会儿。”
邵人承抬起手,犹豫了一下,圈住了他。两人都穿着单薄的t恤,身体贴在一起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热度,有属于各自不同的少年人的清爽味道,却在这时交汇融合到了一起,变成一种名为“爱慕”的味道。
第112章 年少分离,错认
这个暑假,为了减轻何云的负担,沈庭随何云去了冰棍厂里打工,一天八个小时,赚25块钱,暑期结束的时候,他拿着赚来的钱为自己买了一支手机,剩下的都留做生活费。
高中的学习强度和初中简直天差地别,沈庭每天在学校除了学习还是学习,连休息的时间都很少,学校不让学生带手机,但他还是偷偷带了,因为他要靠手机和邵人承联系。
邵人承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不常用手机,却每次都能接到沈庭的电话,听他抱怨学校的琐事,从来不嫌他烦,但沈庭没有很多时间跟他通电话,经常说两分钟就挂了,过两天再打。某一天晚上,沈庭又给邵人承打电话,两人刚说了几句话,邵人承突然说道:“佑佑,接下去一段时间,我可能不能经常接你的电话了。”
沈庭一慌,“为什么?”
邵人承说:“我的眼睛要做手术了,明天就要去住院,手机就不能一直放在身边了。”
沈庭一愣,连忙问道:“做什么手术啊?做了会怎么样?会好吗?能看见东西吗?是不是做完了就能看到了?”
邵人承在电话那边静静听着,等他问完了才说道:“我的眼睛当初出了点意外,眼角膜坏了,现在……现在有人愿意把眼角膜捐给我,如果手术成功,我就能看到东西了。”
沈庭激动得要命,“真的吗?做完手术……做完手术哥哥就能看见了?真的是这样吗?”
邵人承说:“手术成功的话。”
沈庭太开心了,他说:“那你做完手术就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不许偷懒,听到没有!”
邵人承说:“好。”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沈庭每天都在等邵人承的消息,但是过了好几天都没等到,发短信没人回,打电话关机,他不知道邵人承的手术有没有做完,还是中途出了什么意外,亦或是根本就没有去做什么手术,只是要离开那个地方了,怕他难过所以随便找了个借口罢了。
这个想法让沈庭感到无比的惊慌,他想了想,决定打个电话回家,让何云或外婆替他去隔壁看一看,邵人承和李叔是不是真的已经搬走了。只是这个电话还没来得及拨出去,他却先接到了外婆打来的电话,告诉他一个惊天噩耗——何云死了。山。与三夕。
沈庭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老师请的假,又是怎么回的家,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外婆扑上来抱着他哭,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晕厥过去。
何云的尸体被盖了一块白布放在当地警察局的院子里,沈庭和外婆赶过去的时候,县里的法医也正好赶了过来。负责案子的警察问他:“你是死者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沈庭一一回答了,警察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去认一下是不是你的母亲。”
沈庭的腿已经不受自己控制,可他还是拖着外婆,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尸体边上,警察帮他把白布掀开,露出底下一张被水浸泡后浮肿的脸,正是他的妈妈,何云。
“啊——”外婆扑上去嘶声痛哭,被两名警察拉开后,倒吸一口气,晕了过去。
沈庭直直地跪下来,跪在何云的尸体旁边,地上躺着的人,是他的妈妈,是没多久前还见过的妈妈啊,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会这样啊!
泪水爬满他的脸,可他却哭不出来,他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连一句声音都发不出来。警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节哀。”
沈庭不知道该这么节哀,他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只听见有个警察在和法医说道:“我们接到报警,说是渔民打渔的时候看到一个女人的身体漂在水面上,一开始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便捞了上来,捞上来后发现已经死了。”
警察问沈庭:“愿意接受尸检吗?”
沈庭低头看着何云的脸,何云从来不去海边,又怎么会知足掉进海里?就算他只是个高中生他也知道这其中的蹊跷,他不想让母亲冤死,便点头道:“愿意。”
尸检结果显示,何云是淹死的,溺水时间大概在15到17个小时之前,也就是前一天的晚上9点到11点,这两个小时内她为什么会来到海边?警察在询问外婆的时候,外婆很是茫然,她说自己每天晚上9点之前就会回房睡觉,并不知道这段时间何云出去过,而第二天早上她发现何云不在时,只以为她是去买菜了,但是直到中午快吃饭了都没见到人回来,何云没有手机,她也不知道该去问谁,正着急的时候,警察便上门了。
外婆边哭边说,沈庭的情绪一直显得很焦躁,手揪着裤腿不放,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然后便捂住了脸。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了邵人承,他对警察说:“我想出去打个电话。”
警察很同情这个小小年纪便没有了母亲的孩子,点头道:“去吧。”
沈庭出去后,拨打邵人承的手机,关机,还是关机,怎么都打不通,他蹲在地上,终于呜呜地哭出声音。
母亲的案子就这么被搁浅了下来,因为找不到证据,附近没有监控,也没有人证,没有人能够证明她是被人引去海边推下去的,可沈庭知道,何云绝不会自杀,何云有母亲,有儿子,精神状况良好,怎么会无缘无故自杀?不会的,绝对不会!
可是沈庭找不到证据,况且他还要上学,还有外婆要照顾,他没办法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为母亲找证据上,于是这件事情就这么被搁置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情一直在困扰着他,就是他找不到他的哥哥了。
回到家的时候,他去邵人承家看过,发现他家虽然院门紧闭着,但是从缝隙里望进去,屋檐下的椅子还放在那里,窗台上还有李叔晒着的小鱼干和虾子,怎么看都是一副随时会回来的样子,可他就是找不到人啊。
后来,沈庭没有时间去管这些了,因为他快要期末开始了。高一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他考得并不好,只在班里排到25名,拿成绩报告单那天,老师找他谈话,让他不管发生什么,还是要多把精力放在学习上,因为未来是自己的,别人谁都替代不了。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老师叹了口气,安慰他道:“人不可能一直生活在逆境中,总有一天会有光芒照进来,照到你身上。”
可是光芒没有照进来,沈庭的世界依旧黑暗,甚至,也许会一直黑暗下去。
农历腊月二十七的凌晨,外婆脑溢血倒在自己的房间里,因为送医不及时,走了。后来的一段时间,沈庭的状态一直都是麻木的,他不知道自己每天干了什么,家里来了什么人,对他说过什么话,直到春节后的某一天,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终于把他从浑浑噩噩中拉了回来。
沈良不知从哪里得到沈庭成了孤儿的消息,从a市赶了过来,想要带沈庭回a市,他说:“你现在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生活,我帮你转学,去a市最好的学校上学,好不好?”
沈庭的眼睛红肿不堪,眼皮下仿佛被塞进了许多小石子,连眨一下眼睛都疼得钻心,他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说:“你是我爸爸吗?”
沈良点头,“我是你爸爸,我们长得很像,你看不出来吗?”
沈庭摇头,“看不出来。”
沈良皱了皱眉,没说话,只听沈庭又说道:“你是我爸爸,为什么不管我妈妈?为什么不和我们生活在一起?”
沈庭已经是个上高一的少年,问出这些问题不奇怪,沈良叹了口气,有些沉重地回道:“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当年遇到你妈妈的时候,已经结婚了,但是感情就是这样,就算我已经有了妻子,我还是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的妈妈,我原本是想和我的妻子离婚后再娶你妈妈的,但那时候,我的妻子突然怀孕了,你妈妈知道后不愿意再和我来往,我没办法只能回去了。我也是很久以后才知道你的存在,但你妈妈不让我见你,所以佑佑啊,对不起,不是我不要你们母子,是现实逼迫我们不能相见,你别怪爸爸好不好?”
沈庭面无表情,“我就问你一句,我妈跟你在一起之前,知道你结婚了吗?”
沈良脸色有些不好看,但还是说道:“不知道。”
沈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沈良看着他,“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我再怎么说也是你爸爸,我能给你提供优质的生活和学习环境,让我弥补你好吗?”
沈庭摇了摇头,“不了,你走吧,别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