蚩呆滞在原地,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打从出生起,所居住的环境就没有大改,他知道河边的水永远不会干涸,山林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食物,世界一直都有葱葱郁郁的大树存在着。可是他同样见过长辈们砍伐了树木之后,光秃秃的树桩像是惨白的尸体,后方仍有无穷无尽的长林,仿佛从不会有尽头。
人砍树,树会倒,难道山也是这样的,如果找对办法,它同样会倒?
“也许现在还没有力量,可是以后会有的。就像你杀不了那头狼,可总能找到办法的。”
乌罗温和而礼貌地结束了自己的瞎编。
蚩呆呆地杵着,半晌回不过神来,他们曾经跪拜山石,这座支撑着无数生命活下去的大山高耸着,他从来没有想过乌罗所说的这一切。从幼年到现在,蚩始终觉得,他们是被山与河流庇护着的,山上长出食物,养育动物,他们也生活在其中。
然而乌罗所说的,却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想法。
这壮丽巍峨,坚不可摧的大山,原来也是可以摧毁的吗?
山是这世上最为强大的事物,而虫则是最弱小的。
蚩觉得有种全然不同的东西通过乌的言语在自己的内心深处石破天惊般炸裂开来,然后缓缓生根发芽,又有些东西轰然倒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从来不觉得虫子能跟山去搏斗,然而他明白乌并不是一定要虫去与山搏斗,还有更多更深的意思,只是暂时还不能理解。
一个孩子对上一头成年的巨狼,根本就毫无任何胜算。
蚩对上狼,就像是虫子对山一样。
这个字当然不是这个解释的,不然怎么解释中间还有一横,难道是顺便撑个天吗?天地一起齐活,怕是蚩尤本人都不敢夸下这样的海口。然而乌罗小学毕业多年,大学又没选修甲骨文,他上哪儿知道这个词到底该怎样理解,能编出这么生硬的一套并且让这孩子接受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了。
“蚩”这个字本来就不常见,乌罗画出来只是为了让小孩子记住自己的名字罢了,至于编造的故事也是为了方便记忆跟理解。
起码这样听起来是个好寓意,比直接说蚩尤这个传说人物好多了。
“别想了,好好睡吧。”乌罗疑心自己的瞎扯完全没被小孩子接受,毕竟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牵强,干脆打马虎眼,让蚩躺下休息,自己则起身去找首领看看有没有什么事可忙,免得蚩跟华一样问东问西问长问短,问得他一脸懵逼。
首领吃东西向来飞快,她的事总是很多,因此做什么事都力求又快又好,连吃饭也是,等乌罗过去的时候,她正拿着蚕茧煮出来的线跟草鞋在比对端详,那两本教程书铺展在她的膝头,已经被翻开了。
乌罗的心倏然一紧。
那狼嚎声来得太快了,乌罗压根来不及处理,他当初喝酒抽烟的时候还能就地土埋,可是这两本教程书就完全没来得及藏起,加上他当时正犯困,警惕心差了许多,就顺手放进篮子里。至于后来忙起来,那就更是忘得一塌糊涂,只记得准备好箱子,要是情势控制不住就立刻去搞点药出来。
他心里最重的当然是蚩的命,其次才是这些有的没的,然而现在人家已经好了,就得开始解决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麻烦了。
“在看什么?”
乌罗主动走过去跟她挨在一起,故作平淡地说道“看出点什么来了?”
这上面的教程极为简单易懂,如乌罗这样从没有任何经验的人都能看得明白,更别提是首领这种常年跟藤麻植物打交道的人了。她身边正放着藤篓底部的雏形,只不过似乎还没决定好要做什么,因此非常认真地翻动着手里头色彩斑斓的书籍。
“乌。”
首领问他“这个,是什么?”
“书,就像你的石板。”乌罗比划了一下,慢悠悠道,“记录东西的。”
首领不懂“记录”,不过她通过与石板的联系,勉强明白了乌罗的意思,因此更为仔细地打量着书本上的色彩,皱着眉头搓了搓手指,忽然将那个放在脚边的篮子捧到了膝头,里面藏着一堆乱七八糟的果子跟植物。
乌罗忍不住看了眼小姑娘,发现她正要哭不哭地缩在角落里,捂着自己的脑袋,蓬松的头发瘪了一大半,看起来是刚被首领打劫过的可怜模样,及时克制住了咽喉里放肆而无礼的大笑声。
“这个。”首领忽然拿出几颗果子出来,有红色与蓝色的,握在掌心里捏破了,汁液瞬间迸溅一手,她重新张开拳头,慢悠悠地将手心递给乌罗看。这个红色的果子更偏向红粉色,而蓝色的果子则偏向青蓝,两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形成妖异的紫色,看起来都是极美丽的色彩,乌罗不由得愣住了。
草木染在历史上确实有记载,不过乌罗没有想到首领居然会有所了解,看来他们对美起码是有一定程度的概念了。
首领憧憬地看向书本上的色彩,又将汁液染在自己随身带着的獠牙上,她道“石头,没办法,颜色。”
“这个,是什么,做的?”首领翻动着书籍,生怕乌罗无法理解,又拿出平日拿来折腾兽皮的刮削器跟陶器给乌罗看,“这是,石头做的;这个,是土。”
乌罗轻描淡写道“树皮。”
这个回答完全超出了首领的意料,她不太信任地摸摸纸张,完全没有办法想象大树的皮要怎么做出这样轻薄的东西,于是问道“好做吗?”
乌罗摇摇头。
首领看起来不知道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她眨眨眼,没有再多提这个,而是重新拿起草鞋比对着乌罗的鞋子,温声道“你的吗?”
“你可以穿。”乌罗见她无意追究来源,心中的大石暂且放下,拿过一只鞋子比对片刻,发觉首领的脚很可能比他只小一号,便干脆放在她脚边,沉吟道,“试试看?”
首领穿上草鞋之后有点不太适应,不过她很快就明白过来其中的奥妙,便在原地轻轻蹦跳了两下,又在山洞里小跑两下。
抬腿时鞋一下子飞了出去。
“谁!”
小白脸愤怒地站起来,怒视群雄,试图挖出胆大包天到连他都敢暗算的族人,而首领老神在在地走过去,两层鞋垫非常厚实,她走起路来有点一高一低。小孩子不懂事,见着首领走路怪异,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小白脸顿时傻了眼,摸了摸脑门干脆当无事发生,东瞧西看找寻半天,才发现一只草鞋在地上,就拿起来观瞧。
首领一眨眼的功夫就将它从小白脸手里抽走了。
“不好,跑。”
首领恳切地给乌罗提意见。
乌罗严肃着一张脸点头,心道我这不是看出来了吗?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42章
果然还是该做人字拖的款式。
乌罗完全忽略了这个时代的人跟现代人体质的迥异还有生活差别, 在此之前,首领他们几乎都是赤脚走路, 因此脚底板从幼年起就伤痕累累, 没受伤的地方慢慢形成厚茧,受了伤就会变成血痂自动脱落再磨损, 有些则会结成肉疤。
对于他们而言, 草鞋并不粗糙, 甚至可能是柔软的。
按照乌罗编出来的这种款式,平日在山洞里穿穿,慢慢走路可能还行,可是到外头遇到野兽就不太容易跑步了, 跑着跑着就容易出现飞出去的状况。
要是误伤了某位一起逃命的大兄弟就糟了。
“给我骨针。”
乌罗翻找了会儿部落的“小仓库”,翻出三根细长柔软的草来,已经有些发黄了, 表皮被处理过,应该是部落里的女人拿来搓绳子的, 他懒得编,干脆顺时针搓下来, 拧紧了, 将原先的鞋面抽出来, 又把下面的底拿出来,直接用骨针在草鞋垫穿进新绳固定, 做成一双人字拖。
这次首领终于满意了。
至于下面那层底, 乌罗重新拆开来重盘, 做成个新的小篓子,可以放点小东西,比如骨针跟刮削器之类的小型工具。
这东西本就不难,上手了之后一两个小时就能做个大篓子,要是心灵手巧点,更快也不是不可能。炎一直在旁观看得心痒难耐,便哀求乌罗让自己来做,巫者前一刻的脑袋刚点下去,下一刻厨娘就迫不及待地将草篓拆个七七八八,自己重新编了起来。
她完美复原了乌罗的手艺,并且进行了修改,每根草都严密紧实,毫不透风。
乌罗敷衍地给炎鼓了鼓掌。
首领摸摸篮子,又摸了摸草鞋,说不出的喜欢跟高兴,这两样东西对部落而言都极为紧要,她一高兴就要跳舞,仿佛乌罗参与的不是什么荒野求生节目,而是大型舞蹈选秀。
许多柴火被添进火堆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篝火,首领怪叫几声,所有人都站起来自发自动地围成一个圈。
庆祝还没彻底开始之前,首领先将篮子与草鞋扛在肩头走在篝火旁,被人群围绕着,翩翩转了一大圈,像个合格又卖力的好推销员,年底老板都忍不住给她发奖金的那种。
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乌罗没能成功,最近部落自发研究出了新型的庆祝模式,他们已经会唱“呼”跟“哈”了。
几十个人,不分男女老少,这两个音节接近怒音,听起来气势如虹,声震如雷,极有震撼力。
乌罗生无可恋地被首领抓到中心,怀疑是之前下雨时,雷霆滚过,雨水打在罐子上的音乐声给他们灵感。可某种程度上,他又被这种极淳朴而原始的热情所震撼,连同那完全没有任何旋律的“战歌”都觉得富有内涵起来。
等到欢庆过后,乌罗赶紧跟首领提出有关起名字的事,有关于这件事,其实首领也一直在思考。
语言的好处,首领在这些时日里已有所体会,只是名字这种事,她的词汇量还不足以帮忙起名,全得仰赖乌罗。
乌罗必要的时候会喊她“首领”,说这是头跟脖子的意思,也就是部落里最重要的人。
因为首领听起来很方便,加上大家都跟着这么喊,她也就习惯于这个称呼,而后来乌罗一直显得很忙,而部落同样在准备入冬的事情,起名字的事就慢慢拖延下去。今天乌罗特别提起来,她愉快地点了点头,正巧大家还没有坐下,干脆一排排挨着坐下来,等待乌罗起名。
最先拥有名字的人就不需要再起一个新的了,大病初愈的蚩被催促着继续沉睡了。
而敷敷抱着婴儿笑眯眯地坐在外面,炎正在给她展示如何编一个藤筐,她们俩齐齐看向乌罗,前者想得是“乌果然想到办法了”,后者想得是“乌真是个有办法的人”。
敷敷并不傻,正相反,她的记性很好,她还记得乌当时来抱了抱孩子,然后又看着罐子。
篓比罐子还要轻,所以他的办法就是这个“篓”。
华跟珑取代了守卫的男性待在洞口看火,虽说这么猜测有点糟糕,但是每次经历过生无可恋的庆祝大会,乌罗都忍不住怀疑部落里晚上不搞块石头堵门很可能是因为经常玩火导致烟太大了,要是把风口堵住,大家都得变成烟熏肉。
庆幸五千年的文化传承跟九年义务制教育,给几十个人起名一时间还难不倒乌,他只对孩子们上心一些斟酌,至于大人,联系他们的长相或是平日说话习惯甚至是行为特色,皆草草起过。
起名的时候小酷哥一直有点气鼓鼓的,不知道为什么。
乌罗没心情研究小孩子家家的心事,加上给他的绰号已成习惯,干脆就叫他“小酷”,等长大了就叫“大酷”,等老了就叫“老酷”,非常耐用的一个名字。至于小姑娘,因为她对植物跟颜色都极为敏感,便起名叫做“阿彩”。
至于小白脸跟装死鬼,乌罗想得非常痛快,白脸白莲白连,那装死鬼相对应就叫绿茶。
不要老把绿茶想得那么坏,有句广告词说得好绿茶口香糖,清新无口气。
白连跟绿茶对自己的名字较其他人长且复杂感觉到很困惑,不过好在这并不难,每个人虽然还记不住其他人的名字,但对于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名字却印象非常深刻。乌罗起完名后随意抽查了一下,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记得自己的名字,不过问到其他人,就一下子反应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