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里的视频还在录,他们的声音清清楚楚地收进视频里。
他把这部分先发给了金毛,金毛很快回了一个收到。
陈同翻进来不是单纯要逞英雄的,他担心锅盖并不假,除了想找到锅盖之外,他还有别的想法。
这么一个以工厂为基地的“学校”,按照锅盖他表哥的说法,学的还是“怎么做一个男人”,听上去就十分荒谬和失智。
但是这样的“学校”竟然存在,并且没有被查封,这里面肯定有一些古怪。
联想起锅盖不能接电话用手机的这种与世隔绝的模式,和打电话必须通过学校允许的方式,陈同猜想,估计是这里面没有搜到足够多的证据。
没有照片没有视频,哪怕学员指认,也没有足够多的证据,加上这里的学员应该都还是孩子顶多十七八岁,只要扣上一个“叛逆”“童言无忌”的帽子,家长也会被那些无良老师洗脑,宁愿相信别人也不相信自己的孩子。
陈同抿紧了嘴唇。
苏青拉了拉他,示意他往旁边看。
陈同顺过去瞧了一眼,两个人又赶紧缩回脑袋——那位清洁阿姨走了。
他们两个放轻了脚步跑回灰色楼边,做贼似的溜上楼梯。
“你左边,我右边。”陈同给他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从二楼往上顺。
这里的宿舍的窗户都是那种捶不烂的硬塑料板,带着一股化工胶体的味道,有些刺鼻,有的窗户前面甚至漏风,仅仅用报纸糊着,每一扇窗里面都焊了铁条,看上去和坐牢一样。里面的环境也非常不好。
陈同和苏青两个拍了不少照片。
一直到了顶楼,他们都没有遇见任何人,估计像墙角听到那样,学员都出去跑步了。
四楼的风吹得有点冷,他们照例一人一边,陈同摸到最顶上那件宿舍的时候,正偷偷摸摸举着手机手电筒往里照呢,突然看见了双大眼睛!
“卧、槽!”
陈同吓得手机当时就飞出去了,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好险没叫出来,压低了声音狠狠骂了一句。
另一头苏青飞快地拎着撬棍跑过来:“怎么了?”
陈同心有余悸摸了好半天心口:“我他妈差点被吓傻了!这里面有个人!”
苏青攥着撬棍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陈同:“你能站起来吗?”
陈同腿肚子打抖,撑着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还打了个趔趄,尴尬说:“脚有点软。”
他们照着手电往里探,就见着一张白兮兮的脸,一双愣大的黑眼镜盯着他们两个,是个吓傻了的小男孩。
陈同抓着苏青的衣服:“这他妈不会死了吧?”
苏青坚信唯物主义,不信神鬼,但是这个死人还是活人听上去都挺诡异的,他看见那小孩儿眨巴了一下眼睛,于是舒了口气:“还活着。”
苏青瞧了瞧窗户:“能听见我说话吗?”
里头小男孩看着他,警惕地点了点头。
陈同魂都要飞了,叨叨着他没把他家老宅门口的门神画像扒拉下来带着,求菩萨告玉帝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架,咽着唾沫双手合十拜托那小男孩:“你说句话,不然怪吓人的。”
小男孩看了苏青好久,才转头再看向陈同,细声细气说:“你才死了呢。”
陈同:“……”
陈同好歹松了口气,于是向这个小孩打听起消息来:“怎么这栋楼就你一个人被关着,其他人呢?”
小男孩非常警惕:“为什么你手里有手机,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陈同说,“我们翻墙进来的,找一个朋友,警察一会儿就来。”
小男孩看了看他,又看向苏青,眼睛黏着苏青不动了,苏青朝他点头:“他说的是真的。”
小男孩这才说:“他们出操了,我昨天没合格,晕倒了,教官把我关起来,不让吃饭。”
“……晕倒了还不让吃饭?”陈同仔细看了看他苍白的小脸,“你还好吗?”
“还行,昨晚上吃了,今天中午不让吃,”小男孩说,“我也不想吃饭。他们让人吃生肉,好恶心。”
陈同:“操……”
他把录下来的这段也发给了金毛。
【闭嘴】:[收到。找到郭凯了吗?]
【同尘】:[还没。]
【闭嘴】:[联系上了何警官,他们马上就到,十五分钟左右,你们注意安全。]
【同尘】:[好。]
苏青一边安慰着那小孩,问到不少话。
小男孩是本地的学生,今年才读五年级,因为喜欢打游戏被家长送到这里,也不是因为过于沉迷,而是因为他玩的是偏女孩喜好的什么做蛋糕啊换装环游世界啊这类的游戏,他家里人觉得他不正常,就给送来了。
小男孩说:“这栋楼是小黑屋,只有挨惩罚的才住这里,其他人都住在另一边。
第91章 一月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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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的闹剧收尾,陈同和苏青捡到的那个小男孩的家长也被叫到了警察局,小男孩抱着家人就是一阵哭,他父母亲被警察教育之后抱着孩子来给陈同他们道谢。
陈同脸色有点僵硬,只说了不用。
锅盖这些日子过得很不好,所谓的“英雄少年训练营”并不正规,那些家长大部分都抱着让孩子改变言行举止又可以锻炼身体的心态,被伪作的营业执照和用来撑门面的一两间好宿舍所欺骗,大冬天的就把小孩寄养过来,也不管后续其他。
但实际上他们住的根本就不是家长看到的“样板房”,而是杂乱的集体宿舍。
每天的所谓“锻炼”,也是丝毫不讲体育健康的过度训练,在冬天穿着非常单薄的衣服跑步、做操、进行不正规的格斗训练,他们的伙食也不好,就吃些填饱肚子的米饭、土豆和大锅菜,教官甚至还会让孩子们为了所谓的“男子气概、胆量训练”去吃生肉。
大部分学员,包括锅盖在内,都出现了一些不适的肠胃反应,原本锅盖也要被送去医院,可锅盖是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苏青当下就订了机票,下午六点钟回到了苏河。
原本苏青还想叫锅盖直接去他叔叔那的私人医院去看一看肠胃,不过刘玫兰说她姐姐就在地区医院上班,推辞了。
苏青的手上有几道浅浅的小口子,是当时用消防斧的时候被生锈的把柄蹭伤的,刘玫兰拽着他叫他也跟着去抹药,最好再打个破伤风。
锅盖去做了个肠胃检查,面色发黄泛白,打着吊针,少年几个坐下来靠在医院的椅子上,才突然觉得“啊,好他妈累”。
陈同在群里给其他人做汇报,把事情简述了一遍,群里的同学们都唏嘘不已。
这件事说白了,根本问题不在于家长疏忽大意把他们放进了无良学校,而是从一开始,就来源于他们对孩子的偏见。
什么“娘炮”“软弱”,都是他们亲手给自己孩子贴上的标签,从一开始就是偏见。
“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样子,女人就应该做女人的事情。”
抱着这样的心态,男生不能留长发,不能哭泣,不能胆怯,甚至连温柔都不可以过分;女生不可以剃寸头,脾气不可以暴躁,要会做家务事,长大了必须结婚嫁人生孩子……
所有的一切都被固定了形状,他们给树苗罩上外壳,告诉孩子们“你们不能生长到外面去,你们就应该这样”。
他们自以为是地剥削了那么多其他的景色,给孩子们套上刻板印象的枷锁,在少年们还没走上社会之前,就用社会的目光去捆绑他们。
在少年看到广袤天地之前,有些局限眼光的看法就把他们洗脑,硬生生把他们变成井底之蛙,如此可怕。
这种局限还有可能是潜移默化的,是温水慢沸,让少年们无所察觉的。
最后他们被端上餐桌,看到餐桌之外还有其他野生自由的鸟,便忿忿不平,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愿当一道好菜”。
可是如果这些枷锁真的能够把少年们完全束缚住,把他们变成上一代人的思维奴隶,又怎么会有社会的发展和文明的进步呢?
陈同低着头,看群里的其他人纷纷发表见解,神色莫辨,想到了他的妈妈。
苏青跟着刘玫兰去看了下手上的伤口,没什么大碍,回来的时候只有刘玫兰一个人,陈同抬头愣了下:“苏青呢?”
刘玫兰笑了笑:“拿药去了,他在那边排队,他的手没什么事,我先过来看看凯凯……”
“我去陪他。”陈同说了一句就往外走。
刘玫兰只以为是他们关系好,也没多在意。坐在锅盖旁边的金毛和锅盖对视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锅盖有些疲倦,没精气神在这时候细问,但不用说他都从金毛脸色上看出来了蹊跷。
两个人默契地在刘玫兰面前没做声。
公立医院里人比较多,药房在二楼大厅,陈同走得很急,也没注意旁边人。
下楼的时候跑得飞快,却突然被人喊住:“陈同?”
陈同脚下急刹车就是一愣,回头看过去:“傅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