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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是何人?将我朋友藏在何处?”

    道姑狼狈地半躺于地,她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血液。晓星尘示意阿箐进屋查探,他留在原地,想从道姑口中问出缘由。

    阿箐从他二人身边走过,青铜色的剑鞘挂在腰侧,镂空的霜花纹路下露出的剑身一如银星,半点没有被血沾污,依旧闪着雪花形的光彩,正是晓星尘的佩剑霜华。

    道姑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移开目光。她死死盯住霜华,三十年前的灭门惨案咋现眼前。

    三十年前,就是这把长剑,夺去了她们村大大小小近二十条人命。她的父母兄弟,她的邻居好友,都被此剑残杀。

    他们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村夫农妇,不知招惹了何人,竟然会天降横祸,先被人割去舌头,又被人持剑割喉。若不是她当时年幼,被母亲挡在身后,恐怕也会曝尸当场。就算躲过一时,没有正在云游的师傅发现了她,她也逃不过尸毒的侵蚀,依旧会变成一具走尸。一夜之间,年仅十岁的她不仅成了个哑巴,还成了个孤儿,她失去了所有。

    道姑惶然发觉自己泪流满面,憋藏了三十年的艰辛痛苦随着她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哀嚎被宣泄出来。她突然生出一股力量,扑上去抓住了阿箐的脚。

    “啊!啊!——啊!”她模糊不清地嘶吼,一张脸扭曲怨恨,就算是阿箐,也被惊得后退了一步,血色的指痕留在鞋面。

    道姑莫名发狂,出乎意料。晓星尘上前一步按拉住道姑,那道姑扭头就咬在晓星尘的手上,牙齿深深刺入皮肉。

    “好你个疯婆子!”阿箐见晓星尘色变,拔剑就要将道姑捅个对穿,却不妨晓星尘抬手抓住了剑身,锋利的剑锋瞬间割破掌心,鲜血顺着剑尖滑落,湿润了晓星尘的衣袖。

    阿箐一惊,哪还敢动,呆傻地站在原地,心中那股戾气悄然消散。

    “道长!快松手!”

    十指连心,晓星尘疼得额角生汗。他勉强松开手指,放开霜华,手掌上的经络几乎全被割断。

    道姑并不领情,仍旧死死咬住晓星尘的另一只手。阿箐焦急上前掐住道姑下颌,强迫她松口。道姑终究敌不过阿箐,却也生生撕下他一块血肉。

    晓星尘顾不得自己,他凑近仔细一看,那道姑竟然是个断舌之人。他心中慌乱,不安渐渐扩大,废了半天力才强行站起。

    阿箐不明所以,她看着晓星尘挨个把这几人掰开嘴看了个遍,连地上那具死尸也不放过。晓星尘越看越是惊心,这几人断舌的伤痕虽已多年,但断裂处如出一辙,和宋岚一模一样。再加上最年长的那个道姑,之前还畏惧退缩,怎的见了霜华之后突然发疯,再算算年岁,答案呼之欲出。

    晓星尘看了一圈,心渐渐下沉,陷入无尽深渊。

    道姑被制,挣扎不能。她撕心痛哭,怎么也停歇不住。三十年来,此剑的模样在她心里被描绘过千百遍,剑柄的式样,剑身的光华,剑鞘的花纹,都被她牢牢记在心里。

    她记得那个恶魔般的少年,记得那个蒙眼的道士,更是记得这把剑是如何割断她母亲的喉咙,是如何刺穿她父亲的心脏,是如何杀掉她所有的亲人。

    整整三十年,她没有一夜不从噩梦中惊醒。不止是她,她的四个师弟,也和她有同样的遭遇。在她被师傅救下后的接连几月,这几个侥幸活命的孩子也被师傅捡了回来。他们的家也在这附近,比她的年纪更小,记忆虽已模糊不清,却都身负同样的血海深仇。道姑认出霜华,哪还不知眼前之人就是她们的灭门仇人。

    那道姑的眼光锐利如刀剑,直直刺穿晓星尘的皮囊,钉在晓星尘的魂魄上。晓星尘被她看得如坠冰窟,不止手脚,连牙齿都在上下打颤。他被钉在原地,再迈不动一步。

    二十年前,他横剑割喉,驱魂散魄为宋岚抵命,可还有这许多妄死的无辜村民的血海深仇又当如何偿还?

    晓星尘喟然长叹,跌坐于地,面色竟比那道姑更为苍白。

    第20章

    “道长,这,你怎么了?”阿箐还没想通其中关窍,不知晓星尘为何突然失魂落魄。她干脆丢开那已经晕过去的道姑,叠声追问,想要搀扶起呆坐的晓星尘。

    晓星尘浑身冰冷,任由阿箐将他拉起。他不由得紧紧抓握住阿箐的手,看着眼前这个曾因他而死的少女,看着她惶惶不安的神情,看着她衣服上的血迹污渍,看着她伤痕累累的手,这才想起他这些日子一味沉溺于自身,竟没来得及问她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更未曾对这个小姑娘道一声谢。

    晓星尘的身体微微发抖,如风中枯叶,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俱是自责。

    “阿箐,这些年苦了你了。”晓星尘抬手摘去阿箐发梢上的草屑,想再擦擦她脸上的泥土,却才想起眼前的少女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比他的腰高不了多少的小姑娘了。

    阿箐呆了呆,一动不动任他替自己整理了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默默红了眼圈。

    “你这是什么话?”她语带哽咽,抬手将自己抹成了个花脸,努力装作坚强。

    晓星尘淡然一笑,怜爱地擦去阿箐眼角泪水,失去的生气渐渐回到他的眼里,目光灼灼,波光粼粼。阿箐从没真正见过前世的晓星尘,她只见过蒙眼已盲的他,不知道还未失明时的道长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她忍不住猜想,是不是如同此时,眼露温柔,璨若明星。

    “去,看看宋道长在不在里面。”晓星尘终究还是拍了拍阿箐的头,如当年逗哄小姑娘时般亲切。

    阿箐虽不放心,但也知道此时最重要的是找到宋岚。只要宋道长在,就绝不会有问题。她连忙应声,确定晓星尘站的稳之后才急急跑进义庄内。

    晓星尘看着阿箐离去的方向,独立院中。夜风轻拂,撩动衣角,天际一轮皓月挣脱了云层的遮挡洒下银白月光。月光落下,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却照不透他皮囊,猜不出他所想。

    剩下的几人忙不迭躲开阿箐,相互扶持着围到道姑身边,惊疑不定。他们认不出晓星尘,却也隐有猜测。想要发问,又苦于口不能言,身边也无纸笔可供书写,又不敢乱动,生怕那女魔头待会回转,一怒之下把他们都杀了。只好警惕地盯住晓星尘,将大师姐护在中间替她止血疗伤。

    义庄内空无一人,靠墙摆着几副棺木,一进义庄就能闻到一股腐味,即便四角点着檀香也无法遮掩。常年夜猎的阿箐早已熟悉了这股味道,她脚不停步,挨个掀开棺盖查看,直到搜到最里间也没找到宋岚。

    阿箐一无所获,又担心晓星尘,难免心浮气躁魂不守舍。她刚一动摇,与她共身分魂的青蟒哪肯放过如此机会,猛然窜出就要控制这具躯壳。之前在晓星尘面前,她不敢有多余动作,可此时晓星尘也好,宋岚也罢,都无暇顾及与她。若不趁此机会完全占据,便再无出头之日了。

    只见那少女忽然脚步虚晃,只觉得昏昏沉沉全身乏力。她心知不好,撑扶着墙踉跄着转身就走,似要回到晓星尘身边。那青蟒哪容得她再生事端,鼓动起元丹旋转,挤压唯剩不多的妖力。

    阿箐只觉得浑身如烈火炙烤,皮肤上的蛇鳞浮现,如潮汐暗涌,冲击着她的神志。阿箐疼痛难耐,忍不住低声喘息,疼得发了狠,干脆一头撞在房柱上。

    谁知这一撞,竟让她撞出了一个门洞,阿箐瞬间失去平衡滚了进去。她抱着头,跌跌撞撞滚了好几圈才落到平整的地面上。

    一人一妖共享一体,不止阿箐,那青蟒也感同身受,被摔得七荤八素,疼得直哼哼。只听见黑暗之中一声粗哑一声清脆,若有旁人在侧,听了定会以为是有两人呼疼。这一痛倒让阿箐恢复了些清明,她单手掐诀,默念安魂定魄的心诀,强行压制住了青蟒的意念。她二人现在实力相当,谁也无法完全将对方取代,只能小心翼翼维持现状。

    好不容易压下青蟒,阿箐仍趴在地上不敢乱动,借着青蟒的夜视力举目打量周围。勉强看出这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地下室。

    而就在这漆黑的地下室当中,停着一副硕大的寿棺。此棺被四条铁链捆紧吊起悬空一尺,地面上围着棺椁摆了七盏长明灯,明明灯油未尽,却不知何故已经熄灭。阿箐绕开油灯走近一摸,却是一副贴满了符纸的铁棺。

    第21章

    阿箐摸出火折,四处看了看,这地下室的墙十分粗糙,到处都是挖掘后的痕迹,有几处甚至是徒手抓刨,留下深深的指印,可见当时修此地下室时有多仓促,就连墙角的土堆都没来得及清理干净。

    她围着铁棺转了一圈,试着摇了摇吊起寿棺的铁链,其不但坚硬冰冷,细细一看,每个环上还刻有繁复的符文,与贴在棺椁上的符篆纹路一致。

    挂在腰畔的霜华轻鸣,阿箐抽出长剑紧握手中,看不明白不看也罢,她笃定这里肯定就是藏匿宋道长的地方。

    阿箐收起火折微微后退一步,将霜华举过头顶,运足力气一剑砍下。霜华何等锐利,只见剑光一闪火星四溅,四条铁链齐齐断开,铁棺轰然落地,地上的青砖生生被砸出裂纹,符纸被冲起掀开,哗啦啦裂成碎纸,沉淀许久的尘土扬起,呛得人连连后退。此处封禁的阵法便被破坏殆尽。

    阿箐捂着口鼻退到墙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未及细想,便听得那铁棺处断断续续发出一阵尖锐的刮擦声,像是有人用指甲在抓挠坚硬的物什。

    “宋道长?”阿箐眯细着眼,勉强看清层层尘灰中的棺椁模样。那铁棺的棺盖缓缓移动,不停发出刮擦刺耳的声音。一只青黑色的手从移开的细缝处伸出,紧紧抓住了棺椁的边缘。

    呼——

    一道长长的吐息,吐出浓浓的尸臭,就连常年与腐尸打交道的阿箐也有点受不了,可早已退至墙边的她退无可退,只好屏住呼吸,强自压下心里的不安。

    “宋道长?”阿箐又唤了声,没去理会霜华焦急的铮鸣声。她毕竟不是霜华的主人,还不能像晓星尘那样达到与剑相通的境地。

    她刚向前迈了一步,忽然觉得寒毛倒竖,口舌发苦,心知不好,电光火石间抬起手臂,交叉护住头部。刚刚摆出防御的姿势,那铁制的棺盖猛然被掀飞,直直砸向一侧的少女。

    阿箐只觉得劲风迎面袭来,两手臂处突然一阵剧痛,只听咔擦一响,霜华悲鸣,整个人被砸得向后飞起,重重撞在一步之遥的土墙上。浓郁的恶臭迎面扑来,占据了整个地下室。阿箐吐出一口血,无法呼吸。她侧躺在墙边,沉重的棺盖不止砸断了她的双臂,也砸断了霜华,死死压在身上。

    断掉的半截霜华落在她的头顶,剩下半截还握在扭曲的手里。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从棺椁中坐起身子的人,终于想通了一直以来是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墙上的挖痕不是工具造成,而是被关押在这里的恶尸发狂时留下。墙边的土堆不是来不及清走,而是无人敢进来清理。长明灯不是燃尽,而是尸气将它熄灭。这副铁棺也不是为宋岚准备,而是……

    阿箐对着那断臂的僵尸露出惨笑,二十年无人进入的地下室自然到处都是灰尘,怎么会就这么视而不见?

    她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残肢断腿的僵尸爬出了铁棺。阿箐血气上涌,激得她两眼一翻晕厥过去。那青蟒适时夺取了这副身体的控制,却也挣扎不得,暗暗叫苦。眼看那满身腐肉的僵尸摩挲着一点点爬出了地下室。

    义庄里的尸臭味渐渐飘出门外,再难被檀香压制。独站庭中的晓星尘若有所感,他转身面对大大敞开的义庄大门,听着里面传来的拖移声。像是有人拖着残肢在地上爬动,随着爬动的声音逐渐靠近,义庄内的灯火也一盏接着一盏熄灭。

    刚刚才转醒的道姑无力地抬头看了一眼已经漆黑一片的义庄,惨白的月光照亮二尺高的门槛,门槛后伸出一只长着尖指甲手,然后是凹塌下去的半侧头颅。

    晓星尘背负的手已不知何时握紧,那僵尸喀喀嚓嚓扭动脖子,后颈的皮肉噗噗掉落,露出森森白骨。恶尸撑着爬起来,将一条膝盖以下空荡荡的断腿搭在门槛上,不止是右腿,还有只剩一截白骨的左臂。

    那露出体外的白骨之上金纹暗流,还未看清,便已被扭至背后,剩下的另一侧半张相较完整的脸暴露在了月光之下。七分俊朗,三分稚气的少年人脸上,只剩下七分邪恶,三分恐怖了。

    “薛洋?”晓星尘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被欺骗、被践踏善意、不止将仇人当做好友,还亲手杀死了宋岚,自以为在除魔降妖,双手却沾满无辜之人的鲜血,最后被逼得刎颈自裁、驱灵散魄的种种不堪往事涌上心头,他目呲欲裂,刻在魂魄上的屈辱感受让他浑身都开始发抖。

    而那薛洋还在费力攀爬,残断的肢体碰撞着门槛,他不觉痛,反而扯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桀桀怪笑,在月色下格外瘆人。

    第22章

    薛洋一露面便是阴风阵阵,尸气冲天,臭得那几个虚弱的符师忍不住吐了一地,像是有人当面摔碎了几十个装着积年的屎尿腐肉,又混入了潲水烂果的便桶破坛,熏得在场几人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道姑好不容易才被救醒,才和周围“说”了几句话,就被这恶臭一冲,翻着白眼又往后倒去。唬得几个师弟掐的掐人中,喂的喂药,把她弄醒,又手忙脚乱翻找鼻塞布条,把口鼻捂的严严实实,才勉强抵挡住这股臭味。

    晓星尘也被臭得苦不堪言,头昏脑胀。他强压下怒火,没看到阿箐和宋岚已让他担心不已,这一见薛洋更是心焦。他越想越是后悔没和阿箐一起进去。久不见她出来,难道已经遭到不测?

    看薛洋这样子,当是刚刚才从封禁中逃脱,还未恢复实力。此人生前作恶多端,残忍嗜杀、性格扭曲,死后变作了走尸,那副模样看上去就更为凶残暴戾。若待他彻底恢复之后,定不会放过眼前所有人。

    再说晓星尘,在认出当年惨案的遗孤之后,他羞愧难当,已抱有以命抵命的偿债之心,未曾想竟然在此时遭遇罪魁祸首,不由得惊怒交加,喜忧参半。

    惊怒自当不说,喜的是自己竟还有机会可以手刃仇敌,以弥补罪孽。忧的是若连功力大涨的阿箐也败在薛洋的手上,他便不得不为先这几个符师打算,得让他们逃走,才好与薛洋决一死战。

    他上前几步,以半废之躯拦挡在几人面前,直面已半个身子爬出义庄门口的凶尸。他与这些遗孤一样,同那恶魔都有着血海深仇。如今重活一世,便当为三十年前枉死的村民,为被暗算的至交好友,为无辜受牵连的阿箐,也为被蒙蔽、被欺骗、被利用的自己报这仇怨!

    “还不快走!”他背对几个符师而站,低声催促。

    蹲在最前的小五一愣,紧紧握住滑出袖口的短刀。刚才得知,他们的父母亲眷,便是死在此人手上,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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