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咎不知道,也不敢想。
但他不后悔。
若是重来一次,范无咎依旧会义无反顾地选择与谢必安交换。
“原来是这样...”
范无咎想要平静地回应谢必安的解释,然而因为发抖而变了调的声音已然将他此刻真实的情绪出卖。
明明是没有肉身的魂体,但范无咎依旧感受到了疼痛。疼得喉间像是哽着一只杜鹃在声嘶力竭地啼血,疼得身处于所在的环境都如同有无处不在的利刃不断贯穿着魂魄。
虽然他们相对而坐、相顾而视,可又好像一个遥在天涯,一个远在海角,中间隔着千山万水。
生死之距,阴阳之离,难以越逾。
“能够见到无咎,我已经很高兴了。”
谢必安自然也察觉到了范无咎的低落,于是笑着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然后又起身拿起勺子,给范无咎碗里盛了些汤:
“多喝点。”
范无咎沉默地接过碗,放置嘴边,却没有喝下。
“...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是充满了责怪的语气,却又是掺杂着难以察觉的悲哀。
谢必安这个样子,他哪里放心得下...
“放心好了,我会的。只是这段时间队里事情比较多,睡得太晚而已,不要担心。”
范无咎这副嗔怪他的模样倒是让谢必安不由得失笑出声。以前自己彻夜处理工作的时候,范无咎也是如此责怪他的。
“快喝吧。若你的魂魄不小心散去,以后我可就真睡不着了。”
虽然是在开玩笑,但谢必安将范无咎的性子掐得恰好到处。听了他的话,范无咎果然顺从地将那碗汤喝下了。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一样,谢必安突然问:
“对了,还记得我们那次在阳台种的郁李花吗?”
“啊...?记得。”
范无咎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谢必安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它已经长出花苞,不久后就要开花了。”谢必安看上去很高兴。
“...挺好的。”
“还有你的那株仙人掌,我也救活了。”
“......”
...干嘛提起这个。
毕竟仙人掌都能被他养得半死不活这种事说出来也太丢人了...
“前几天,隔壁队的一只警犬和队员在巡逻的时候,突然冲到一个人跟前叫个不停。队员怀疑那个人带了违禁品,于是让他开包进行检查。”
“结果你猜怎么着?那人包里放了几根烤肠。给队员尴尬的...”
“噗...”
“隔壁的阿婆可想你了。”
“一见我就跟我念叨,以后少了一个帮她搬东西的小伙子啦...”
“是吗...”
“我在门口挂了盏灯笼,每晚都会点根蜡烛放进去。”
“万一哪天你突然回来,就不怕会找不到家了...”
......
就这样,谢必安与范无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时不时会端起碗,喝一口汤。而内容什么都有,从家长里短到工作、从旧事到时事无话不说,看起来倒像是兄弟日常普通的茶饭间的闲谈。
只是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大多数时间都是谢必安在说话,范无咎默默地听着,偶尔应答两句。他的话不多,因为他在谢必安面前几乎藏不住事,所以没有刻意地掩饰自己的低落和悲哀。
他不想打断谢必安。
谢必安平时极少会像这样和范无咎说如此多的话,所以他也默不作声地仔细听着,毕竟他的时间也不多了,想最后再好好听听谢必安的声音,如果能够将之铭刻入灵魂之中的话再好不过了。
范无咎也很清楚,谢必安绝不会是表面所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与轻松。平日里就是如此,总是用自己的亲切与温和去温暖他人,却从不顾及自己的感受,也不愿和他倾诉,生怕自己不好的情绪感染了他。
但这些都瞒不过范无咎,因为他们是心有灵犀的兄弟。
红烛的生命只剩下十分之一不到了,谢必安仍然不知疲惫地同范无咎说着话,不疾不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谢必安脸色的变得更差了,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喑哑。眉头微皱,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若是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上去有些空洞。虽然一直都注视着范无咎,可更像是透过了范无咎的身影自顾自地痴谵一般。
“咳...咳咳...”
谢必安的呼吸突然急促不稳,几下喘息后就止不住地咳嗽起来。他极力想要压下这剧烈的咳喘,然而多次尝试都未果,反而咳得越来越厉害,眉目间更显痛苦。
“好了,别说了,哥...”
谢必安这副隐忍的模样深深刺痛了范无咎,他再也无法让自己沉默下去,急急地出言制止道。
“你需要好好休息。”
“咳...再不说的话,恐怕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谢必安对范无咎宽慰一笑,却再也无法掩饰住眼中的疲惫。
“哥...”
是啊,他说的没错,恐怕以后在也没有机会了...
深刻的悲哀与颓败支配了范无咎整个魂体,再多的话涌至嘴边也只能这般无力地唤出一声“哥”。
一个人活着,就必然有另一个人离去。
相生相错的命运。
“从你唤我第一声‘哥’的那一刻起啊,便注定成为我生命中无法被割舍的一部分。咳...”
谢必安突然捂住了嘴,眉心锁出了浅浅的沟壑。范无咎清晰地看到,有殷红的液体从谢必安的指缝间溢出。
“哥——”
范无咎惊愕地从石凳上猛地起了身。
“那时,咳...那时我就告诉自己,我要一直伴在他身边,陪着他一起...唔...一起长大、一起成人、一起衰老、直至死去,让他的笑容能够永远像阳光那般灿烂...”
虽说他的话语被源源不断的鲜血阻得碎不成章,眼中却流露出了明媚的光彩,像是夏夜的星星一样明亮。谢必安不停地擦拭着嘴角沾染的血液,可鲜血就如同泉涌一般,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哥,哥——你究竟怎么了!?”
“可我...不仅食了言,还没能够将他紧紧抓住..”
星星突然被阴抑的乌云掩埋去了所有的光芒。谢必安此刻好像卸去了平日里所有亲和温暖的伪装,沙哑的声音中俨然带上了范无咎从未从谢必安口中听到过的哭腔。他的眼里溢出了鲜红的泪滴,顺着眼角流出一道曲折的轨迹,与他苍白的脸庞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直直冲击着范无咎绝望的眼眶。
“不...”
接连又呕出几口血后,谢必安的身体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从石凳上滑落在了地上。范无咎跪坐在了他的身边,伸出双手想要抱住谢必安单薄的身躯,却又是绝望地看着自己的手从谢必安身体径直穿过。
相见,却永远无法相拥...
谢必安深深地凝望着范无咎绝望而哀恸的眼眸,想要将他的面容镌刻在心,脸上露出了一个范无咎最熟悉的微笑,还是那样地温暖,温暖得几乎刺瞎了范无咎的双眼。似是用尽了所有的力量,谢必安颤抖地抬起一只手,虚抚上范无咎的脸庞。
“知道你没有后悔...我也是。”
随着谢必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虚抚范无咎脸庞的手无力地垂落在地,眼中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不...哥,哥——!”范无咎嘶吼的声音几近崩溃。
都是幻象吧...这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吧...
范无咎在自欺欺人着。
他要如何相信他眼前这一幕?为什么谢必安好端端的就...?
范无咎木然地凝望着谢必安无神的双眼,空洞的目光逡巡在谢必安失去生气的身体上下,似要看透他的一切。
谢必安注视着他失去了呼吸,而自己却连亲手替谢必安合上眼眸的动作也无法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