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睁开眼,见少年卷着薄毯,睡在墙边,头侧着歪倒在肩上,睡容宁静美好。雨水忽然从房顶漏缝中顺下来,少年被惊醒,哎呀呀地苦叹着毯子被淋湿了,转而爬到床上来,一手拢过毯子,一手搂着爱伦躺下来。
“不介意我跟你一起睡吧,床有点小,咋们挤一挤。这里一下雨,地板就要浸水。”
少年侧过身,头压在爱伦脑袋上方,手护着他肩膀。爱伦睁着眼,只见雨水滴滴答答,落在少年肩背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莲。”
“怜?”
“是莲花的莲。你呢?”
“爱伦……本来是爱意的爱,沉沦的沦。我觉得不好,改成了allen。”
少年轻轻地笑:“爱意沉沦在世间,多美的意思。给你取名字的人,一定很爱这个世界。”
爱伦不敢苟同,道:“那你为什么叫莲?”
“我在修道院长大,修道院中本来有座很美的莲花池。名字,是神父给我取的。”
爱伦淡淡道:“怪不得了……”
“你名字里有个‘爱’字,给你取名字的人,也许是希望你得到这世间的爱,或是去爱这世间的某个人。”少年用虔诚的口吻说:“神父告诉我,宽容,是最伟大的爱。”
爱伦却道:“神父没告诉你,别把爱随便给别人,否则,害了自己。”
少年轻笑:“你啊,怎么那么愤世嫉俗。”
没多久,一个事实证明,爱伦不是愤世嫉俗,而是世界就那么残酷。
有人向外泄露了少年莲是免疫体的事,引来抢夺资源的人,盯上了他们这个据点。
爱伦注意到有陌生面孔进出,把怀疑告诉了莲:“我们最好马上离开这里,否则,这个据点的人,都要倒霉。”
莲有些犹豫:“可,你的病还没好,这里有医药品,离开的话……如果他们只是需要我……”
“别天真了!”爱伦声色俱厉,“等他们确定之后,就会杀光这里的所有人,为了独占你,不会留下一个活口!我们今晚就走,如果你不想这里的人,都因你而死!”
果然爱伦料事如神,他们前脚收拾好东西,后脚就有几个别的据点的人不怀好意地过来搜寻。他们躲在角落看着那些人闯进来,莲不太放心,爱伦却拉住他,道:“你不在,他们不会有事。你要是露面了,才会害了他们。走!”
吸取这个教训,他们哪个据点都不敢去了。天地广阔,却满目凄凉,从一个地方辗转至另一个地方,时而爬上火车顶,时而藏进卡车厢,久而久之,爱伦似乎又和以前一样,四处流浪,只是莲一直跟他在一起。
“我已经好了,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莲斜躺在篝火边,懒洋洋的,拿铁枝无聊地串着野果烤:“你一个孩子,我要保护你啊。”
相处久了,才觉他这人很奇怪。这颗星球已经沦陷于苦海,生存带来的杀戮抢夺,世间纷乱,好像一点沾不到他身上。他独自烂漫悠闲,路上随便撞到个可怜人,都想救一救,拉一把,数次被爱伦强行拉他走。
“少点同情心!”
“可可可,那个人好可怜……”
真不知道,如果没有爱伦,这家伙是不是早流光自己的血,死在路边了。
爱伦斜斜看他一眼:“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莲忽然坐起来,把烤得香喷喷的野果递到爱伦面前,笑眼弯弯:“就是想保护你。”
爱伦盯着烤野果,似乎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半晌,说:“你这个人,太同情心泛滥了,一定会是个短命鬼。你要是想保护我,就该想办法怎么比我活得更久一点。”
莲想了想,痛苦地摇摇头:“不行,我最见不得别人在我面前死了。你怎么能比我早死呢。”
爱伦道:“笨蛋,你活着,才能保护我吧。”
莲笑道:“我只知道,要活下去,就得多吃点!”他把烤野果直接戳到爱伦嘴巴上。爱伦惊叫着抢过去,一脸慌乱失措:“烫死了!!”
莲笑眯眯看着他:“多吃点,长高点,长成高大俊美的alpha,然后保护我。好不好?好不好?”
爱伦一时无言地看着他。
莲道:“就这样,在你长高变强之前,我来保护你。等你足够强的时候……”
风声忽然大作,吹乱了焰火与少年的头发。只见少年目光温柔,笑若春花,天地之间,仿佛所有痛苦纷乱都淡去了,唯眼前之人,如此明艳。
“爱伦,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风烟漫天,爱伦盯着看不见星尘的红色天空,清清冷冷道:“吃饱,穿暖,睡好。”
莲把他搂在怀里取暖,轻轻说:“我想,看到你变得很高大,很强壮的样子……已经等不急了,你怎么长那么慢……”
爱伦:“……”
莲有时候似乎特别的脆弱,蜷紧身体,脸埋在那冷冷的银发中,困倦朦胧地说:“不要离开我……离别,总是让我特别特别难受……”
爱伦听着他的呼吸声,盯着这兵荒马乱的世界,忽然,迷茫的未来好像渐渐浮现出了一个朦胧的轮廓。
可是当他开始筹备计划,想和莲一起离开这颗星球的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
这天,他们被卷进了流民暴|乱,过来镇压的军队见人就杀,依稀听到皇帝被流民组织挟持了,他们用皇帝要挟军队供给他们大量食物与医药品。皇帝不知被囚在哪,军队以扫荡式的火力,试图威吓暴民释放皇帝。
飞船上的指挥官反复强调,放了皇帝,他们才能得到食物与药品。
莲与爱伦深陷军队火力扫荡的区域,躲着枪林弹雨,疲于逃命时,莲道:“不对劲啊,难道不怕挟持皇帝的人,把皇帝杀了吗?”
爱伦道:“军队应该是已经得到消息,皇帝脱险了。只是还不知道人在哪。也许是保护皇帝的侍卫把他救了出来,可之后又失去了联络。”
莲笑道:“我的爱伦这么神机妙算,干脆你去报名参军,说不定以后能成为帝国大将。”
爱伦道:“我才不要参军,这个帝国,已经没救了。为什么要为它去送死。”
莲道:“你可以成为挽救它的人。你看,一个人要是快死了,无人过问,他便只能等死。可如果有人向他伸出援手呢?国要是陷于战乱苦海,哪里都不会有安稳的地方。我们只能流浪逃亡。可是逃到哪里都是一样。找不到安稳之处,便只能自己去创造安稳之处。”
“昔日帝国昌盛时,人民引以为傲,横行于银河系,无不居高临下。难道它病了,陷于危难了,就要舍弃它、甚至唾弃它吗?”
莲说:“如果有机会,也许我会去参军。如果这个国家到处战乱,是因为皇帝的缘故,那就想办法,改变这个皇帝。听说我出生以前,他曾经是个好皇帝。曾经给帝国带来过最辉煌的时刻。他只是,现在病了吧……”
爱伦迟疑道:“皇帝,是你可以改变的吗?”
好不容易从炮火下逃出,他们停停走走,往一个废弃的小镇方向逃窜。刚进入小镇,犄角旮旯里忽然窜出一名男子。
男子黑发黑眼,长得极俊雅,却浑身狼狈,穿着军装。爱伦这时候还不了解军队编制,只下意识觉得男子的军服很高级,肩章华丽,像是个大官。
烈日有些晃眼,男子手中的武器反射出刺目的亮光。爱伦立即警惕起来,可是他和莲这时候哪是帝国大将的对手。男子一个箭步,就逼到爱伦身边,晃眼的军刀横在爱伦脖颈上,盯着莲说:“这里哪有抗生素、止血剂等这些东西?”
声音柔和,可是眼目中却透出不顾一切的决绝。
莲看看爱伦,皱眉道:“军人不仅肆意扫荡平民住宅区,还这样威胁手无寸铁的小孩吗?”
军官眼芒锐利:“抱歉,我也是别无他法。我急着需要那些东西!”他狠狠强调。
莲冷静道:“止血剂,难民据点会有。可是抗生素……就要到较远的医护站才有了。”
军官略一斟酌,道:“我需要一些东西,限你两个小时之内,帮我弄来,我就不杀这个孩子。”
莲用力拧眉:“你要是杀了他,我不会放过你。”
爱伦第一次看到莲眼中有那样冷厉的神情。军官道:“放心,我会守承诺。”
爱伦这下对军人的印象简直差到极点。
男子把他带到一间屋中,将他绑在客厅桌腿边。屋中还有一名金发男子,横在沙发上,伤势颇重,血渐渐从华贵的衣服中透出,漫到地板上。
后来,爱伦曾经想过,如果这个男人就那么死在那张沙发上,真是皆大欢喜。
金发男子英俊得夺目耀眼,面庞冷酷得令人畏惧,眉梢神色虽虚弱,却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贵气。
爱伦立即猜到,这就是当今的帝国皇帝,道加林。
他垂着眼皮,奄奄一息,可是看向爱伦的时候,依然目光中充满威慑力。他道:“久颐,这孩子,银发,难道是……”
一脸焦虑的军官,边给道加林替换压住伤口的布,边打量爱伦,道:“和你一起的少年,他叫什么名字?”
爱伦道:“莲。”
“莲……”道加林露出爱伦看不懂的高深莫测的笑容,轻轻低喃:“这么巧……”
两小时后,莲送来了军官吩咐的东西。军官依承诺,放了爱伦,可是他们没有立即走。
就要出门时,莲回头看了看。
爱伦预感不妙,催他道:“别多管闲事。”
莲看出军官并无恶意,而道加林已然陷入深度昏迷,满屋仿佛透出一股帝王将陨落的死气。
那是一种很神圣的感觉,如果只是一个普通人躺在那里,绝不会带给他们那样深刻的触动。可是道加林躺在那,就好像看到了眼前一个繁盛的帝国即将逝去。
那不是普通人,而是爬到了银河权力顶端的人。过往无数丰功伟业,为这个人披上了神圣的戎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