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忆闻听此言，点了点头道：“原是如此。”
这日傍晚，二人行至烟斜轩，沈追昔独自去见沈家主，禀报一路发生之事，当然，有一些事是不能说的，告别沈追昔后，墨忆来到净世堂，众人果然还在，言梦见墨忆回来，忙跑上前拉着他坐下，道：“墨忆，我听他们说你受伤了，可是真的，还疼吗？”
墨忆看了眼落云长老，笑着道：“我已经没事了。”
言梦叹了一口气又道：“都怪恶灵，对了，我还听他们说你一剑解决一城的恶灵了，这是真的？”
墨忆点了点头。
忽听沈映画道：“诸位，我有件事需说与你们。”
众人纷纷噤声，墨忆抬头看向沈追昔，沈追昔笑着冲他点了点头，静静地站在沈映画旁边。
沈映画清了清嗓子缓缓道：“几日前，几名各世家翘楚前往夜阑城查探，我不放心，特派家中长老暗中跟随，一来保护他们安全，二来暗地里便于查探，今日追昔归来，已将所遇之事说与我……”
那林家主忽然站起来道：“不知沈公子可找到清玄。”
沈追昔摇了摇头，道：“林家主，恕晚辈不才，未能寻到。”
沈映画叹了口气接着道：“近日来你们虽未与外界联系，想必也知道了那人威胁赵家一事，后见事情暴露，竟将赵家灭门，好在赵公子留在烟斜轩，这才免遭毒手，随后那人竟派恶灵围剿夜阑城，好在墨公子修为高强，拼死剿灭恶灵，不过，”说着转向林家主道：“林家主，恕我无能，未能护住令郎，几位长老找到他时他已经被制成恶灵 ，死于混战中。”
林家主闻言愣了半晌，闭眼道：“无事，想是我林氏罪孽深重，家门不幸，，竟连我儿也死于非命。”说完缓缓坐下，仿佛一瞬间又老了许多。
沈映画不忍心再看，继续道：“昨日，我已将那赵氏恶灵杀死，以我烟斜轩上古禁术拘出他魂魄，他跟我那丧心病狂之人乃黑衣罩面，身材矮小体胖，言谈间对各家颇为熟悉，连百家宴座次都一清二楚，除了在座众位，沈某实在猜不出是别的什么人了。”
“沈家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慕家主，在场这么多人，你这是着的什么急。”
慕家家主慕清依道：“我浅川慕氏一向以慈悲为怀告诫门生，所做行侠仗义之事不在少数，怎能如此无端受人诽谤。”
沈映画悠悠道：“是吗？那为何夜阑城外唯独没有浅川宫的人，而且你刚才也说你门中弟子所做行侠仗义之事甚多，那有为何独独未抓你宫中门生。”
慕清依冷哼一声道： “那又如何，也未必能说明什么吧，不过有一事，沈家主或许不知。”
“哦？那便请慕家主告知一二。”
慕清依缓缓起身行至堂中央道：“墨轻尘，墨公子，你可敢与众人说说你在夜阑城说过什么话吗？”
墨忆闻言抬头看向慕清依，道：“不知慕家主指的是哪句话？”
慕清依冷笑一声道：“当然是你的那句‘这天下苍生与我何干’了，还有那日净世堂里，他说了什么，他说要控制那些恶灵。”
墨忆额头微微渗出冷汗，不待回答，落云长老抢道：“我这徒弟自小便放纵惯了，与人说话净挑让人不痛快的说，这一点想必外人不知了，再说，他为一城百姓差点丧命，这一点恐怕就连一向慈悲的慕家主也做不到吧。”
慕溪云道：“我也未必做不到，不过你那徒弟一剑可厉害的很呢，那怨气都把恶灵盖过了，在下自叹不如。”
落云长老缓缓道：“慕家主过谦了，自古英雄出少年，咱们这把老骨头可比不了喽，不过，就在下看慕家主似乎还能靠着什么多风光几年。”
慕清依也不恼，缓缓抬手幻化出一人，转向墨忆道：“墨公子，这可是你母亲？”
墨忆一怔，警惕道：“是家母，不知慕家主何以知晓。”
人群忽然一阵哗然，慕溪云一笑转向众人道：“想必我不说，大家也都认识这位姑娘，大家可不要忘了，二十年前，她可是以一人之力聚集了天下怨气，招收厉鬼无数，差点吞食了整个修真界，死伤无数，不过好在她最后怨气侵蚀，苟延残喘而死，当时我一路寻到桃源镇，仅见一面，不料打草惊蛇，只是没想到那临府老夫人竟不顾她儿子的死，使计帮她与她的儿子逃之夭夭，不过还好，幸亏前几日溪云从夜阑城归来，将这些告知与我，我就说嘛，哪里有人能有这么多怨气，这才让我想到此处，否则，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墨忆头中一片空白，是了，她说过的，“道长莫要见怪，这是我家一丫鬟之子”，就是这句话，让墨忆记恨了一辈子，没想到……竟是这样，“祖……祖母，我……对不起你。”
只是，再也无人能应。
墨忆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子，一言不发，忽听沈追昔道：“慕家主，纵然林梧霜是他的母亲，那又如何，她做出的事，墨轻尘未必做的出来吧，那夜阑城中千余人的性命足以证明。”
墨忆茫然地看着沈追昔，林梧霜，墨梧霜，原来林家主早已认出他，墨忆突然有些想笑。原来，偌大的世间，他与那些恶人并无不同。
慕清依冷笑一声道：“谁说他做不出来，诸位可知那临府后来怎样，”墨忆心里咯噔一下，听得那慕清依缓缓道：“他，墨轻尘，亲手杀死临老夫人，不知有多少临府的家丁与丫鬟被他放火烧死，砍死，话说，当真可笑，他竟然还拜入落云长老座下，落云长老竟然被一个小毛孩子骗过，我说沈落云，你离开烟斜轩这么长时间，还是没能从沈家主身上学到一星半点，这可真是叫我……佩服得紧啊。”
沈映画冷声道：“慕清依，你休要挑拨我与兄长二人关系，虽然他现在身处雾横之巅，那又如何，他永远是我烟斜轩的人，我烟斜轩中人，容不得外人来品评。”
慕清依笑了一声道：“真是没想到，沈家主这样大公无私的人护起短来也是这般厉害，不过这墨轻尘就是这幕后之人，我可有的是证据，”说着转向一边发呆的赵家少主赵雪容道：“赵公子，你看墨公子像不像那杀你全家之人？墨公子，墨公子。”
连唤两声，那赵雪容仿佛刚刚睡醒一般，猛然抬起头道：“怎么了？”慕清依重说了一遍，赵雪容抬头向众人望去，忽然脸色大变道：“没错是他，就是他，快……快抓住他，我……你，你明明说过只要我们交出修士，你就放过我们一家的，你……没想到你竟如此卑鄙。”说着竟要扑上去，众人急忙将他拦住，道：“赵公子不可，此人危险，不要靠近。”
墨忆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走开，最终只剩下落云长老和言梦。
沈追昔忙道：“父亲，他不是说并未看见那人脸吗。”
沈映画缓缓起身看着沈追昔道：“不，他看见了，是墨轻尘，”说着一顿道：“你们两个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落儿，爹骗了你。”
眼见一人持剑就要刺中墨忆，沈追昔忙跑下台，沈映画一把将他拉住，沈追昔拼命挣扎着，哭喊道：“爹，我求你，放开我，爹，我求求你了，求你救救轻尘，爹……” 沈映画叹了口气，立掌拍在沈追昔肩膀上，沈追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沈映画接住他，轻声道：“落儿，爹不能”，说着对旁边两个道童道：“将少主扶回房，没我命令，谁也不许把他放出来。”挥手凌空拍落指着墨忆的几把剑，众人一惊，看向沈映画，沈映画缓缓走至墨忆近前道：“孩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墨忆摇了摇头道：“若是我说不是，你们会信吗，我有罪，沈家主，请您替我谢谢追昔师兄。”
沈映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一人道：“沈家主，处以雷刑吧，只要他死了，就再无人可控制恶灵了。”
雷刑，相传为烟斜轩第一代家主所创，专用于惩治犯下滔天大罪之人，上苍降怒，死后魂魄散落于天地，永世不得轮回。
沈映画道：“落云，你……”
落云长老看了墨忆一眼道：“他毕竟是我徒弟，还请沈家主网开一面，留他一魂。”
沈映画点了点头道：“好，”说着对众人道：“明日卯时，九韶湖中设一高台，处以墨轻尘万剑穿心之刑，任何人不得多言。”
☆、第十三章 尾声
次日卯时，众人纷纷集聚烟斜轩外，墨忆缓缓走上湖中圆台，沈追昔与沈映画站在台下，沈映画轻声道：“落儿，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
沈追昔摇了摇头，身子一歪，险些摔倒，沈映画忙伸手扶住他，沈追昔抬起苍白的脸，眼角挂着泪痕，小心翼翼地道：“爹，你……放了他好吗？”“落儿，爹不能。”沈映画叹了口气，扶着他缓缓坐下。
天边旭日缓缓升起，一名烟斜轩长老走到人群前面，朗声道：“墨轻尘为祸苍生，残杀修士无数，罪大恶极，证据确凿，今以万剑穿心之刑论处，”说着抬手在圆台上凌空画出一符咒，接着道：“台上人身死之后，此事已结，再不得追究，”话音未落，一缕光芒缓缓飞至众人身前，各世家皆入誓，那符咒忽然光芒大盛，湖水幻化出无数把剑，自台后湖中朝墨忆刺去。
墨忆苦笑一下，闭上眼睛，忽觉一人将他推到台下，道了一声：“言梦，照顾好他。”
墨忆大惊忙睁开眼睛，想要起身，无奈被沈追昔定住，动弹不得，急道：“追昔师兄，不要。”
“落儿，快下来。”
沈追昔抬起一张苍白的脸，跌坐在台上，向墨忆微微一笑，道了一声“爹，轻尘，对不起。”轻尘，希望下一世你我还能相遇，耳边传来仙剑破空声，沈追昔缓缓闭上眼睛，忽觉一人将他抱在怀里，鲜血溅在了他的脸上……
“爹”沈追昔睁开眼睛，不可置信的唤了一声，沈映画抱着他拼尽全力在二人周围设下屏障，一缕鲜血从他嘴角流下，“落儿，爹……对不起你，你不要恨爹好吗？”
“爹，我从来没有恨过你，爹，你不要走，爹……你快下去。”泪水从沈追昔脸上缓缓流下，沈映画缓缓抬手，摸着他的脸，将他紧紧拥入怀中，“落儿，爹这一生，做错了很多事，爹不该这样的，差点就误了你，不过还好，你……你回头把这镯子给你母亲带去，她喜欢了好久，我一直没有时间去给她……买，这家主扳指给……给你。”
“爹，不要，爹……”
沈映画笑着摇了摇头，把东西塞到他手里道：“忆儿，今后，爹不能保护你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你伯父他……他心思单纯，你……你……帮着他些。”
沈追昔慌忙摇头，哽咽道：“爹，你自己去做，爹……”
沈映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缓缓站起身，从腰中取出佩剑，向胸口刺去……
沈追昔忙上前阻止，却被沈映画推开，“爹！”
结界外的剑，瞬间化为湖水，消失无踪。
“爹，不要……”
众人见此情景，均傻了眼，“这，这算什么回事？”一人说着，提剑向墨忆刺去，不待他靠近，一阵符咒光芒闪过，竟将他弹飞出去，落云长老挥手解开墨忆身上的定身咒，飞身上台，扶起沈追昔，墨忆忙上前接过，落云长老背起沈映画，道了一声：“言梦，走了。”师徒三人缓缓转身离去。
……
沈追昔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屋顶，墨忆犹豫了一下，缓缓走上前低声道：“追昔师兄，对不起。”
沈追昔微微转头看着他道：“恶灵之事真的是你？”
“也算是吧，”墨忆抬头看了沈追昔一眼，忙道：“追昔师兄，你听我解释。”
沈追昔点了点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些恶灵想必是我母亲留下的，小时候总是见一些恶灵围绕在我家周围，”墨忆苦笑一下，接着道：“后来我和娘离开临府，那些恶灵却并没有跟着我们，不知去向，直到我血洗临家那天，我看到了几个半透明的影子，护着我，这才没让我被火烧死，许是我杀的人太多了吧，它们吸收了好多好多怨气，最后化出了实体，再后来我师尊赶来，它们就……逃走了，现在想想，大抵是摆脱了我娘，又遭了谁的控制吧。”
默然片刻，沈追昔道：“那你昨日在净世堂为何不说。”
“归根到底，这恶灵是我制成的，我哪里能开脱，不过，我……还是对不起你。”墨忆说完，不敢再看沈追昔，沈追昔冲他招了招手，墨忆忙走上前，沈追昔缓缓抓住他的手，苦笑道：“轻尘，你忘了吗，我说过的，不论怎样，我永远会和你站在一起。”
墨忆闻言看向他，哽咽道：“追昔师兄，我……是我害死了沈家主，我……”
沈追昔摇了摇头，道：“我亦有责，不过，若不是慕清依，事情哪会走到这一步，这个人，我绝对不会留下他。”
“追昔师兄，你……”
沈追昔道：“你可还记得，慕清依说过，他追到桃源镇，他既看见你血洗临府，又怎会看不见恶灵异状，轻尘，你应该说出来的，”说着咳了一声道，接着道：“事不宜迟，你帮我将此告知你师尊，他知道怎么做。”
墨忆点了点头，替沈追昔掖好被子，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