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酒不能喝。”舒墨收走了他手里的碗,见他眼馋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勾起唇角道:“我身上有灵果酿造的果酒,你先用它解解馋。”说完就用果酒换走了他手上的米酒。
陆拾遗闻了闻,这酒带着一股清甜的果香味,他饮了一口,酒水像上等的绸缎滑入喉间,化为灵气充盈着他的四肢百骸。
“这酒中蕴含灵气,以你如今的修为不能多饮。”陆拾遗闻言应下,手下动作却没有停,又细细品尝了一口,让甜腻的果香萦绕在唇齿之间。
护食早就看上陆拾遗手上的果酒,不安地了扭动几下,陆十三见状连忙将它放在桌上。作为陆拾遗的带来的鸟,它也受到了村民们的礼遇,对它上桌的举动没有丝毫不满。
陆拾遗见状拿起筷子沾了几滴酒水送到它的嘴边,护食尝了一口,瞬间便爱上了那滋味,啾啾叫着只希望陆拾遗能让自己再喝一口。
将自己碗中的酒水分了些到小碗里,再推到护食面前,见它迫不及待埋在碗里的脑袋忍不住摇头,同时感叹自己的先见之明,给它取了一个如此适合的名字。
来敬酒的人越来越多,不知不觉间碗中的果酒逐渐浅了下去,等他回过神来时,最后一口也已经被自己一饮而尽了。
晃了晃有些昏沉的脑袋,暖色的篝火在眼前摇曳,陆拾遗眯着眼问身旁的舒墨:“他们怎么又点了篝火,好亮。”说完还状似抱怨地嘟囔了一句,舒墨见他难得露出孩子气的模样哭笑不得:“你醉了。”
陆拾遗似乎还不服气,皱着眉转向舒墨,板着脸严肃道:“我没有!”
护食的样子也不太好,晕乎乎地迈着小短腿在桌上来回踱步,毫无征兆地啪叽一声倒了下去。陆十三被吓了一跳,求助地望向唯一保持清醒的舒墨,舒墨揉了揉眉心,第一次露出丝无奈的神色来:“护食醉了,待会儿记得带它回去。”十三连忙点头应下。
比起喝醉就睡的护食,陆拾遗的样子看起来不太好,平时极为稳重的一个人现在却变得有些闹腾,好在舒墨不觉得厌烦反倒还有些新奇。
不少男男女女已经围在篝火旁,陆拾遗似乎也来了兴趣,拉着舒墨跑了过去。只是篝火在他眼里从一个变成了无数个,一不小心就偏离了轨道。
舒墨也不开口任由他拉着自己,醉酒的人本就没有道理可言,在不慎错过了篝火后,他很快又被路过的微光吸引了注意力。扑扇着翅膀的萤火虫像极了黑夜中的流光,两人循着那道流光远离了欢腾的村民,自成一方静谧的天地。
陆拾遗的酒还没有醒,刚刚凭着一时冲动将舒墨拉了出来,如今仍旧是昏昏沉沉的模样,眯着双眸在朦胧夜色中注视着眼前人。
记忆穿过时间的牢笼,恍惚间又被带回了祈安的后宫,眼前好似又出现了蒸腾着白雾的温泉,他的脸颊被熏得通红,竟让人一时分不清虚幻和现实。
“舒墨?”陆拾遗愣愣地唤道,随即又像是记起了什么自语道:“不,你不是。”
舒墨见他因醉酒而泛红的双眼暗暗自责,没想到还是错估了他的酒量。
“不对。”陆拾遗眯着眼,突然有些粗鲁地拉住对方的领口,整张脸凑了过去。舒墨一时不察,等回过神来时,满眼就只剩下对方润泽着水光的双眸和鼻尖似有若无的酒香。
“不对。”热气打在了舒墨的脸上,在轩辕封上清心寡欲了千年之久的剑宗老祖全身像冒了火似的滚烫起来,耳边只剩下陆拾遗的声音:“你长得比那个冒充的魔修好看,我认得出来。”
舒墨的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陆拾遗便自觉地将脑袋埋在他胸前睡了过去。
果酒是用灵果酿成的,或许就是因为这的缘故,宿醉之后的陆拾遗没有丝毫的不适,四肢百骸反而充盈着灵气,就像修炼了整晚一般。只是他昨晚的记忆有些模糊,依稀记得自己拉着舒墨离开了宴席,至于其他却再没什么印象了。
陆拾遗眼中没有困倦,见舒墨不在房中,便打了个哈欠起身洗漱,没人帮他打理长发就用发带随意将它绑在脑后,他们已经在凡人界拖延得太久,他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这个时辰陆家人还沉在香甜的美梦中,陆拾遗没有惊动他们,径直进了陆家的厨房,灶台的火已经灭了,他用随身携带的火苗重新点燃。
当年他离开时人还没有灶台高,垫着矮凳才给家人做了最后一顿,如今却再没有那样的烦恼了。
陆琼放在厨房的竹筐里还放了她昨日去采的蘑菇,也不知什么缘故,她几乎每日都会上山带一些新鲜的蘑菇回来,不过这也省了陆拾遗许多的麻烦。
没有在锅里加油,而是切了一小块肥肉,用筷子顶着在锅底抹了一圈,随后再放入切好的姜蒜和干辣椒爆香。
护食昨晚也醉得七晕八素,但靠着敏锐的嗅觉,闻到厨房传来的香味后就离开醒了过来,还不忘把陆十三也啄醒了,陆十三捂着被啄红的脸颊无奈,简单洗漱后抱着它去了厨房。
“先生,您饿了吗?”陆十三被他下厨的模样吓了一跳。
“我今日就要走了。”陆拾遗笑着摇头:“正好下厨,也算是感谢你们这些时日来的招待。”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撩完就睡好刺激。
今晚突然想到的,关于称呼的问题。
十三(哭唧唧):二嫂让我去淋雨,好凶/(ㄒoㄒ)/~~
第57章
第二个找来的是陆琼,她一洗漱好便急匆匆赶来, 生怕不能怠慢了住在家中的两位恩人。
陆十三坐在长凳上, 双脚离地,一晃一晃地前后摇摆, 正美滋滋地啃着手上夹着馅料的玉米饼。陆琼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被陆拾遗招呼着坐下, 接过对方笑眯眯递来的早餐。
她昨日上山采来的新鲜蘑菇被切成了碎丁,和自家腌制的咸菜炒熟,肥肉磨出的猪油稍一点缀便成了绝佳的美味。
豆大的泪珠突然从眼中滚落,玉米饼入口的一瞬她就尝了出来,陆十三被她眼泪汪汪的模样吓了一跳, 正不知所措就见陆琼猛得抬头,双眼直直地望着陆拾遗,嘴张了张却始终没有喊出那个名字。
“姐姐。”陆拾遗突然笑了一声,神色复杂地与陆琼对视。
“十一?”她极小声地确认了一遍, 陆拾遗点头,神色柔软了下来,回道:“我回来了, 姐姐。”陆琼抹去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眼泪,如果不是玉米饼的滋味太过熟悉,只怕她也难以将眼前人与自小被仙人带走的二弟联系起来。
陆家人陆续醒了过来, 一进厨房就瞧见陆琼坐在长凳上默默垂泪,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陆母眼神狐疑地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 扯了扯自家含着玉米饼,满眼不知所措的幺子,小声道:“你姐姐,这……这是怎么了?”陆十三被陆拾遗的一句姐姐冲击得神游天外,还没回过神来。
陆拾遗见状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衫站在陆父陆母面前,郑重地弯腰行了一个大礼,陆父陆母连忙侧身避开,两人正不解,面面相觑之时,就听陆拾遗不疾不徐道:“来了这么久,还未通报过自己的姓名。”陆拾遗是特意避开,而陆家人则是压根没敢开口问过。
“我叫陆十一,因生辰在十一月十一,所以父母给我取了这个名字。”他还没说完,陆母就倒抽了口气,难以置信地后退了几步,陆父的脸上则是空茫一片。
“你是十一?”陆拾遗点头,再次确认道:“我是十一。”
“师叔。”屋外,云照将手中的书信交给舒墨,恭敬道:“掌门知晓凡人界有魔修的事后便立即派我前来,并加派了弟子守在沉星海。”
舒墨展开书信,阅后将之焚尽,剑一真人办事他向来放心,如今派云照前来大概也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安危。
云照见舒墨孤身一人站在农家院落中好奇道:“拾遗师叔呢?”
“他有事。”云照闻言乖乖闭嘴,异常乖巧地守在门外。
而此时,陆拾遗见眼前众人不敢上前的样子,无奈地在心里摇头,十年的隔阂不可能如此轻易消除,更何况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不是普通人了。
诧异也好,惊喜也罢,等他们的情绪平静下来,剩下的便只有拘谨和不安了。
“爹娘。”陆拾遗叫得顺口,可陆父陆母却不敢应了,他们想念的是还没有被带离自己身边的陆十一,而不是眼前已经脱胎换骨的陆拾遗,好在他早有准备,也没有失望:“我有些话相与你们说。”
现在的陆拾遗就像一个外来者,只能先收起心里的感慨,直白地道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房中只剩下三人,陆十三被还在掉眼泪的姐姐拉了出来,他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还不知房中的谈话会改变自己的一生。
陆家人知道陆拾遗当年是被仙人带走的,如今见云照突然出现也没有惊讶,而舒墨身上本就带着疏离的寒意,他们一直就不敢亲近,如今知道他是仙人后更是连看的勇气也没有了。
房中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太久,陆母双眼通红地推开门,朝陆十三招了招手道:“十三,你进来。”陆十三懵懂地走进房中,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陆拾遗蹲下与他平视,缓缓道:“十三,有件事要告诉你……”
直到现在陆十三才明白过来,在他身上究竟发生了怎样的改变。
“十三,这可是天大的福气。”陆母出声道,仿佛刚刚哭红双眼的并不是她。送陆拾遗离开时她后悔过,但如今再见,却只能觉得自己当年做了一个正确无比的决定。
看着被陆母迫不及待推到自己身边的陆十三,陆拾遗并没有阻止,因为他也知道这样的决定才是正确的。与他当年离开时一样地匆忙,这次甚至来不及收拾行李,陆拾遗看着依依不舍的一家人,最终还是决定给他们一些时间。
“抱歉,还要再在这里停留片刻。”舒墨闻言与他对视:“你我之间无需抱歉。”陆拾遗轻笑了一声,只觉得心中有块地方变得柔软无比。
背着竹篓的陆十三跟在陆父陆母的身后,陆父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在知道陆拾遗的身份后就没再开口说过一句话,如今见他们快离开了才讷讷地开口:“照顾好十三。”
“我会的。”陆拾遗笑着答应下来,正准备转身离开,耳边再次传来陆父的声音:“你也……照顾好自己。”这一别,他们大概今生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了。
因为带着陆十三的缘故,回程的路上他们并没有御剑飞行。
云照从怀中掏出玉舟,见陆家人早已知晓了他们的身份便也不再施展障眼法,只有手心大小的玉舟在他的操纵下逐渐变大,悬停在陆家的院子上空。
等众人都上了玉舟准备离开时,一队士兵进了陆家村,为首的正是肃王世子宣怀。
宋允棠与祈安皇帝的博弈正在关键时刻,在听闻陆家村有仙人的消息后便先让宣怀日夜兼程地从洛都赶来,没想到还是错过了。
陆拾遗皱眉,担心牵连陆家,舒墨却是掐指一算,安抚道:“他们是来了却因果的。”陆拾遗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对方是来报恩的。
只是恩人已经离去,这份恩情到最后也只能落在陆家人身上了。
护食与陆拾遗呆了几日,也呆出了些感情,见他闷闷不乐的样子便从竹篓里露出半个身子趴在他的肩上,安慰似的轻轻啄了两下他的脖子。
陆拾遗的壳子里装的是成年人,可陆十三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孩子。
云照要操纵玉舟,舒墨便将房间留给了他们兄弟二人,自己背手站在甲板上,直直望着风平浪静的沉星海。
“十三,我待会儿说的话或许有些凉薄。”陆拾遗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但你却一定要记在心里。”
陆十三懵懂地抬头,他明白眼前的哥哥已经成了自己今后唯一的依靠。
“你身负灵根,注定与凡人不同。我当年离开是迫不得己,所以也曾想过让你自己来选,可有些事情是由不得自己选的。”陆拾遗注视着他的双眼,认真道:“凡人只有须臾寿命,百年之后便会离世,而修士追求的是长生之道,凡人一生在修士眼中不过弹指一瞬,注定只能成为过客。”
“今日你或许会不舍,但真当走上了长生大道,日后便会发现他们只是过客而已。”
“这样,你明白吗?”陆十三眼中噙着泪,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我也不想爹娘他们死在我眼前。”陆拾遗将他拥入怀中,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个孩子,也是为难他了。
陆拾遗不知道他是年纪小忘性大,还是将所有情绪压在了心底,总之几日后他又变回了那个纯良懵懂的陆十三。
本以为凡人界去去便回,没想到竟耽误了不少的时日,等他们回来时一宴居的客人早已望眼欲穿,可惜他在剑宗也停留不了多久,只能让他们继续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