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琼是溜出来的,昨晚小弟发了高烧,一家人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就怕他染上瘟疫。看着父母忧惧的模样,她一冲动就跑了出来,到山上采了些退烧的草药才急急忙忙地赶回去。
她从山上回来,已经记不清自己这一路摔了多少次,只是每一次她都忍着疼爬起来,可这次她却怎么也起不了身。
双手支撑着身体,她试了一次又一次,直到一只干净的手掌伸到眼前,她才抬起满是泪花的双眼。
“你没事吧。”眼前的男子看着年岁不大,双眼微微眯着,露出让她倍感亲切的笑颜。陆琼低头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局促地在身上擦了擦才借力站了起来。
“谢谢。”陆琼的声音细弱蚊蝇,只觉得眼前人的气度与这山野小路格格不入。
“不用谢。”陆拾遗压低了语调,尽可能让自己平和亲切些:“不知前面可是陆家村,我和师兄正想去讨口水喝。”陆琼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就看见了更加格格不入的舒墨,更加拘谨了些,小声道:“前面就是陆家村,两位不嫌弃就跟着我走吧。”
“自然不会。”陆琼见他露出笑容,神色忍不住缓和了些,背着竹篓走到了他们前面。
只是刚走了两步她就觉得背上一轻,回头就见陆拾遗单手提着竹篓道:“你请我们喝水,我帮你背着竹篓。”说完他便将竹篓背上,陆琼慌得连声拒绝,但终究还是不抵对方坚持。
一刻钟的功夫三人便到了陆家村,陆拾遗粗粗看了眼村子外的阵法,陆子期设的是最简单的聚灵阵法,以灵气为壁,抵挡瘟疫所产生的病气。
若是寻常瘟疫确实已经够用了,但不知为何,他还是觉得不安。舒墨显然比他敏锐许多,心中也有了些猜测,照陆子期所言,这聚灵阵法能够维持十年,可现在看来只怕连十天都难以为继。
“到了。”陆琼的脸上一喜,急切地想要回去看看幼弟的状况,却不想在村口被拦了下来,而拦住他们的正是十年前的那位村长。
村长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混浊无神的双眼在三人行身上扫过,才开口道:“你昨晚去了哪里。”陆琼一僵,心里忍不住害怕起来,片刻后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昨晚没有出门,但今天一早十三说想吃蘑菇,我一就去山里给他采蘑菇了。”说着还将陆拾遗手中的竹篓提了上来。
“嗯。”村长看了眼装满蘑菇的竹篓点头,随即吩咐道:“最近不要离开村子。”
陆琼松了口气,心想万幸自己在草药上铺了层蘑菇,随后往边上迈了一小步,露出背后的陆拾遗和舒墨来:“这两位公子是我在路上遇到的,他们想进村子讨碗水喝。”
村长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视线在舒墨和陆拾遗身上转了两个来回才大发慈悲地松口道:“去吧。”
陆拾遗跟在陆琼的身后,忍不住开始打量自己阔别了十年的陆家村,与他离开时相比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
泥泞的小道,人家里袅袅升起的炊烟,到处透露着一股凡尘的烟火气。
“我家就在前面。”陆琼话音刚落,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便冲了出来,一手插着腰一手伸出食指点在陆琼的眉间,十足的泼妇样:“你这死丫头!跑哪儿去了!”嘴里虽然骂着,但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似乎怕被旁人听到。
“娘!”陆琼低叫一声,陆母这才发现站在她身旁的两人,眼珠子转了一圈,硬生生将那股泼辣劲压了下来,听自家闺女道:“这是我娘。”说完,陆琼让两人坐下,自己则拉着陆母去屋里拿水。
陆拾遗没有坐下,而是在这不算宽敞的农家小院里转了一圈。乡下人家多会养些小鸡小鸭,陆家自然也不例外,陆拾遗看着满场跑的小黄鸡,下意识地把护食也放了出来,还不忘叮嘱道:“别乱跑,别欺负它们。”护食哼唧了声,显然看不上这些未开灵智的普通家禽。
“两位公子从哪里来啊?”他刚放下护食,陆母就端了两碗水出来,陆拾遗和舒墨也不挑剔,一口喝了干净,倒是陆母见他们拿着粗糙的黑陶碗,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来。
“翡城,我们要去洛都。”陆拾遗将黑陶碗还给了她,应道。
她看起来和寻常的乡野村妇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在听到他们的目的地后不自觉地露出了几分忧虑。陆拾遗知道她的性子就是如此,看着泼辣不讲理,骨子里却最是心善。
果然,一听他们此行要去瘟疫最重的洛都就忍不住劝道:“这洛都可不能去,半月前就传来了封城的消息,现在可只准进不许出!”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_^*
第51章
“就是因为瘟疫,我二人才要去洛都。”陆拾遗惊讶地看向舒墨, 他本以为对方不愿与凡人多言, 可与陆母交谈时,他的脸上并没有丝毫不耐, 就连神色都比在陆子期和陆淘在时温和了许多:“我们是大夫。”
陆母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与其说是大夫,他们的样子更像是哪家出游的世家公子。
“你们是大夫?”刚从房里出来的陆琼欲言又止, 见母亲瞪了自己一眼便不敢再多言,只是一会儿神色飘忽地将视线停在他们二人脸上,一会儿又回头望向房里。
“若我猜的没错,你的竹篓里放的应当都是退烧的药材。”舒墨见她们神色不安再次开口道:“可是家中有人发了高烧,或是……得了瘟疫?”陆母的表情一僵, 眼看着就要露出那股泼辣劲来,陆琼连忙上前拉住她,小声哀求了几句。
心想着还病恹恹躺在床上的幺儿,陆母最终还是咬唇道:“我家十三昨日开始就发起了高烧, 村子里没有大夫,我们也不敢请。”
“瘟疫并非不可治愈,只是再拖延下去, 万一扩散开来就真成了大祸。”陆拾遗温声道。
陆家人没什么见识,心里唯一想的就是护住家人,这样的心思算不上坏, 但却有些自私,好在陆拾遗回来得及时, 他们尚未铸成大错。
“我们去看,带路。”舒墨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懊恼,径自开口道。
陆琼连忙侧身,带两人去了陆十三的房间。
昏暗的房间里只摆放了一张床,床上躺着一名六七岁的少年。两人刚进房间就忍不住皱眉,这里的病气竟连灵气都快要压制不住了。
陆拾遗走到近前,少年皮肤苍白,双眼无神地望向突然出现在自己房中的陌生人,眼中并没有害怕。他艰难地起身,陆琼连忙上前要扶,少年却对她摇了摇头,虚弱道:“姐姐离我远些。”
这个幺弟陆拾遗素未谋面,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搭在对方的脉搏上,对方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的抵触或是害怕。
是瘟疫,单看他周身萦绕的病气,陆拾遗就能确定他是染上了瘟疫,但开口却道:“只是寻常的发烧。”陆拾遗淡定地将他的手塞回被子里,对陆琼道:“将你今日采的药熬了,喝下去就没事了。”陆琼喜出望外,匆匆道了句谢就跑出了房间,陆母还有些理智,笑呵呵道:“我去给二位准备午饭!”
舒墨见状,也跟在陆母身后离开了房间。
等房里只剩下两人,陆十三才猛得抬起头,脸色不善地对陆拾遗道:“你骗人!”陆拾遗心惊他的敏锐,随即看他强装的凶恶表情忍不住露出笑来,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没有骗你,喝了药就好了。”
“你若是怕苦,我这里有果脯。”说完,陆拾遗就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眼疾手快地将一块盐津桃肉塞进他的嘴里:“吃了这个就好了,不过不能多吃,每日只准吃一块,不要告诉别人。”
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像是要印在陆十三的脑海里,陆十三的双眼有一瞬间的迷离,随即恢复了清明,接过陆拾遗手里的油纸包默默放好。
安抚好陆十三,留下果脯后他就离开了房间。舒墨正背手站在院里,专注地望着院外的一棵枣树。
这枣树在陆拾遗还小的时候就已经在了,只是种在院外长得还没有墙高,如今却已经跃过了墙头,将枝干伸到了院子里。
“你不带他走吗?”舒墨突然开口问道,陆拾遗摇头,垂眸道:“我不知道,让他自己选吧。”他也没想到陆十三体内竟有灵根,还是万中无一的单灵根。这样的修仙天才本应早早培养,可陆拾遗并不想带他离开。
或许是曾被迫离开,所以他将选择权交到了陆十三手中。
舒墨见他神色黯淡也不再提,只是继续道:“我在水缸里加了一滴灵髓。”陆拾遗点头,同时也松了口气,有了这一滴灵髓,陆家人的身体便会比常人强健许多,也不用再担忧是否会染上瘟疫。
陆家的餐桌上只坐了四个人,陆父带着三个儿子还在田里干活。
这顿饭并不算丰盛,但陆母却花了十足的心思,她甚至杀了一只家里用来下蛋的老母鸡,炖了一盅鸡汤。
这些凡人界的食物含有太多杂质,两人不能多吃。陆拾遗觉得自己还好,只是见舒墨夹起一块鸡肉就要往嘴里送,连忙施了个障眼法拦住了他:“你不能吃这些,要是饿了,迟些我给你做。”舒墨却是对他摇了摇头,还是将鸡肉塞进了嘴里,真心实意地对陆母道:“很好吃。”
陆拾遗看他这模样,不知怎的就是心中一暖,也默默夹了几口菜。
这一顿饭陆母丝毫没有吝啬,二人却是不敢多用,除凡人食物含有太多杂质,就是陆家的状况实在算不上好,他们没办法心安理得地享用对方省吃俭用下来的食物。
好在陆拾遗的障眼法起了作用,陆琼迷迷糊糊地将用剩的饭菜装了起来,准备给还在田里干活的父亲和弟弟们送去。
陆十三吃了用灵果腌渍的果脯,又喝了灵髓熬成的退烧药,盖着被子闷头睡了一觉,到了晚上烧已经完全退了下去,等陆拾遗再见到他时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病弱模样。
陆十三一共有四个哥哥,除了双胞胎陆畅陆通外,前边还有个叫陆十二的五哥。
到了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并陆拾遗和舒墨将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的,陆母和陆琼则还在忙碌。或许是二人气场太盛,陆家人至今没敢问过他们的姓名。
等用完了饭,陆十三和陆琼将一盘用井水冰镇过的西瓜端到了他们房中。陆琼仍旧是那副拘谨的模样,将西瓜放下后就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倒是陆十三探出半个脑袋,与霸占了陆拾遗怀抱的护食面面相觑。
“这鸡的颜色真奇怪。”陆十三大着胆子伸出食指想戳一戳护食脑袋上的呆毛,不想它反应极快,瞪大绿豆眼凶狠地啾了一声,扑腾着翅膀在他脸上留下了两个大脚印。
不等它继续耀武扬威,陆拾遗便将它拉了回来,哭笑不得道:“抱歉,它脾气有些大。”陆十三倒也不恼,只是好奇地看着护食,见它气急败坏地又想冲上来的模样,连忙将脑袋藏在了陆琼身后。
“十三!”陆琼低声道,生怕他惹恼了陆拾遗,见对方没有计较的意思才松了口气,小声道:“是十三太顽皮了。”
“这房间的主人是谁?”舒墨突然开口,让房中的陆十三一怔,只觉得他的嗓音犹如玉珠滚落,带着清冽的脆响,片刻后陆琼才回过神来:“是我的二弟,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了。”陆琼眼中的落寞一闪而过,幼时的她什么都不懂,旁人只说被仙人带走是走了莫大的运气。可她知道,爹娘曾后悔过无数次,但最后也只能留下这个房间充作念想。
陆琼以为他们嫌弃又解释道:“这房间自他离开后就很少用了,不过我每日都有打扫,被褥也是刚晒洗过的。”
“多谢。”陆拾遗温言道,等他们离开后才放下护食,仰躺在自己自己睡了几年的小床上,墨色的长发披了一床,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静谧。
这床对他们二人来说确实有些小了,舒墨解开长发与他的纠缠在一起。陆拾遗翻了个身,自然地将脑袋枕在对方的膝盖上。
舒墨的指尖划过他的长发,见他一脸舒适的表情也忍不住放松下来:“你喜欢凡人界?”
陆拾遗闻言认真地想了想:“倒也不是喜欢,只是在凡人界可以将一些事暂时抛到脑后。”简而言之,就是他的懒癌犯了。
舒墨闻言摇头轻笑,嘴角虽然依旧没有翘起,但眼里却盈满了笑意,刚打算开口就见陆拾遗竟睡了过去,索性将双手放在身侧支撑着身体,看着他的侧颜坐了一晚。
在修仙界时彻夜不眠是常有的事,只要稍稍运转灵气就能恢复精神奕奕的模样,所以陆拾遗第二日醒来时还有些迷糊,一时没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木门被推开,门外的日光一下子刺进了陆拾遗的眼里,他忍不住眯着眼,舒墨的大半张脸沉在光里,耀眼得让他无法直视。
直到关上门,他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你回来了。”像以往的每一次,他说得再自然不过。
等舒墨帮陆拾遗挽好发,终于还是到了道别的时候。
“二位要离开?”听闻他们要离开的消息,陆父就让陆畅他们先去田里,自己则等在家里:“洛都已经封城数日了,我听说紧邻着他的几个村镇也遭了殃,那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他摇了摇头,眼里满是担忧,若瘟疫再蔓延开来,只怕陆家村也不安全了。
陆拾遗本只想着还这份因果,但这几日的所见所闻却让他越发不安,原本前往洛都只是一个借口,可如今看来,他们是要走这一趟了。
“这瘟疫是从哪里开始的?”陆拾遗话音刚落,一个庄稼汉子就冲了进来,急急嚷道:“大夫!大夫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