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 兰庭玉觉得,这可能也是因为自己活了两辈子, 并且人生经历跌宕起伏到严重怀疑没有几个人能够和他比。而经历多了, 看得多了, 自然也就能够从容淡定得面对生活的一点一滴, 并且努力将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 有滋有味。
兰庭玉依旧不怎么喜欢宫九,不过他倒不至于讨厌他,尤其是发现宫九不赌钱, 不喝酒,不玩女人(至少兰庭玉不知道也没有看到),发现男人们喜欢的事他全不喜欢时,他才多多少少正视这个少年。
兰庭玉虽然是一个孩子,但是灵魂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上辈子的人生经历给他牢牢的打下了一个健康良好的生活习惯,所以在面对许多诱惑的时候,他可以很自律的做到一个“不”——————有时候兰庭玉也在想,如果自己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会不会“玉天宝”在意识到玉罗刹的险恶用心之前先被娇生惯养成一个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他越是这样想着,就越发不待见玉罗刹。
同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做父亲的未免也太过分了!
咳咳,这些是兰庭玉自己的事情,但是宫九呢?作为一个真.青年,出身富贵(从衣食住行就可以看出来),但是能够做到严格自律,这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优点了。而且他还发现宫九这个人还有着很可爱的迷糊属性,比如路痴,比如算术。总体来说,宫九虽然给他危险的感觉,但是兰庭玉觉得,以他目前表现出来的模样,其实还挺可爱的。
然后,兰庭玉很快就被打脸了。
那一天,半夜,兰庭玉睁开眼睛。
这辈子第一次,半夜醒回来大明,不是因为自己在大唐又打架了,而是迷の原因。
在大唐的时候,兰庭玉今天收到了自己家大哥的信,说他们万花谷花费了一年多的时间,现在终于研究出来了尸毒的解药,而他和清寒收到信之后,骑马奔向洛道,准备和兰庭树他们汇合,全力救治尸人。而库洛姆也写信联络了五毒教,将尸毒解药研究出来的消息通知了五毒教教主曲云。
所以刚刚醒过来的时候,兰庭玉看着黑漆漆一点亮都没有的屋子,整个人都懵逼了。
然后他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喘息、呻/吟、压抑的痛苦。
兰庭玉闭上眼睛,但是下意识用心去“听”,“听”到的声音更让人起鸡皮疙瘩,浑身难受。
尼玛,究竟是哪一个热爱s/m的人在屋子里和人玩羞羞的游戏?不知道旁边还住着一个未成年吗?
一盏茶过后,兰庭玉默默地爬了起来,脸色发黑表情难看。
浴火焚身停不下来是吧?不想让人好好睡觉了是吧?
他从床上起来,推开门,但是随着他的靠近,兰庭玉脸上的不悦消失了,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这不是男欢女爱时的声音,而是一种带着呻/吟的喘息声,就像是条垂死的野兽在痛苦挣扎。
这分明是刑讯时的声音!
屋子里睡着的,是宫九!
兰庭玉抿了抿嘴,上前几步,推开了门。
没有施虐的变态,也没有想象当中的大片大片的血污。
屋子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头发散乱,脸色苍白的年轻人,正半裸着在地上撕扎翻滚。露在空气当中的身体苍白而瘦弱,带着斑斑的血渍,但是那些伤不是有人虐打他,而是他自己用手里的针刺出来的。
是宫九。
兰庭玉终于明白,为什么屋子里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因为施虐者和受虐者是同一个人。
他们今天住的是宫九的船上,他们要坐船去江苏。兰庭玉和宫九在顶层,其他人在下层。而兰庭玉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宫九的屋子周围都没有船员或者侍卫。
他的神情异常痛苦,看见门口的兰庭玉,他显然也吃了一惊,但是被他人看到这一幕的羞耻显然是比不过身体内一阵又一阵的痛苦与渴望,已使他完全失去了理智。
“鞭子......用鞭子打我啊......”
鞭子?
顺着宫九的目光,兰庭玉看到床头的木架上挂着一条鞭子。
“用鞭子抽我......用力抽我。”
兰庭玉打了一个激灵,回过神。拿鞭子抽人,不好意思,兰庭玉他这个两辈子都本本分分,遵纪守法的人干不出来啊!
抿了抿嘴,兰庭玉走到宫九旁边,伸出手,握住宫九捏着针的手,啪啪啪把宫九点了穴,然后从梨绒落绢包里面掏出一包纯阳清心散,捏着他的下巴倒进他的嘴里,同时一边解释着:“这是清心散,清心顺气,体精养神。”
“来来来,正统道家......出品,一包下去,保你不再走火入魔。”艾玛,差一点就说成了“纯阳宫出品”了。大明朝现在,可是没有纯阳宫的。
宫九:我不是走火入魔啊!!!
“唔唔唔。”宫九挣扎着,没挣扎动。
看着宫九还是有点不太对劲的模样,兰庭玉把了一下他的脉,发现宫九的情况还不是走火入魔,想了想,起身,快步跑回自己的房间里,找到琴盒,打开,取出自己的小提琴。
平心静气,兰庭玉开始拉起来了小提琴。
他切了“相知”心法,也没有用什么招式,直接拉起了舒伯特的小夜曲。
舒伯特的小夜曲被誉为史上最美的小夜曲,兰庭玉一直觉得这是一支很舒缓很温柔的曲子,带着舒伯特音乐里特有的空灵与清澈,再在“相知”心法的作用下,更有平复情绪的作用。
躺在地上的宫九看着兰庭玉离开,还没等他解开身上的穴,一阵陌生却动人的琴声响起,这不是自己熟悉的乐器,也不是自己听过的琴曲,但是却神奇的平息了他身体内渴望疼痛的躁动,让他有一种记忆里的娘亲就在身边,正温柔而慈爱的看着自己。
娘亲。
娘亲。
我很想念你,娘亲。
曲罢,兰庭玉扭过头,看着门口的人。
在黑暗当中,少年漆黑的发鬃一丝不乱,雪白的衣衫上连一根皱纹都没有,轮廓优美如雕刻般的脸上带着种冷酷、自负、而又坚决的表情,睛神锐利如刀锋。
兰庭玉并不知道宫九经历了什么,但是他知道,宫九这个状态,其实就是受虐狂。弗洛伊德解释过,假如人生活在一种无力改变的痛苦之中,就会转而爱上这种痛苦,把它视为一种快乐,以便自己好过一些。把痛苦视为一种乐趣的便可称为受虐狂。
所以,宫九成为这个样子,只因为他经历了他自己无力改变又逃离不了的痛苦。
痛苦吗?
人间如炼狱,谁人不痛苦?
“知道我和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看着这个状态的宫九,兰庭玉忽然开口道。
“是什么?”宫九声音微微冷酷。
“就是,我很清楚的知道,人间不值得,可还是会选择努力活着的,热爱着生活。”
我们都是要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他再一次架起小提琴,拉起了一首曲子。
从他看过《辛德勒的名单》之后,就疯狂爱上的小提琴曲《theme from sdler“s list》。
这一次旋律,比之前的更为简练柔和,但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忧伤的旋律仿似倾诉悲惨命运,无望凄凉得让人心生人间不值得的窒息感觉。
可细听之后,压抑的悲凉当中又有一些柔和的明亮和希望,并非是完全的悲伤。
就像是黑暗的一点烛光,让人知道,希望再怎么微弱,也一直都是存在着的。
宫九看着兰庭玉,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少年还是一个孩子,眉眼间还带着孩子的柔和与稚嫩,此时他肩上架着样子陌生的琴,神情静谧而从容,眼睛里氤氲着白山黑水的苍凉与柔软的温暖。
他说的对,他们不一样。
宫九是骄傲到自负的人,因为他是天赋过人的天才。因为无论多难练的武功,他全都是一学就会。当然,除了算术,琴棋书画他也一样,可以很轻易就学会。他一直都是这样骄傲到自负的相信着。
但是这一刻,他意识到,无比清醒的意识到,他永远都达不到,更不能在音乐上超过面前的男孩。
他能和他一样拉出来,但是也只是拉出来,因为他永远不能像他一样,达到共情的地步。
他永远也演奏不出,这样拥有着灵魂的乐曲。
第79章
时间过得很快。
当兰庭玉回到西方魔教的小院子的时候,他踩在15岁那一年的除夕之前回来的。再过两天, 他就16岁了。
从13岁那一年的夏日, 到15岁年底, 他在大明朝的国土上漂了两年半。
不过,也不是白白浪费的, 至少,他从少林和唐门收集了不少关于千年前的残缺江湖历史,同时, 还和宫九成为了信友。
嗯, 只是信友, 距离朋友还差点火候。兰庭玉回想起宫九的抖m受虐狂体质,总觉得宫九对他好感度高的原因就是自己对他的受虐狂体质非常淡定, 没有鄙视厌恶也没有觉得他有病。
兰庭玉:呵呵, 只不过是自己虐自己, 又不是虐别人。至少宫九他没有像阿萨辛一样自己是一个阴阳人就特么重女轻男搞出来一个红衣教(兰庭玉不知道宫九海外有无名岛), 每每想起来《大唐驿报》上面写着他和牡丹的爱情故事,我tm都想抄起筷子自插双目, 感觉再也没有办法直视爱情了!
想象一下, 宫九如果学着阿萨辛一样搞出来一个s/m教, 教义的口号是痛并快乐着, 教中武器是皮鞭和蜡烛......麻麻我想回大唐!
但是兰庭玉很清楚, 他们只是信友,不是朋友,而宫九那边, 也不曾把兰庭玉真正的视为朋友,甚至兰庭玉觉得,宫九也没有把他当做人。
兰庭玉很清楚,宫九出身尊贵,家境富裕,势力神秘,天资过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达到了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达到的终点线,所以,他看不起不如自己的人。
说到底,就是宫九的人生,太顺了。
兰庭玉没有什么生气,因为他清楚,就算是在其他人眼里他们俩相似,也知道他们俩完全不一样。宫九的顺是真顺,而自己看似出身尊贵父亲宠爱,实则是清醒的知道这一切背后的虚假,唯有步步小心谨慎,唯有隐瞒着自己的天赋做一个不闻不问不语的隐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