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宁微微一思索,斟酌了一下用语:“这池子……历年来都不大太平吧?你家大小姐……之前秦管家不是说她落水?若是我没猜错,也是从此处掉下去的吧?”
“郁先生怎么知道?!”秦管家脱口而出,说完才知不妥。大小姐落过水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但是府中不时有下人在此溺水却是国公府中绝密的事情,掉下去的人大多都是不小心,夜晚经过的时候走岔了路,又或者是其他什么缘由。
这池子浅得很,府中最瘦小的成年女婢也能在池中站稳脚跟,水也就到腰间往上一些,溺是溺不死人的,但是时不时的就有人掉下去,那一年到头最少也有个三回,这就很容易招得府中人心惶惶了。
大家都说或许是夭折的大少爷不甘心幼年夭折,便藏在他亲手种下的老梅中等着找一人来还阳。这棵老梅也是越长越歪,不知何时就成了这副倾倒的模样,树冠垂于水中,白日里自然是一景,夜里看去却像是个女鬼一般,吓人得很。
府中的仆俾们大多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又或者是阵亡将士的家眷,国公恩德大于天,于是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愿说,这府中老梅便成了大家约定俗成的要避开的地方——而且也没溺死过人,掉下去泡个水病几天也就那样了。
但如今如此隐秘之事却叫这位年轻的先生一语道破,他怎能不惊?
他看着在廊下坐着的青年,神态自若,举止从容,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原本暗藏在心中的那一点轻视不知何时化作了一簇簇银光闪烁的针尖,扎得他满头满身的都是冷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郁宁自袖中摸出了一柄玉制的折扇,在手中把玩着:“这事儿要是秦管家做不了主,那就去请国公,国公夫人做决定,死了的人总没有活着的重要,秦管家你说是不是?”
“是、是!老奴这就去请!”秦管家对着郁宁躬了躬身,也顾不得郁宁还坐在廊下,转身急急就往前院奔去,原本跟着他的一个管事见状,低声吩咐了一声守在一旁的婢女,不一会儿就给郁宁搬来了一张小桌,八色小吃。又在一旁支了一个小风炉,将茶水热上了,那管事这才道:“郁先生,此事事关紧要,大管家想是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郁先生还请先用些热茶,稍候片刻。”
“多谢你。”郁宁笑眯眯的道,走了这么一会儿他也渴了,便也不客气的用起茶水点心来。
大约一刻钟后,秦管家才回了来,不同的是,此时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国公和国公夫人也一并来了。郁宁见状只得起身朝两位见礼:“国公,国公夫人。”
“嗯!”靖国公应了一声,抬了抬手说:“郁先生,坐。”
一旁的下人又捧来了一把椅子,国公在郁宁对面入座,国公夫人立于他的身后,国公道:“郁先生,此处也没有什么外人,有话老夫就直说了。”
国公年逾七十,满头白发,眼中却仍旧是精光闪烁,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悍跋之气,道:“郁先生,老秦方才应该跟你说了,这老梅是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种下的,老夫活到这把岁数,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他留下的东西不多,这老树还望郁先生只当是没看见——其他的,你掀了这府邸老夫也没意见。”
国公夫人也急急的道:“我儿去的早,只有这么一点念想留下来,郁先生,您好歹给我们留一点念想啊!”
国公前半生戎马,到了三十好几才娶了国公夫人,国公对国公夫人娘家有大恩,让她家不息以十六岁的嫡女许了三十好几还未成婚的国公爷,老夫少妻,自然是多有疼爱。然而过了整整二十年,国公夫人三十六岁高龄老蚌怀珠,才生了一对龙凤双胞胎。
国公夫人可谓是叫人从小宠到老,说话之间难免直白,有时候发起怒来,国公也得让着她。郁宁要动她儿子的遗物,她自然是心急火燎的上火,顾不得其他:“不是说好了只是走个过场!郁先生便是年轻,也该懂得适可而止这个道理!”
郁宁取过膝旁的小风炉上的茶壶,给国公和国公夫人倒了两盏茶,道:“想来秦管家有些事情没说全,夫人莫急,坐下说话。”
“我坐什么坐!”国公夫人怒道。
“夫人!”靖国公沉声唤了一声,国公夫人恨恨地甩了甩帕子,这才在一旁坐下了,靖国公道:“老夫愿闻其详。”
“我以为,除了儿子,您还有个女儿。”郁宁在心中有些不豫,要是靖国公和国公夫人也是那等重男轻女的角色,他怕是要低看他们一眼。“我方才也与秦管家说了,死了的人总没有活着的人重要,国公您说是不是?”
“你是什么意思!”靖国公沉声道:“不要弯弯绕绕,说明白!”
郁宁低头喝了一口茶,将茶盏搁置在小桌上,发出了轻微一声碰撞声。他抬眼看向靖国公:“树头垂水,必招人溺……大小姐听说也曾在此处落过水?”
国公夫人脱口而出:“难道她哥哥还会害她不成!”
“还请国公屏退左右。”郁宁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向靖国公说道。
靖国公深深的看了郁宁一眼,手指微微摆了摆,不多时周围的仆俾退得干干净净,连个管家都不曾留下。
郁宁看了看,又道:“三十尺外,头顶的那几个也一并退下吧。”
靖国公眼中精光隐现:“没想到郁先生还有这等好本事!——都听见了吧?还不退下!”
一阵风吹草动后,郁宁侧头遥望那棵老梅,叹息了一声:“当年大小姐就是在此溺亡的吧?”
国公夫人神色骤变。
“……”靖国公屈指叩了叩桌子:“郁先生,有些话可不能胡说,你想好了再说。”
郁宁坦然一笑,回望国公和国公夫人,竟然不再提此事。“那棵老梅,柔婉妩媚,美不胜收。就是阴气重了些,还是挪去吧……我不信鬼神,但凡事总会有个因果,或许是国公夫人与小姐日夜思念大少爷,常在池边哀吊追思,才叫这老梅有所感化,成了如今这副形态。”
那老梅如同一名美女卧于池边梳洗长发,说是对国公夫人与大小姐的行为有所感触,也说得通。
靖国公道:“老夫戎马一生,向来不信鬼神那一套!”
“国公且听我一言。”郁宁微微一笑:“这宅子是人住的宅子,有些东西通了灵性,难免就要招惹一些灾祸的。国公也当知道‘敬鬼神而远之’这一句话吧?鬼神当先敬,再远之。”
“国公和国公夫人若是感念这老梅通灵,不如将它挪去城外,寻一山水绝佳之处,再将它栽下也就是了。”
郁宁自方才进了这后院就察觉到了一点异样,这老梅的形态若女,气场自然纯阴,又是树头垂水,与水相遇便是阴上加阴,弄个不好就是要死人的,但是他又见那老梅虽阴,却未成煞,便有些疑惑。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万物还是要阴阳调和来得好一些。
一般来说这样的老梅,绝对是会破坏国公府的风水的。但是很奇异的是它的气场与国公府非常融洽,若不是郁宁走到此处亲眼见了,绝对不会发现这里还有这样一棵纯阴的老梅。
他又联想到了皇帝说大小姐缠绵病榻,不见外人的事情。万事皆有起因,于是他便大胆的猜了一猜,看国公夫人神情大变,他就知道他猜中了。
国公府当年死的是大小姐,不是大少爷。大小姐顶着大少爷的名义死了,大少爷顶着大小姐的名头活着,这八成也是巧合,但是国公府怕是也猜到了一二,这才宁愿叫自己儿子如同女子一般活着,也不叫他正大光明出来。
女儿已经死了,不能再叫儿子也填进去。
但是皇帝也说派过太医三不五时的来替大小姐看诊,所以说大少爷的身体也是真的不好。
能当皇帝的这么多年,就是看着再不靠谱再昏庸,也没有一个是简单的人物。
国公府的辛酸泪,与郁宁关系不大,准确来说昨日还被连削带打骂了一通的郁宁巴不得皇帝倒霉,自然不回去揭破这桩子事,只道:“这树阴气太重了,留着对大小姐的身子不利……我方才也说了,国公与国公夫人不止生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做长辈的哪有不为孩子考虑的?我言尽于此。”
“……”靖国公沉吟片刻,低声道:“夫人,这树我们挪了吧,隆山上风景宜人,想必玉儿也会喜欢的。”
国公夫人双眼通红,手中帕子被拧成了一个结:“……不成,不能挪!玉儿就留了这么一样东西叫我这母亲的看着,我怎么忍心……忍心将它挪了!”
“夫人!”靖国公道:“就当是为了阿留!”
“……”国公夫人把帕子扔到了靖国公身上:“你住嘴!你这个老匹夫!玉儿还会害阿留不成!”
郁宁没有说话,叫他们自行决断。
靖国公没有再说话,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握住了她夫人的手。国公夫人想要挣开却挣不开,颤抖着哭得哽咽难言。
“爹,娘,把她挪了吧。”突然有人道。
郁宁闻声抬头望去,只见廊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蒙着面纱的丽人,身形窈窕纤弱,行走之间若弱柳扶风,虽看不见面容,但也让人不禁叹一声好一个美人!
只可惜这位美人声音有些低哑。
“玉儿不会怪我们的。”她走上前在国公夫人背后站定,手放在了国公夫人肩头,低声道:“我知道,娘一直心疼我,才不肯挪了它……但是既然郁先生都这么说了,便挪了吧。”
“阿留!你怎么来了!”国公夫人转眼见她到了,扑进了她怀里,抱着她的腰哭诉道:“你爹那个老匹夫……呜……”
“娘,爹也是为了我们好。”大小姐低声道:“多谢郁先生指点。”
“不谢。”郁宁低下头,不多看她,十分规矩守礼的模样。
郁宁话锋一转道:“老国公一生戎马,平定四海八方,我心中也是敬佩的。今日见国公虽然精神尚佳,精神却颇有萎靡之态,想来没有少在身上留下暗伤,我有意为老国公布置一个调养生息的风水,不知国公的意思是?”
“此事就劳烦郁先生了。”大小姐不等国公回答,便答道。老国公看了看她,摇着头说:“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郁先生,我家阿留身子弱,老夫也想多活几年好多护着她一些,此事就拜托了。”
“您客气。”郁宁道:“事不宜迟,就先将老梅挪走吧……我知道隆山上有一处地风光绝好,回头我禀明了师傅,您就将这老梅挪过去。”
隆山乃是龙脉所在,靖国公闻之大喜,起身对郁宁重重一礼:“那就多谢郁先生了。”
第225章
有了国公夫妇的点头,郁宁在国公府中行事就更加畅通无阻了。郁宁坐在廊下一边看他们挖那棵老梅,一边想着如何又快又好又方便的布置一个养生的风水局出来。
要说养生的局,郁宁见过的不少,但是大多数都如同方道人那个太极润元局一般,效果明显,手法粗暴,最轻最轻也得开个池子。明天就是大祭,郁宁可没功夫在国公府里头耗着。他令人将国公府的设计图纸给找了来,写写画画,但仍旧是没有什么头绪。
靖国公见郁宁眉头微凝,问道:“郁先生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
“国公爷不必管我,叫我自己待着就成。”郁宁又问道:“国公也不介意我在府中再走动走动吧?”
“郁先生自便。”靖国公道:“这府中就没有郁先生去不得的地方。”
“多谢国公爷。”郁宁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起身往远处行去,国公府的下人本想跟上,靖国公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其实怎么布置风水局郁宁大概是有点底数的,但是现在就缺那么一个最关键的点,风水之中讲究喝形取象,这个‘形’是非常关键的一步,比如郁宁在护国寺设置的七星局,因着不当心把把护国神树比喻成了紫微星,取了北斗护国的象,于是本来一个简简单单的枯木回春的局硬生生变成了与国运牵扯的大局。
郁宁现在就在思索这一点,他要布置的那个风水局,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形’,取一个什么样的‘象’。
太高了,容易翻车,太低了,又效果甚微。
郁宁在庭院之中漫步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假山之中,假山的最顶上有一座供人歇脚的小亭,那是一座八角亭,周围系着白色的纱幔,八个角上各系着一只斗大的铜铃,随着风叮咚作响,倒是别有意趣。
这靖国公虽然是个武将出身,不提风水,家中又是垂头如美人洗漱的老梅,又是纱幔翻飞的八角亭,清雅得很。若是不知道的人进了这宅子,怕是要以为这家主人是什么累世的清贵呢!
郁宁抬脚自隐藏在假山中的石阶上了山顶,这假山也不大高,撑死了四五米,但是对于国公府而言,登上此处,却能将整个国公府收入眼底,甚至可以跨过层层的碧瓦朱檐瞧见外面的世界。
亭中有一张小石桌,桌上放了几本书,还有一本看了一半的被倒放在桌面上。郁宁凑过去看了看——《飞云记》,一本十分有名的游记。石桌旁边没有放着常见的瓷凳,而是一张藤编的摇椅,藤椅边缘圆润而光滑,想是常常有人坐在此处,眺望风景。
郁宁也不大客气直接往藤椅里一座,藤椅咯吱咯吱的摇晃了起来,或许是他昨天喝了酒的关系,今天总觉得困得很,不知不觉中郁宁就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