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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不懂。

    ***

    郁宁这头硬生生花了半个时辰才把雷击木都收拾好了,快快活活的凑过来和顾国师嘀咕,他比划着:“师公师公,回头你给我找个得力的大师呗?其实那些小树枝什么的就够我使了,也不用再调整,但是那个三四尺的树干我可挥舞不动……”

    顾国师刚刚被哄得眉开眼笑,此时自然无甚不可,应道:“知道了,回去就给你找总行了吧……别总拉着我衣袖!成何体统!”

    郁宁讪讪的把手松开了,仍由顾国师大红的袖摆自手中滑落,并且还试图抚平上面被他抓出来的皱褶。顾国师一把把自己的衣袖抢了回来,干脆利落的塞回披风里面,一边吩咐道:“芙蓉,替你少爷再取一件披风来……再叫家里准备好姜汤热水,少爷一回家就给他灌两碗姜汤下去。”他看向郁宁,见郁宁若无所觉得模样,挑眉问道:“阿郁,你不冷?”

    “不冷。”郁宁感受了一下,刚刚顾国师给他吃的那丸丹药的药性可能还没过去,身体就像是被泡在温水里一样,丝毫不见冷意。他见顾国师一副打算回去的样子,连忙又扯住了顾国师的披风:“师公,先别走。”

    “又怎么了?”

    郁宁拉着他往庭院里走:“师公,你来看就知道了。”

    然后顾国师被他这样拉到树桩子旁边,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老了,连性子都变了——上一个敢这样拉他衣袖的是梅先生,再上一个则是坟头草都有三丈高了。“做什么?”

    郁宁一指树桩子,用手指戳了戳它,道:“师公,它还有救哎,我们要不要救了它再走?”

    “它要是救不活你是不是会很麻烦。”

    顾国师这才严肃下来,伸手抚触了一下树桩子,却什么都没有感受到,郁宁拉着他的手去碰之前他碰过的地方:“这里这里,刚刚我不当心划破了手,借着血气才察觉的。”

    郁宁指的地方要比树桩其他地方略深一些,应该就是沾染了郁宁的血的原因。郁宁本来想把青玉玺递给顾国师让他凭借着青玉玺来探查,顾国师却拒绝了,只见他伸手一探,随之就被带入了玄之又玄的世界中,世间风水自有规律,郁宁方才伤了手,此间气场流动之间自然就沾染了他的血气,描绘出一道较为清晰的路径。顾国师借由这条路径感受到树桩中那一抹弱小的生机,便收回了手。

    “是还有救。”顾国师淡淡的道:“你想怎么办?”

    郁宁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非常真诚恳切:“师公,我拿了它的枝干,就是欠了它一点因果,我若是赠还他一场机缘,是不是很理所应当?”

    顾国师自郁宁方才的笑容中就知道他打了什么鬼主意,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自打知道这树被雷劈的时候,他就没想过能瞒得住朝野上下,一场动荡再所难免,只要明日之前这树没有活得迹象,那么一概都是要以死了来定论的,事后这树再要死活也影响不了大局——当然,要是能活着,能给他省不少事情。

    他想了想,干脆的点了点头:“也罢,叫方丈他们叫来,把护国寺的建筑图纸也一并取来。”

    两侧青衣婢应喏而去,顾国师看着郁宁,竖起了一根手指:“今日天色不算早了,让你做,但是今天必须完成,否则是死是活都与大局无碍。”

    他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第二,阿郁,你只有一次机会,不管成不成,你都得跟我回去,不得纠缠。”

    第三根手指也竖了起来:“第三,不准告诉你师傅。”

    郁宁一听,他也知道顾国师敢放他一试主要是他在富水城有了成功案例,那就显得不是那么弱小无能了。再有顾国师怕也存了几分要看看他能力的意思,所以才有只有一次机会这个说法——大多数风水局,也都只有一次点穴的机会,如果他这次没弄好,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被顾国师拘在府中背书用功了。于他嘛,有顾国师在他身边看顾,他也能过程中印证所学,求之不得。郁宁眉开眼笑的答应了:“多谢师公!”

    “别贫,一会儿就拿出点真本事来。”顾国师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笑道:“若是能成,大祭那日,师公就让你做副祭。”

    “哎?副祭?”郁宁一脸懵逼,完全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顾国师说出这个承诺,本来是想叫郁宁一脸惊叹好生感动,结果看他一脸懵懂顿觉自己一番心意喂了狗,忘记了这兔崽子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八成弄不明白什么叫副祭,也不明白副祭是个什么样的地位。他气得甩袖,负气道:“就是跟在我身后捧香炉的。”

    “这样啊。”郁宁想了想,觉着这可能是顾国师以往没有弟子,所以上这种大祭祀之时只能让侍从来捧香炉捧剑之类的,不由有些同情,开口哄道:“师公叫我做什么都使得,别说是捧香炉了,捧鞋袜痰盂夜壶也是成的。”

    什么时候该捧鞋袜痰盂夜壶?要么在他病床前,要么在他死后。

    “……你给我滚!”

    第134章

    顾国师嘴上说让郁宁滚,当郁宁真的要麻溜的拿着图纸去看一下护国寺的结构的时候,却被顾国师叫住了:“站住,你到哪里去?”

    郁宁拿着下人刚刚送上来的图纸,被叫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回答说:“我去看看……”

    “你急着什么,老实坐好。”顾国师斜了他一眼,转头吩咐了两句:“把人都叫回来吧。”

    “是。”青衣婢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两位钦天监的官员和护国寺的方丈就都来了,几人见郁宁坐在顾国师身旁,面上露出了一点异色,却又很快的遮掩下了下去,钦天监监正拱手见礼:“国师大人。”

    顾国师捧着茶盏,缓缓地说:“护国神树或还有一线生机。”

    顾国师所说的一线生机自然与之前方丈所说的一线生机不同,方丈所说的一线生机是全靠天意,他所说的一线生机那就真是一线生机。闻言两人大喜,毕竟护国神树出了问题,连顾国师都不免觉得头疼,更别说是他们这两个最直接的相关人员了。

    监正之前正在和副使一起长吁短叹是否应该在明日早朝之时告老还乡。能告老还乡那都是算得上好下场了,本朝圣上还算是仁厚宽慈,说让你告老还乡那必让你平安返乡,安享晚年。若是遇上了先帝圣皇帝,怕是告老还乡路上就会遭遇个马匪山贼,全家性命都要交代进去,到时候一家老小都成了孤魂野鬼,连个祭祀的都没有。周围同僚俱是心中如同明镜似地,到时候暗中凭吊的怕是都不敢有。

    护国寺的方丈年纪已经很大了,郁宁瞧着他至少有七十岁,在这个时代算是名副其实的高寿了。他的脸上枯瘦得仿佛就只剩下了一层皮,眼睛搭拢在一起,留了一把极长的胡子。他听到此言却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神情,似乎只是听见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一般。

    顾国师看着三人脸上迥异的表情,动了动嘴唇:“其他勿要多问,殿外等候即可。”

    “一切全听国师大人吩咐!”几人一礼到底,满脸欢喜的打算告退,顾国师又道:“方丈留步。”

    “是,那下官等就先告退了。”说罢,两人退出了庭院。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双手合十:“顾国师可有何吩咐?”

    “这是家里不成器的子弟,姓郁。”顾国师看了一眼郁宁,站起身来,鲜红的衣衫随着他的步伐如同流水一般的自地面上划过,给这片极为素净沉郁的寺庙染上了一丝鲜活之气。他带着几人走到了树桩边上,自地上捡起了一根臂长的如同焦木的树枝,自怀中掏出了一块帕子细细的擦拭了下来:“有劳方丈寻个资历深的带着他四处走走,看一看,才好叫他施为。”

    郁宁乖觉的见礼道:“见过方丈。”

    “原来是顾国师的高徒。”方丈看向郁宁,向郁宁下拜,声音有些苍老:“郁先生大安。”

    这有些过于恭敬了,郁宁心下有些不舒服,侧身退了一步。“有劳方丈了。”

    “顾国师愿救护国神树一命,老衲在所不辞。”方丈朝一边招了招手,那边奔来了一个小沙弥,他低头交代了两句,对郁宁说:“我的师弟了凡,入门四十年,对护国寺了若指掌,一会儿便让了凡师弟带郁先生四处走走。”

    郁宁心下一动,看下了顾国师:“此事兹事体大,我资历浅薄,师公一并去可好?”

    顾国师挑眉看他,身形却不动。他将手上的帕子随手扔了,将那根擦干净的焦木递了过来。郁宁下意识的接了,低头一看,那根焦木上的碳灰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底下的木质已经转化为如同金石一般的漆黑的色泽,拿在手上有些压手。郁宁一掂量就知道自己刚刚还漏了这么一根宝贝,腼腆的道:“多谢师公。”

    “我老了,懒得动弹,你随人去就是了。回头有了想法,再来寻我。”顾国师非常直白的拒绝了郁宁,转而道:“听说今年寺中的青木茶品质上佳,不知本座可有幸品鉴一二?”

    “不止是青木茶,托昨日一场雪的福,雪明果恰好可以采摘了,顾国师请随我来。”方丈慢悠悠的说。

    顾国师点了点头,留给了郁宁一个眼色,头也不回的与方丈一道走了,抛下了郁宁这个小可怜。郁宁撇了撇嘴,护国寺方丈所说的那个师弟还没来,他干脆就到庭院里又转了转,用手里的树枝在地上的枯枝残叶里头翻检着,看看有没有如同受伤这一根雷击木一般遗漏的宝贝。僧人们也都陆陆续续的回来了,继续如同工蚁一般的清理着庭院,他们见到已经少了一大半树枝的庭院丝毫没有惊奇之色,对着郁宁双手合十行过礼后,便绕开郁宁继续清理。

    郁宁翻了一会儿,放弃了这个行为,他也不知道顾国师是怎么发现这根在方才他用青玉玺都未曾激发气场的雷击木的,有点后悔没在顾国师走之前就问个明白。手里的这根雷击木约有臂长,枝干不算是笔直,但是大体还是直的,通体漆黑,此时看着就像是一根烧火的铁钎子一样,气场稳定而隐隐带着一丝雷电浩然之气,不用多做什么动作就是一柄上好的风水剑了。

    郁宁比划了两下,感觉跟他每天早上练的太极剑长度差不多,也就觉得越发顺手起来。郁宁瞅着那位大师还没来,就懒得再打扰僧人们清理庭院,坐到了一旁台阶下,让芙蓉撕了块碎布条给他,细细的把雷击木的一端缠上了,免得用的时候手滑让它脱手而飞,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芙蓉就立在一旁看郁宁在那边七手八脚的缠这根树枝,这边绕紧了那头又松了,偏偏郁宁还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最后好不容易郁宁缠好了,瞅着上面凹一块凸一块一点都不平整的剑柄,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人生。芙蓉正想开口让郁宁把这树枝交给她来弄,就听见后面有人微微一笑道:“施主,这剑柄缠得似乎有些不妙。”

    芙蓉心下一惊,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拦在了郁宁背后,警惕的道:“阁下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

    来人是个光头,穿着一身纯白的僧衣,看着不过二十几许,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贫僧了凡见过郁先生。”

    郁宁膝盖上搁着雷击木,也懒得起身了。他看着一个据说‘入门四十多年’的大师顶着一副二十多岁的脸,因着有了雾凇先生的前车之鉴,也不算多震惊,只不过忍不住去看他的头发,看到一个光溜溜的脑门才想到人家是和尚,没头发的,就又去看对方的眉毛。不过他与雾凇先生不同,雾凇先生须发皆白,这位大师眉毛黝黑,想来就算是有头发,那也是黑的。

    顾国师其实看着也很年轻,只看外貌的话说是二十五六也有人信,不过顾国师的气质一看就令人顿觉此人定然是深山里的老妖精化形,与眼前这位僧人气质纯澈,不可同日而语。

    ——真是一位神人啊!四十多岁活成了二十多岁的模样!

    郁宁拱了拱手,示意芙蓉推开:“了凡大师好,这剑柄我也是第一次缠,缠得不好让大师见笑了。”

    了凡大师上前,居然跟着郁宁一道坐在了台阶下,他伸出手,郁宁也没多想就把膝盖上的雷击木递给了他,他入手颠了颠,赞道:“是一柄上好的木化剑。”

    “叫您看出来了。”郁宁腼腆的笑了笑:“就是刚刚从地上捡的。”

    了凡大师抬手就把郁宁捆得乱七八糟的剑柄给拆了,他一边仔细的把布条往上缠,一边打趣似地道:“现在再去捡,可就捡不到了。”

    郁宁心中微赫了一瞬,随后便理直气壮了起来,笑嘻嘻的说:“这叫做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了凡大师一笑,三两下把剑柄重新缠好了,交还给了郁宁:“郁先生试试?”

    郁宁抓着剑柄也不起身,手伸到一侧随意挥舞了两下,光滑如金石的雷击木因为有了这布条,便不再那么容易脱手而出了,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多谢了凡大师,这样刚好。”

    “那就好。”了凡大师见郁宁笑得十分开心满足的模样,不禁也跟着带出了几分愉悦的神色:“听说郁先生想要在寺中看一看?不知先从哪里开始呢?”

    郁宁摆了摆手,伸手问芙蓉要了图纸,在膝上摊开,问道:“不急,大师先给我说说,这一片是怎么回事?”

    郁宁所指的地方是寺后的塔林,这里是存放过世的高僧舍利的地方,了凡大师反问道:“郁先生所言为何?贫僧不明白。”

    郁宁看了看了凡大师,见他脸上神色不变,依旧是那副纯澈自然得仿佛佛陀转世的表情,直白的说:“我是问,这片舍利塔林下面,应该有什么地宫吧?”

    “郁先生何出此言?”了凡大师不动声色的问。

    “我也不是要进去,这一点了凡大师放心。”郁宁对什么舍利之流的一点兴趣都没有,“我为何在此处了凡大师应该心知肚明吧?如果地宫确实存在,地气泄露,我不免也要考量几分,若是了凡大师有所隐瞒,风水局出了岔子,护国神树就断无幸理了。”

    了凡大师沉吟了片刻,对上郁宁笑吟吟的眼睛,低声说:“塔林下方确实有地宫存在,只不过地宫近百年间都未曾开启过了。”

    郁宁下意识的脱口而出:“这不会是我朝皇室为了防止日后有朝一日国破家亡,王朝兴灭之时用来藏复起的珍宝之所吧?”

    了凡大师:“……”

    第135章

    了凡大师的神色未动,如佛祖拈花般一笑:“郁先生是怎么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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