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凇先生见师徒两穿了,也只好跟着捡着他们两挑剩下的穿了——其实这鉴宝小会是他主持开的,他作为主人家今日注定了要当个说话的人,这面具戴不戴实在是没有太多的必要。
毕竟圈子就这么大,来参加的人就那么多,不开口也就算了,开了口还指望别人不把你认出来?做梦呐!这种方式,也就只适合‘江湖虽然不见他的踪影但是依旧流传着他的传说’的顾国师和刚刚入行无人知晓姓名的郁宁使用。
一旁的小厮看不过眼郁宁系了三次披风带子都没系好,上前帮郁宁将披风系好,郁宁有点尴尬的笑了笑,摸了快银子悄悄的塞给了他——他看顾国师三下五除二就把披风穿好了,几根带子还被系了一个特别好看的得结,他还以为挺容易的的,没想到自己是一看就会,一上就废,愣是没搞懂哪根带子应该缠在哪个纽扣上。
几人整理妥当,郁宁看了看三人一溜的黑披风面具,总觉得自己仿佛加入了某个暗杀组织一般,咬着唇偷笑:“师公,先生,我们这样走出去会不会太显眼了?”
“自然是走暗道。”顾国师瞅了他一眼,终是有点不放心的嘱咐道:“一会儿去了小会,能不开口说话就不要开口说话,叫我也别叫师公,叫我师傅,别人与你搭话,尽量不要理睬就是了。”
郁宁听罢,眨了眨眼问:“这样严格?难道还怕人事后杀人夺宝不成?”
“风水之术杀人以无形,你以为风水先生都是好人?”
郁宁咂舌:“以风水术胡乱杀戮不会遭报应吗?”
“总有办法化解的。”顾国师眼神神光一现,反问道:“如能杀一人而救百人,杀百人能救其一人,阿郁你选择杀一人还是杀百人?”
郁宁思索了片刻,这个问题在现代争论也很多,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确答案,答非所问道:“这根本就不是杀一人救百人的问题吧?风水一道终究是改天换地以应人和的手段,风水先生难道是看替人免费看风水?风水先生难道就不用吃饭喝水住宿?说到底还是为了自身利益。人嘛,终不可能像《三问》这种话本里一样,一袭白衣,两袖清风,飘摇而去。”
郁宁说道这里眼中略带笑意,顾国师也知道郁宁在笑梅先生在编写《三问》的时候有意略去了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由会心一笑——要知道那会儿梅先生与他还是普通朋友,梅先生经常为了某样古玩奇珍一掷千金,然后穷得连吃饭的钱都没有,经常跑到他府上来蹭吃蹭喝。
“所以这杀一人与救百人若都是为了自己,自然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若杀国之栋梁一人而去救百个普通百姓,国之栋梁轰塌,死者岂止百万千万?可是那百个百姓又有何辜?我若在这百个百姓之中,师傅师公会不会帮我报仇雪恨?哪管他死后洪水滔天?可若是站在国家大义上,我死了,国家却活了,人民生活安泰稳定,甚至师傅师公的生活都为此改善一心,于公于私,是否还应该报仇?”
雾凇先生与顾国师目露思考之色,郁宁智珠在握,心想他一个看过了某乎上关于这个问题几千条回答的人还忽悠不住他们俩?这次一定会帅过三秒!他笑吟吟的接着问:“若这一人是你们最亲近之人呢?你们会不会杀百个无辜之人,只为救他一人?”
“会。”
“不会。”
顾国师与雾凇先生两人脱口而出,顾国师答的是‘会’,雾凇先生答的是‘不会’,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嫌恶的别开眼去。
郁宁正色道:“各人立场不同,谁又能对他人盖棺定论?一切凭心而定罢了。这就是我对师公所问的回答。”
顾国师沉思片刻,突然面露古怪的问道:“你不在乎别人如何看你?”
“为何要在意?我自己过得好就够了,若事事都要在意别人的目光,那岂不是活得太累了?”郁宁下意识的回答道。
顾国师听罢,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年少轻狂,以后你便知道‘人言可畏’这四个字到底有多可怕。”雾凇先生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赞同。
郁宁总觉得顾国师有话要说,却因为有雾凇先生在侧不好开口,便点了点头,反正他与顾国师就住隔壁,若真的有事,总是有机会说的。雾凇先生自然也看出来这对师徒有话要说,只不过碍于他在侧不好说罢了,他也不介意,低咳了一声,往外走了两步比个手势说:“时间差不多了,跟着我走就行了。”
“好,先生请带路。”郁宁将头顶上的面具捞下来端端正正的带好了,顾国师倒是随手一戴,浑然不在意面具略有些歪斜,只不过他的人长得好,妖气纵横的面具下的半张脸几乎无可挑剔,恍若自画中出来的一般。
小厮已经在暗道口等候了,见他们来低声道:“先生,方才已经过去了几位了。”
雾凇先生应了一声,带着郁宁和顾国师进了暗道,暗道并不宽敞,只够两人并肩而行,自气孔中照射进暗道中的光芒将整个暗道映射得光怪陆离起来,不多时,他们就遇到了两个与他们穿着一致的人一前一后在暗道中行走,被一个小厮引着,两人也戴了面具,一人是兔子,一人是素白的人脸,他们见了郁宁他们三人微微颔首,那小厮示意他们跟着郁宁他们后便走了,那两人就跟在了他们身后。
他们的队伍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也越来越长,外面丝竹之声与客人的嬉笑怒骂之声夹在在一起于暗道中回荡,仿佛他们是人群背后的神出鬼没的幽灵一般,静悄悄的,无声的自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穿行而过,引起一阵凉风,叫人笑骂两声秋意。
走了一阵,为首的雾凇先生推开了一扇暗门,跟在后面的郁宁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眼,那是一间方形的大厅,里面并不设椅,而是只铺了坐垫与矮桌,每一张矮桌都距离其他的矮桌不近不远,隐隐环绕中心的一张巨型梨花木桌,顾国师随着雾凇先生走了进去,在梨花木桌旁挑了一个最好的位置坐了,拉着郁宁坐在了他的身边。
雾凇先生在梨花木桌旁坐下,梨花木桌上摆着一根筷子,一只空碗,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旁边还有一只沙漏,里面的沙已经流到了末端,快要流尽了。郁宁好奇的看着四周的人的动态,有些人孤身一人坐下了,有些人则是与郁宁和顾国师一样,两人坐一桌子,显然其中一个是子侄辈的。许多人都背了一个小包袱,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所有人坐定后,雾凇先生又等了一会儿,待到沙漏里的沙完全漏完了,这才吩咐道:“时辰到了,关门吧。”
几处大门被侍从自外围关上了,只听雾凇先生那把苍老的嗓子有条不紊的说:“老朽规矩有三,一,不得强买强卖,借势欺人。二、交易内容虽不限,但不得有违天和。三、出门之后,不得透露会上任何信息。诸君若是做不到,即刻便可出去了。”
场中诸人皆答诺,雾凇先生拾起筷子,在碗上敲了一下,也不知那碗是什么制成的,铁筷击打在碗沿上,发出了一声悠长清越的嗡鸣声,就像是响在心头似地,让人心神都为之一振。“那便开始吧。”
有一人上前,将身后的小包袱放在了黄梨木桌上,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散发着淡红色光晕的法器,那人刻意压低着嗓子说:“龙凤玉珏,换财气法器同等品质一件,若无同等品质,也可以金银相补。”
郁宁看向顾国师,顾国师见郁宁望向他,点了点头,示意这个东西不错。
那人说完,就有几人上前查看这件法器,确认无误后,很快就有人摸出了一件类似铜钱的东西将这件法器换走了。那人走后,立刻就又有人上前,将东西打开,说明自己想要换的东西,而有些人干脆就不上来了,在自己面前的矮桌上把包袱铺展开来,俨然就是一个个小摊贩。有些人不爱说话,干脆将要求写在纸上,置于桌上,让人自己来看。
郁宁想到这些人面具后或许是一个个德高望重的风水大家,此刻却如同包袱客一般的在摆摊,不禁为这个反差笑出了声。顾国师倒是也没制止他,随他笑去,他挥了挥手,示意郁宁自己逛去——他其实纯粹就是陪郁宁来见见世面,这鉴宝小会虽然偶有珍品出现,但万万不到他趋之若附的地步。
郁宁在家里也是见惯了顾国师各种手势,见他挥手,就知道顾国师不耐烦自己在侧了,他略一思索,也明白了顾国师为何前来,他悄悄的用手指在桌上比了个磕头跪谢的姿势,潇潇洒洒的一个人去逛这小会来了。不过看了一会儿,郁宁就知道要遭了。
——他别无长物,身上就先前顾国师给的零花钱与两件随身的饰品,先前雾凇先生送与他的摆件他还扔在碧天阁,打算回去的时候再捎上。而这里大多以物易物,能直接用钱来买的极少极少。也就是说,他真的也就只能看看了。
第65章
郁宁一个人逛了一阵,跟只好奇心过甚的猫似地,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只要主人不拦着,郁宁都能把对方的法器拎起来打量,不过大多数交易法器的人的要求都是拿同等法器来换,郁宁就是看见动心的也不好买。
突然之间,郁宁被一道法器的气场所吸引,那是一颗珠子,气场也很微小,但是郁宁总觉得它有些令人熟悉……他上前了一步,那珠子的主人指了指一旁的纸张,上面写着换同等法器,郁宁伸出手试探,对方点了点头,郁宁就将那珠子拿了起来。
珠子一到手上,他便觉得这与山影屏的气场果然是同出一辙,他不敢取自己贴身玉佩出来——这个珠子的气场实在是微弱,拿他贴身的玉佩去换,别人当然不会觉得他人傻钱多,而是会觉得这珠子一定有蹊跷,才让他愿意用品质远远高于它的法器去换。
他看了一会儿,假装无趣的把珠子放了回去,又在旁边的人摊子上看了看,看了几样后也不买,跑回了顾国师的身边坐下了,顾国师桌上不知何时上了一杯热茶,顾国师也不喝,就是捧在掌心中,顾国师看向郁宁,用眼神问他怎么回来了。
郁宁也没啥人认识,自然也不怕说话,他郁郁的低声说:“没东西可以和人交换……师傅您赏我一些?”
顾国师嘴唇微动,郁宁依稀看出来是两个字:‘没带。’顾国师和郁宁一道来这小会也是临时起意,他以前来的时候大多还是拿现钱来买的,哪知道几年不来,这里就成了以物易物之所?雾凇也不知道提醒他一句,自然是除了几件随身之物外与银票外什么都没带。
雾凇先生坐在上首,见郁宁逛了一圈回来后低头丧气的模样,略一思索便想到了关节所在,他招手招来了一个小厮,他凑过去低声吩咐了几句,小厮应了一声就飞快的跑了出去,没一会儿就捧着一个两掌宽的匣子送到了郁宁那处。
小厮说:“雾凇先生赠您的,叫您只管拿去玩。”
顾国师随手拿了过来看了一眼,里面大多数都是一些不值钱的小法器,虽然不是特别珍贵,却刚好能拿来换场里一些品质低微的法器,非常适合郁宁这种晚辈弟子的身份——不惹眼。
凇先生既然能说出今日有不少与顾国师之敌,顾国师自然知道今日在这斗篷与面具之下,不知有多少恶名昭彰之辈。他虽不是个好人,却也不无故与人结怨,与他有仇的,八成与他一样,都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故而在这种场合下,不惹人眼已是最好的了。
他把匣子扔还给了郁宁,点了点头,郁宁见顾国师同意了,就连忙把东西收下了,朝上首的雾凇先生拱了拱手,以示谢意。雾凇先生掩在半张面具下的唇角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让郁宁不用在意。
郁宁再次获得了长辈发放的零花钱,活似一只偷着了鸡的小狐狸,带着满身愉快的气息又开始往那人堆里钻。
他又到了方才见着珠子的那个摊位附近,远远的看了一眼那颗珠子还在,便装作是第二圈逛到这里,在那摊子旁边的摊位上指了指一个小小的散发着柔和的青光的葫芦,摊主点了点头,郁宁便拿起葫芦来看,然后看了一眼旁边的写着的纸条,上面要求换一个能温润养生的同等品质的法器,郁宁想了想,自那小匣子中摸出了一根发簪,摊开手让对方看看。
对方伸手欲取,也先等郁宁点了点头,才从他掌心中取过此物才翻看了起来,没一会儿摊主便点了点头,用一把刻意改变过声线的嗓子说:“你这簪子是小娘子才用的,再加一百两银子就换给你。”
郁宁一听,摇了摇头说:“我诚心来换,您也得诚心才好……就是小娘子用得才显得贵重,我都没让您倒贴我钱。上面的珠翠,哪一件不是上品?若哪日落了难,从上面拆一颗珍珠下来都够换顿饭菜。”
对方听罢,思索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取走了这件发簪,将那小葫芦给了郁宁。郁宁把那葫芦握在掌心中把玩了片刻,状似满意的走到了旁边他原先看到那颗珠子的摊位旁,指着另外一件扇形的法器,见旁边纸条上写得也是以物易物低,拿起来翻看了一会儿,然后取出了一件品质比这玉扇稍高的鼻烟壶法器,低声问摊主:“我只剩这个了,若要换,你可愿补我一些银子?”
对方伸出手取了郁宁的鼻烟壶左右翻看了一番,粗着声音问:“要多少?”
“五百两。”郁宁开了一个稍高的价格。
对方果然摇了摇头说:“太高。”
郁宁眼睛在对方摊位上搜索着,似乎在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入眼,他又指了指这摊位上一根书简,说:“那加上这个和我换?”
对方依然摇了摇头,并作势要将鼻烟壶还给郁宁,郁宁又换了个方向,指了指那个珠子,珠子的品质要比那书简还要差些,对方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将鼻烟壶收了起来。
这就算是交易成立了。
郁宁按耐住心中的喜悦,伸手要取那珠子,突然有人道:“哼!我若是你,就不会把那珠子做添头!”
摊主与郁宁一怔,皆没有想到这种地方还会有人出声扰别人做生意的人,两人闻声望去,只见有一个身材瘦小的穿着黑披风的老人蹲在不远处的垫子上,面前桌上只有一杯热茶,其余什么都没有,原本这坐垫是让人跪坐的,但是这位老人却是蹲着,姿势有点像一只猴子,他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讥诮道:“这个少年人来你这摊子上两回了,第一次拿着你那珠子不撒手,第二次却对它不屑一顾,却要他做添头……他若是正正经经来买也就罢了,这样鬼祟行事,把别人都当傻子呢?老头子我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等心思阴沉之人!”
郁宁眼疾手快的把珠子收入怀中,然后取了玉扇握在手中,毫不介意它不大不小也还是个法器,浑似就是在路边买的折扇一般在他掌心中翻了个花样。郁宁仗着有面具,扮了个鬼脸说:“那您也不是好人呀,观棋不语真君子,您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没人当您是哑巴——您要真看不过眼,就不能早一点开口拦着?非要等人点头了才开口,摆明了就是要看人家追悔莫及吧?”
他笑了笑,见那个摊主身形挺拔,知道大概率也和他一样是个年轻人,便与那摊主说:“我实话与你说,这珠子与我似乎有些渊源,但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渊源,看着有点像,反正在你手中总是无用的,你也别觉得损失太大了难受——那老王八就不是个好人,想挑事呢!”
那摊主不禁目瞪口呆,万万没想到这种前辈云集的地方还真就有人敢张口就骂人‘老王八’,呐呐的说了一声没事儿,就赶紧事不关己的坐下了。
郁宁这声音就没压低,那老人听了郁宁张口闭口‘哑巴’、‘老王八’,总之就没一点好话,他从自己的位子上一跃而起:“你说什么?你是谁家的小辈,如此无礼!”
“前辈怕是听错了,晚辈这是在骂那等不怀好意之人呢,谁不怀好意那就谁是老王八,前辈可别对号入座了。”郁宁把玩着玉扇,似笑非笑的说——他早就觉得顾国师把玩玉扇,似笑非笑与人说话的时候气场十足,去参加装逼大赛可以直接给个十分满分,现在恰好有了条件,他自然也想要试上一试。
那老人见郁宁把玩扇子似笑非笑的讽刺人的模样实在眼熟,脱口而出:“妖师是你什么人?!”
郁宁一愣,实在是没想到只不过学了顾国师一个表情都能让人直接一口叫破顾国师的存在,他师公到底是与人有什么深仇大恨啊!连一个习惯动作都叫人记忆犹新!他低声回道:“妖师是何人?晚辈不知道,前辈年迈,记错了吧?”
说罢,郁宁就如滴水入海一般的挤入了人群里,所幸今天来的人穿的披风都是碧海天青楼统一发的,那老人还未等反应过来就已经跟丢了郁宁的背影,分不清他到底是人群中的哪一个了,气得直跳脚。
有一人走到他身边问:“蔡老为何如此愤慨?”
那老人恨恨的道:“我方才好像见到了一个和妖师有关系的年轻人,该不是他的弟子吧?”
那人沉吟了片刻说:“没听说过妖师有弟子,他那等爱慕虚荣的性子,若是有了亲传弟子,不会无声无息。”
老人啜了一口,冷哼了一声,指着刚刚卖东西给郁宁的人骂道:“你也是不争气,老头子给你作脸,你居然还不敢吱声!”
那人拱了拱手:“师伯,那人说的没错,那东西对我来说确实没用……”
“闭嘴!那也不能给人当添头啊!”老人气得狠了,气得拍了一下桌子,这一下惹得旁边有小厮来提醒他:“请勿喧哗。”
郁宁溜进了人群,见那老人没追上来,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留了个心眼,又多绕了几圈左右看了看,直到上首的雾凇先生以铁筷又敲了一次碗后才回了顾国师身边。
顾国师听他呼吸急促,不由有些奇怪,却也不好开口。郁宁平缓了呼吸下来,雾凇先生之前说过,他这一场鉴宝小会中只会敲三次碗,一次曰开始,第二次曰中场,第三次曰结束,他还记得之前顾国师说过让他唤他师傅,免得惹人注意,他悄悄对顾国师说:“师傅,我去旁边摆个摊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