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先生神情一肃,断人举家科举之路,此事绝非小事。他长安城,那一套官场上的规矩他也懂一些。老景临候两位嫡子并非同母所生,一位为原配嫡子,一位为继室嫡子,老景临候传位于嫡长子,嫡长子得获爵位,嫡次子乡试落榜,只得一个秀才之名,老景临候若以蒙荫之名还能为嫡次子寻求一个小官之位,若是这嫡次子不受宠的话,那么连蒙荫的机会都不能有。
若是一代也好说,嫡脉无论是看在情面上还是体面上,怎么都会提拔一把嫡次子。于世族中,真正严峻的考验在于等到长辈去世后,兄弟分家,嫡次子一家下一代若再无功名傍身,那么便只能渐渐被边缘化,若第三代依旧无功名傍身,便与普通族人无异了。
此世士农工商,商人低贱,虽然不至于三代不能举,但也备受歧视。老景临候嫡次子应是分家之后便开始行商,虽说衣食无忧,但于世族之中,一位嫡脉放弃科举之途,转为行商,那便是自甘堕落,又是三代无功名,可想而知家族中那些核心资源绝对不会再对这一支开放,子嗣再想要复起,便是更难上加难。
“然后呢?”梅先生问。
见梅先生听得专注,顾大人不禁长叹一声:“原来我是真的没和阿若你说过……”
梅先生不耐烦的屈指扣了扣桌子:“少废话。”
顾大人只好停止了自己长吁短叹,接着说故事:“我那时也如同你一般愤愤不平,只是年代久远,要查起来便愈发困难。我先确认了他家目前并无风水之术影响,又再往前追查,花费了我数月之功,仍无一无所获。”
“我那时百思不得其解,只一念之差就去老景临候的坟上做些手脚。”
“你还做这过等亏损阴德之事?”梅先生挑眉。
“我这不是年少轻狂么……”顾大人摸了摸鼻子,看了一眼郁宁,见郁宁也是一脸认真的在听,咳嗽了一声低声说:“不过我还没去,诸老狗跑来扔了一沓历年乡试卷宗给我,我查阅了一番……”
郁宁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有些不可思议的插嘴说:“该不会是发现嫡次子一家乡试卷宗答得一脉相承的狗屁不通?”
“……”顾大人看了他一眼,眼中怨念清晰可见,轻声回答:“正是。”
此话一出,梅先生和郁宁皆是拍案大笑。
顾大人支着下巴,向来璨然盛辉的脸上写满了郁卒,看着两人大笑不止,满脸都是无奈。“你们两个……差不多也就可以了。”
郁宁强忍着笑意先停了下来,不料被自己呛了一口气,反倒是咳嗽了起来,越咳就越想笑,越是笑就忍不住越咳,他连忙摆手道:“徒儿……哈哈……先回去了……。”
“慢着。”梅先生止住笑意,眉宇间却还残留着方才的好心情,冲淡了他满身的疏淡之气。他含笑说:“阿宁,你跟着王管事一起去查账本,免得你师公再丢人……怎么说都年近不惑之人了,这点颜面还是要的。”
“阿若——!”
“徒儿告退!”郁宁没忍住又笑出声,强忍着出了厅堂的大门这才靠在花园的假山上笑得直打嗝。其实这一段儿并没有那么好笑,若放在平时笑一阵儿也就过去了,只不过放在一直高深莫测高不可攀的顾国师身上,那就格外的好笑了。
等到他笑完了,这才叫了芙蓉把梅先生的意思说了,芙蓉二话不说带两个侍卫就跟他一道去余庆斋,王管事已经走了一段时间了,他现在把人叫住一道过去还不如直接带着人直接过去得好。
***
余庆斋。
“王管事,近三年的账本都在此处了,包括每日的采买、支出、毛利等。”张风来恭敬的将三年来的账本都翻找了出来,分成了三堆放在了桌上。王管事一眼望去,只见前两堆账本都非常堆积如山,最后一堆则是只有稀疏的四五本。
“敢问张掌柜的接手余庆斋几年了?”王管事上前边翻阅边问道:“还请细细道来。”
“三年整。”张风来思索了片刻,“之前师傅未将衣钵传给师弟,师弟含怒而走,一年前才在对面开了余香斋……自打他开了余香斋,因着我余庆斋也算是老店,再有师傅也传了我两手绝活,客人们还是大多来我这余庆斋的,只不过半年前便……”
“便开始出现异状了?”
“王管事明察秋毫。”
“这一堆,想来就是张掌柜的今年的账本了?”王管事问道。
“正是。”
两人一问一答正核对着,王管事舔笔将事物一笔笔归纳清楚。郁宁便带着芙蓉进了来,王管事一见郁宁,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少爷,大人可有吩咐?”
“可是顾少爷?”张风来刚刚在厅堂见过郁宁,只不过匆匆一眼,便被号称妖师的顾国师夺去了心神,应对国师尚且吃力,哪有力气关注其他?此时他见郁宁长身玉立,姿仪秀雅,一身藏而不露的漫不经心的气质与顾国师十分相似,又见王管事对他态度恭敬,连忙拱手行礼,猜测问道。
“我是梅先生的弟子,你叫我一声郁先生就成了。”郁宁笑眯眯的回答:“师傅让我来帮着看看。”
“是是,请!”张风来不知道梅先生是谁,但能被王管事称呼一声少爷,此人定然来历不凡,他自然是欢迎的。
“少爷请。”王管事虽然知道郁宁是梅先生的关门弟子,却不知道郁宁在算账这方面可谓是天赋异禀,仍恭敬的将主位让出,请郁宁落座。
郁宁也没客气,率先就先看了王掌柜的记录,一边道:“王管事也坐罢,两人一起看总是要快些。”
“是。”
郁宁将王管事的记录一条一例的看完,又打开了三年的账册。听余香斋的小厮说余庆斋的点心在味道上不行,便干脆将余庆斋所用的米面、糖、盐等物一一列出,将不是从惯用店面里进的货都用朱笔做上了标记。
前两年的用料大多都是从同一家店进的,等到第二年末的时候,有一次变动,糖和牛乳的进货厂家都换成了另外一家,到了第三年,糖和牛乳都直接换成了这一家,但是自账目上来说两者价格并无什么区别。他自一旁抽了一把算盘掩人耳目,一边将算珠拨弄了一番将前两年的纯利给算了出来,才问道:“张掌柜的,去年年末,您为何没有自陈记购入蔗糖?反而选了兴发商行?”
张风来思索片刻,回道:“此事我有记忆,我们余庆斋的蔗糖向来是从陈记购入的,只不过那时陈记似乎是出了什么事故,未曾将蔗糖运入富水城,我们只能应急自兴发商行采购了一批蔗糖了。”
第32章
“那么为何第三年起,蔗糖与牛乳全换成了兴发商行呢?”
“陈记蔗糖的品质下降,且陈记老东家病故,将衣钵传给了长子,那名长子做事毫无章法,数次给我们余庆斋的蔗糖和牛乳都有缺漏,故而改为兴发商行进货。”张风来十分利落的道:“先生稍等。”
之间张风来如风一般蹿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带着半袋子蔗糖回来了,郁宁打开看了看,蔗糖呈现黑红色,他自然知道让他来尝这个时代怕是没有能吃的糖,但是为了避免别人怀疑,还是示意王管事等人一齐上前掰了一小块尝了尝,这糖入口有些苦涩,还有股子焦味儿,但大多数还是甜,郁宁实在是吃不惯,悄悄的把糖给吐了。
王管事尝了后倒是不住地点头,又沾了了一些糖粉在指尖碾了碾,“是上好的蔗糖。”
王管事心细的发现郁宁把蔗糖给吐了,但是什么也没说。
郁宁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又在账本上以朱笔划出一道:“那么这一笔呢?”郁宁示意张风来来看,米面也从往常的周记成了兴发商行,张风来解释了一通,大抵上也说得过去。
张风来说:“先生,店里头的点心都是我把过关的,有什么不对我第一时间就能吃出来,这些食材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那你作何解释客人说你店铺中的点心比余香斋味道差了许多?”郁宁用朱笔一点他归纳总结出来的纸张:“张掌柜的,恕我提醒,你店铺里的食材在第三年全部换成了兴发商行的货物。”
“自此之后,你店铺中的点心味道一落千丈,你就没有什么猜想吗?”
“怎么会这样……”张风来茫然道:“不可能啊,味道变了我不可能尝不出来啊!”
“既然想不出来,那就暂且搁置。”郁宁将疑点写在了一张卷轴上,让人挂到了墙上。“一会儿有线索,全部写在上头,届时也就一目了然了。”
王管事先是疑惑郁宁为何如此,听完他的话豁然开朗道:“少爷,您这法子大善!”
郁宁点了点头,把食材上账本推到了一边让王管事接着看,又取了用人的账册,里头写了余庆斋里头所有的人口以及月例银子,郁宁粗粗看了一遍,一开始余庆斋有厨娘1人,小厮3人,掌柜1人,张风来那时还兼作为镇店的大师傅,除此之外还有白案厨子1人,学徒2人。
从规模上来看,也是十分庞大的一家店铺了。
后来生意一落千丈,除了张风来的学徒以及一个小厮外其他人都走了,整个店铺只剩下三个人。
只剩下三个人好啊!张风来作为事主,大概率排除掉,如果他真想弄倒闭余庆斋,就不会来找国师帮忙,如果他想借国师之手弄倒余香斋,那么直接提出要求即可,既然寒香令在手,除了郁宁这种‘隐居深山’的人不清楚,这东西可是举世闻名,怎么用自然也是应该知道的,没必要绕这个圈子。
剩下的嫌疑人只有两个了,一个是小厮,一个是张风来的徒弟。
说实话郁宁还是觉得风水一说十分扯淡,他就不信了,余庆斋做不下去全是因为对方设置了风水局来害他。或许风水是一方面,但是根据顾大人之前与他所说而言,风水大多是一些潜移默化的东西,比如空气不好所以人的身体不舒服,背阳所以湿气重导致人体生病一类,但是作用绝对没有那么大。
再怎么说,郁宁也是一个接受了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实在是不想欺师灭祖——物理老祖牛顿,科学老祖爱因斯坦等等等等。
张风来看见郁宁圈出的两个人名,十分肯定的说:“郁先生,他们两个,小厮阿丁是我年幼时就跟着我的,我于他有救命之恩,他绝对不可能背叛我。徒弟阿飞跟了我快八年了,是从难民堆里捡来的,他说是我徒弟,实则是我养子!我自问平日子不曾亏他半分,我若有亲子也不过如此了!他没有理由害我!”
“那就先放着。”
几人忙了一下午,郁宁早早就核对完了账册,见王管事带着人还在忙,也没打扰他们,溜到外头去找点心来尝尝。
一楼的大堂有个小厮正守着小煤炉打瞌睡,煤炉上放了一个铜壶,温着热水。郁宁下来的脚步声把他叫醒了,郁宁看他的打扮就知道他应该是叫阿丁的那个,阿丁连忙凑上来:“这位先生,您是掌柜的请回来的吧?您有什么吩咐?”
“我可以叫点点心来吃吗?”
“当然了!”阿丁一听郁宁叫点心吃,也不问郁宁要吃些什么,欢天喜地的往后面走,不一会儿就送上了满满一桌的点心,粗粗一看至少有十来种。郁宁拾起筷子正想尝尝,他身后的芙蓉上前一步,不知自何处抽出了一根银针,轻声说:“少爷且慢。”
芙蓉将银针依次插入糕点中,见银针没有变色,才退开让郁宁下筷子。
“需要这样吗?”
“谨慎为上。”
郁宁也不否认,一一试吃了,他每个只咬一小口,却也发现这里的点心比起余香斋要更多出两分滋味,他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不过这里的绿豆糕清爽得可口,红豆糕软糯得粘牙,却又甜得恰到好处,每一口都像是在吃在心坎里似地,十分美味。
……没道理啊。郁宁有点迷惑了,这么好吃,没道理会所有人都觉得难吃啊。他为了采证,又让芙蓉和侍卫们也尝了,大家都说好吃,这下子郁宁更迷惑了。
什么都对,为什么会没有人来呢?
他又问小厮阿丁:“你们这里的价格比起余香斋如何?”
阿丁苦着脸说:“原本我们和余香斋是一个价,自从客人少了,我们还降了一分。”
那更没道理了,又便宜又好吃的,怎么会没人来。
“你们店里一直都备着这么多种点心吗?”
“师傅说了,不能因为客人来得少而减少品种,不能让客人想吃什么却没有。”小厮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一个清朗的少年音从外面传了进来答了郁宁的问题,郁宁向外看去,大门口走进来一个少年人,看起来十八九的样子,便是他回答的郁宁的问题:“你是师傅请来的帮手?”
“是啊。”郁宁微微一笑,放下了筷子,向他说道:“不如坐下聊聊?”
他应该就是张风来的徒弟阿飞,他坐了下来,丝毫不见外的从桌上拾了一块玫瑰糕塞进了嘴里:“我跑了一上午,饿得慌,您别见外啊!”
“无妨的。”郁宁古装扮相还算是入得了眼,虽然不及梅先生萧疏清倦,但怎么看也是个姿仪秀美的青年,一看就知道是读过书的,此时装得温文尔雅起来也是很能唬人:“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