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试就知道了。”郁宁说:“你看那个老先生的样子,要是不带走,他看着更伤心。”
“也是,给他留点念想……会过头就算真的修不好,现在那股难过的劲儿也过去了,也就淡了。”
两人又走了两步,周晃突然问:“你小子是不是在打什么坏主意?你就不是什么热心的人。”
“如果能把茶杯修好,你就知道了。”
“噫——”周晃发出了一声代表鄙视的声音,转而又投入了捡漏大军之中。不过到最后周晃也没有再买什么,两人逛到了八点多后就差不多了,郁宁赶地铁回家,周晃也没有多留,约了下次什么时候一起吃个饭后,两人就散了。
等到郁宁到了家里,果不其然又觉得有些饿了,所幸现在天也凉了,中午炒的菜热一热还能吃,等到吃饱喝足,他拿着瓷片上了二楼。二楼从之前开始就是那位叔爷自住的地方,如今换给了郁宁,郁宁打扫了一下,重新找装修队铺了地砖,又换了一套家具,倒也十分干净整洁。
整个二楼除了他自住的地方外,还有一间小屋子,那是一间仓库,有一扇小天窗,摆放了一些平时闲置不用的东西。
郁宁犹豫了一下,下楼去找了个瓦罐,从货架上拆了一瓶二锅头倒进了瓦罐里,又拿了个小罐子装了点散装的白糖,准备好这一切,他拿着那包碎片,打开了二楼的仓库的门。
从门外望去,里面一个个纸箱和杂物堆叠着,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常。下一刻,郁宁踏进了门中,随着他的步伐,他就像是融入了空气之中一样,消失在了仓库中。
下一秒,他出现在一栋青砖瓦房中,四下无人,外面是恒古不变的鸟鸣声与溪流的声响。
他换了一身长衫,用麻绳将两个瓦罐系好,提着走出了大门。
第6章
“郁先生——”郁宁正沿着小路慢吞吞的往城里的方向走着,突然不远处水田中的一个中年妇人大声呼喊了一句:“先生慢行——妇人有事相求!”
郁宁止住了脚步,向水田的方向拱手行了一礼,那头的妇人连忙放下了裤脚,拉着一旁的男人,两步并做一步的跑了过来。等到她走近了,郁宁才看见她身上绑着缚带,将身后一个襁褓牢牢地捆在了自己的背上。
妇人走上前连同她男人一起给郁宁行了一个拘谨的礼数,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一边将缚带解了下来,将襁褓递给郁宁看:“这是妇人前阵儿生的娃娃,如今快满一个月了,也好带出来见人了——谁不知道郁先生您是我们这村里头最有学问的,您要是不嫌弃,就给他取个大名,我们也好让这娃娃沾一沾您的文气!”
“当不起媪这么夸我,我不过是个白身。”郁宁连忙道。
“嗨,看您说的。”孔媪看着郁宁的样貌,不住地说:“就您这般的品貌,一看就知道是大家出身,只不过不知是为着什么才屈就在我们这荒郊野岭的破落村子里——白身又怎么了,我们村头的王先生也是个白身呢!”
郁宁的样貌确实是与周围格格不入得很。其实说起来郁宁也不过是个21世纪普通男青年的长相,可是换在这里却是大大的出挑,先不说他身材身高如何,就他伸出手来半点伤痕老茧都没有,指甲干净,手指纤长,不曾有半点因为重活累活而变形,一看就知道不是做活的人。
这样一双手,在这个时代非是读书人才能有的。孔媪他们见过城里的账房掌柜,就他们那样的有才学的先生,一双手都尚不如这位郁先生。
她男人是个沉默寡言的,只是将身后的背篓放在郁宁面前,里面有一点米面,还有一条腊肉。在这个年头,这已经算是很重的礼了,就算是送适龄的孩童去启蒙,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郁宁又不缺这么点东西,连忙推拒道:“孔媪,不过是取个名字罢了,不用这么重的礼。”
“要的,这是规矩。”她男人摆了摆手,示意郁宁收下。
郁宁见推辞不过,知道他家也算是村里富户,这点东西对他们来说还不算是伤筋动骨,也就拿了。他想了想,从一旁拾了一根树枝,写道:“孔媪,孔伯,便叫孔灵毓如何?这娃娃眉目灵秀,想来日后定然不凡,说不得就是一位钟灵毓秀的人物。”
孔媪夫妇两听了一番解释,又听郁宁一通夸奖娃娃相貌好,喜不自胜,孔媪连连推着他男人道:“你这死人,傻愣愣的作甚?还不快与先生道谢!”
“多谢先生!”孔伯被孔媪推了下也不气恼,认认真真的谢了郁宁,孔媪又道:“我们耽误了先生的时间,恰好我男人也要进城去见见我那不争气的大儿,先生若是不嫌弃,就让他送你进城!”
孔伯呐呐的去一旁牵来了一辆驴车来,上面堆了点稻草还有一点山货,看着确实也不是一时就能准备出来的,郁宁也不客气,从他家走到城里至少也得走个一个小时,有车坐那是最好不过的了,谢了孔家夫妇后就被孔伯扶着坐到了车上。
孔伯坐在前头,牵着驴子,扬鞭一挥,驴子就带动了起来。车轮没有什么防震措施,郁宁靠在了稻草上面,被稻草这么一缓冲,居然也觉得如何难受,孔伯不善言辞,干脆就把自己当驭夫,郁宁问一句他才答一句,郁宁不说话他便也不说话,驴车晃晃悠悠,不知不觉中郁宁就睡过去了。
等到孔伯将他叫醒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入了城了,孔伯将他带到了他上工的地方,又殷勤的将他的东西帮他卸下车,郁宁与孔伯道了谢,便走了进去。
望着眼前的古色古香的建筑,上面有个牌匾,用金漆描了几个大字——‘玉苍斋’。
门后的世界是一个类似于明朝中期的世界,郁宁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他进了仓库就到了这里,一开始郁宁还有一点慌,以为是穿越了再也回不到现世了。在山里认认真真的生活了两天,才出去找到了村落,村落的人对他都十分防备排外,郁宁也搞不清楚为什么,就又只好找到了城镇,最后还给自己找了一份工,等到一切搞定似乎又可以在这里平静安稳的生活下去的时候,他发现只要他在这里的家中,推开同样是仓库的那扇门,就可以回到现世他的家中。
因为事情太过玄幻,郁宁回到现代的前几天都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又经过了几次实验,郁宁发现两方的一些基础物品是可以流通的,比如食物布料建材一类的,但是类似于高科技产品——手机电脑等等,只要带到这个世界来,那么只能在他山中的那间屋子里使用,当然,是没网的。
这个世界太过新奇,让郁宁着实沉迷了一段时间,但是直到有一次村子里遭了马贼,他那时候正在山腰上,只见村里一片惨叫呼喝之声,火光冲天。他下意识的没敢过去,后来等到见到一行人骑着马走了之后才敢进了村里。只在电视里才看过血腥场面的郁宁强忍着反胃用自己仅剩的那些可怜的急救知识帮着几个人包扎止血后就逃回了现世,大半个月都没敢再进去。
也就是那回,村里的人对他的态度才好上了许多,都知道住在山里的郁先生是个会点医术的读书人,见到他也会主动打招呼了,本来冷漠的村庄一下子就变得热情了起来,也是郁宁没有想到的。
两个世界的流速不太相同,但是非常微妙,有时候郁宁离开了好几天,回到这里一问才过去了半日,有些时候郁宁不过是回来取了点东西,人却说郁先生不见了两三日。
这一点郁宁十分头疼。
也不知道他这次走又是多久,不知道掌柜的会不会生气……郁宁这么想着,走入了玉苍斋中。普一进门,一个茶杯就摔在了他脚下,掌柜的阴阳怪气的看着他说:“我还以为我们金贵的郁先生这辈子都不会出现了。”
郁宁露出了一个不算讨好也不算冷漠的笑容:“掌柜的大安。”
“安什么安,你这个小祖宗还知道回来!快去后头吧!你师傅等着你呢!”
“哎哎哎,我这就去。”郁宁拎着东西连忙往后头走去。
郁宁在这里拜了一个师傅,姓梅,具体叫什么郁宁也不知道,只知道他字叫做‘茗之’,不过先生的字他是不好叫的,只能叫一句‘先生’。梅先生是这一家玉苍斋的供奉,专做一些修复、古玩鉴定之类的活计。之前郁宁答应托人来修复这个茶杯,就是想把这件事托给自己的师傅来做。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郁宁之前刚入城,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回去,饿得半死又没钱吃饭,还好身上有个小时候就戴着的玉貔貅,就想先拿出来当了换口饭吃。紧接着就在玉苍斋中撞见了梅先生,不知怎么的梅先生死活拉着他就要收他为徒,划拉下来一堆不用每日报到又不用日日服侍老师的条件后,就把郁宁给划入了关门弟子一列。
有梅先生在,郁宁着实是过了一段好日子,梅先生是玉苍斋的供奉,家就住在玉苍斋附近,满屋子都是值钱不值钱的古玩藏品,家里还有两个下人,知道郁宁是梅先生关门弟子后少爷少爷得叫,简直把郁宁伺候得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后来郁宁发现能两个世界自由跑后,流速实在是不好控制,与师傅说了一下会在家里苦读后,梅先生也不管他到底有点什么破事,约定了半个月必须来一回玉苍斋后,就放手不管了。不过他也没敢忘记师傅,三不五时的也弄一点现代的好酒好菜去孝敬孝敬梅先生。
后来他也问过梅先生为什么当初一定要收他为徒,梅先生斜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句说是上辈子欠他的,郁宁摊摊手,没放在心上。
郁宁到了后头,就见着梅先生站在院子里一棵紫藤树下,他穿着一件月白的长衫,即使年越四十,却仍旧显得长身玉立,风采卓然的很。紫藤树随风飘摇着,阳光透过紫藤花落在梅先生的长衫上,仿佛就像是被顽皮的娃儿打翻了颜料,将那件长衫染成了深深浅浅的紫。梅先生眉目之间有一股疏淡之气,平时见着只觉得性子冷淡,现在却眼神冷冷的看着他,说不上来的叫人觉得害怕。
郁宁暗暗叫苦,凑上去讨好道:“这段日子不见,师傅风采依旧。”
“有你这等弟子,我没给你气得早死,已经算是你对我好了。”梅先生在花架旁落座,一手拂开了桌上败落的紫藤花,用眼神指了指对面的位子,郁宁怂得不行,乖乖的也坐了。
“说,这大半个月去哪了?”
第7章
“师傅,我给您带了点东西,一会儿您带回家让阿喜给您多炒两个菜。”郁宁将手上的东西都放到了一旁,连同早上孔媪家给的腊肉米面也一并放下了,一个背篓被装得满满当当的,看着就十分惹眼。“还带了点……”
偏偏梅先生是个妙人,看都不看一眼这些个俗物,抬了抬下巴,打断了郁宁的话,不耐烦的道:“少绕弯子,说吧,去哪了?”
“在家……”读书。
郁宁后头两个字还没说出来,梅先生就轻描淡写的说:“我着人去你家寻你,敲了半日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应,我派的人说你家院子里井口的灰都有半寸厚了……”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神若有所思的看向郁宁:“我这徒弟莫不是什么山精妖怪变的吧?”
“……”郁宁干巴巴的笑了笑:“那师傅你要不弄盆黑狗血泼我试试?”
梅先生立刻嫌弃的说:“你恶不恶心?”
郁宁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但是师傅都要怀疑我是不是什么山精妖怪变得了,一盆狗血算得了什么?”
“那还不如干脆一把火把你烧了,要是烧死了没变成原形,那八成还是个人。”
“……那我要是个人,不就被烧死了。”
“死也就死了,大不了让你三师兄继续当他的关门弟子。”
“……”
梅先生除了郁宁外,还有三个徒弟,据梅先生说,梅先生收三徒弟的时候还是十来年前。梅先生早年被一个算命先生点播过,说他就只有三个徒弟的命,梅先生也就早早收满了编制。没想到郁宁一出现,他就发现自己其实还有一个关门弟子的命——他那个没见过面的三师兄当了十来年宝贝关门弟子,陡然就被郁宁给篡了位。
梅先生见郁宁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也不再追究他到底去了哪,警告道:“以后若是有事要出远门只管告诉我一声,师傅也不会拘了你不让你出门。”
郁宁在心里苦笑,他这几天忙着给杂货铺进货,确实是没顾得上这头,哪想到一眨眼就过去了半个月,他还以为最多也就三四天。不过他也心生警惕了起来,师傅派的人还没有进屋,就能从井沿的灰尘上知道他至少离家半个月,要是哪天刚好有人在屋子里,他从门里一出来……他自问是没有什么杀人的勇气的。
被人撞见说白了撞见了也就撞见了,最多立刻回去现世以后再也不过来,但是郁宁不确定这里的人是否也可以通过门穿越到现世去,万一真的可以,那乐子可就大了。看来还是得想个办法,把那扇门给隐藏起来。
“好,下次徒儿出远门之前一定禀告师傅。”郁宁答应了一声,见梅先生要倒茶,连忙殷勤的上去执壶,梅先生看了他一眼,倒是也没拒绝,让郁宁替他茶杯满上,梅先生看着茶盏中根根竖起的茶叶,低头呻了口茶水润了润唇,郁宁放下茶壶,又从一旁摸了一把花生来给梅先生剥花生,边小心翼翼的暗中观察梅先生边解释说:“其实徒儿这次是进了山想寻点野山菌来炖鸡,不小心迷了路,山里雾气又大,徒儿废了好大的功夫才走出来。”
“就你?还采山菌?”梅先生眼睛都懒得抬一下:“师傅来教你个乖,所谓谎话,有个七分真三分假才好让人分辨不出来,又或者你不愿意说那就不说……我叫人拿十种山菌上来,你要能认出来哪个能吃哪个不能,我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郁宁没敢嘴硬点头让梅先生真把野山菌也送上来——虽然平时他也关注了几个云南雨季过后采蘑菇的up主,但是顶多也就知道看着很危险的蘑菇大多数是不能吃的,看着很安全的蘑菇也有大多数是不能吃的。真拿了野山菌让他辨识,他估计只能说这些全都不认识都不能吃了。
“你非要编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谎话来哄我……就是你不对了。”梅先生随手将茶盏拂到了地上,姿态看着轻松惬意,像是一时兴起想要听个响儿一般。郁宁怎么说也与他相处了数月,知道他是真的怒了,连忙后退了一步跪了下来,“师傅我错了!”
“下次还敢吗?”梅先生见郁宁下跪道歉也是避开了瓷片跪的,甚至被茶水濡湿的地面都避开了,不由气得笑出了声——换作他前头三个徒弟哪个见他发怒摔了茶杯,不是诚惶诚恐的直挺挺跪下去磕头请罪的?哪管下面是瓷片还是钉板?郁宁倒好,连跪都知道找块干净地儿!
郁宁也没想到梅先生见他跪下了反倒是更生气了,怂得跟只鹌鹑一样老老实实的回答:“再也不敢了。”
“嗯,起来吧。”梅先生吩咐道。
郁宁爬了起来,从桌上又掏摸了只茶盏给梅先生把茶给满上了,梅先生抬手叫他坐了,对着刚刚他剥好的花生开始考校之前布置的作业——这倒是不难,郁宁拜师的时间也不算长,大多数作业就是背书。
郁宁老老实实开始背,虽然不说是倒背如流,但是磕磕绊绊也算是背下来了。梅先生听完了可有可无的点了点头,算是过了,梅先生想了想,自袖袋中摸出了一枚翠绿色的平安扣,放在了郁宁面前,示意郁宁拿起来看。“说说。”
郁宁翻看了一下,这枚翠绿色的平安扣上手十分压手,上面按照四象位置刻了‘平安如意’四个大字,基本能够确定这是一枚翡翠制品,又对着太阳看了看是否有裂纹和种水,郁宁看了一眼眉目不动宛若一尊玉雕的梅先生,有点虚的开口分析道:“冰种翡翠,无裂纹,寓意清晰明了,应该是家中长辈为晚辈所求,市价十两到十二两银子之间。”
梅先生点了点头:“继续。”
“……”郁宁沉默了一会儿,试探着说:“玉质细腻,有沉淀感,应该是出自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