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怎么样,回国还习惯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电音,也不知道是信号不好,还是纯粹贺章那头很吵。
李飞惮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的玻璃灯,玻璃灯随着空调风一抖一抖,发出清脆的声音,和小时候没什么两样。
“当然习惯,休假太爽的,你要不也回来呆一阵,国内确实舒服,我妈还天天给我做饭。”他边说边刷新笔记本电脑的界面,太久没用国内网,不大习惯。
“得了吧,我要是像你回去个个把月可能马上就失业了。”贺章那头风大,应该在室外,声音很糊,他又问:“你真要回去那么久?”
“嗯,至少三个月以上吧。”李飞惮停顿一会,正盯着界面上刚刷出来的论坛。这个论坛是饶泠发给他的,听说是有关国标舞德,会有不少国内舞者的信息和资源。
“你的事我不管,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对了,蒲老师让小蒲去参加两周后的交流会亮相,他好像还给自己取了个花名。”
李飞惮翻阅的手一顿,“是嘛……挺好的。他开心就好。”
“你得好好感谢他。”
“嗯,我知道。”
李飞惮挂了长途电话平躺下来,电脑被搬到身侧,他用胳膊挡住枕在额角,久久凝视着玻璃灯,长叹了口气。
蒲修云跟自己告白了。
虽然自己也算拒绝了,但不得不说,李飞惮很惊讶,也很……歉意。那种无法回应别人的情绪挺糟糕的,对象还是蒲修云,况且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和一个男人交往。
即便是长时间呆在国外耳濡目染,但真放到自己身上……有点怪。
想到这里,李飞惮颠了个身子,猛得咳嗽了几下。
他回来已经有小段日子了,可能是不习惯气候,天气刚一热就感冒了,一时半会也好不了。昨天晚上吃饭也是,被朋友拉去吃饭,特意戴了口罩,谁知道一堆人都是为了商业合作,压根不认识。
实在累人。
李飞惮叹了口气。
只不过饭桌上,有个人挺奇怪的。
他是个男人,很年轻。泼墨的头发,眉眼书卷气很浓,穿了件浅色短袖,和其他人格格不入。这人似乎从头到尾那人都坐在一个名叫“江濛”的男人旁边,没说话、没敬酒,也不知道是其他人的朋友,还是什么的。
话虽如此,但李飞惮还是感受到了。
那人一直在看自己。
从电梯里开始。
或许对方觉得不明显,但李飞惮是个对视线很敏锐的人,这样的行为不难察觉。
其实,被人偷瞄也不是件值得大惊小怪的事,以他的条件确实挺引人注意,但少有会有男人盯着自己看个不停……除非……他是?gay?
李飞惮胡思乱想到这里,立刻遏制了自己的想法,用力甩甩脑袋。
总不能不久之前刚被蒲修云告白,就真以为天底下的男人多看自己几眼,就是想相处对象了吧。
这样想,不对,不对……
他心里暗示着,又连忙打了个喷嚏。该死的感冒。
第二天中午李飞惮约了和饶泠一起吃饭,两个人好多年没见,距离上次见面这小姑娘才初三,转眼间都已经上大学了,时间过得确实快。
只是奇怪的是,李飞惮发现小泠不如以前文静了,或者说时而“人设”总是有点崩?当然也只是偶尔。
“你不会才起床吧?”饶泠刚帮学校里同学化完妆,这会儿才到,一来就看见她这个“初恋情人”正戴着黑口罩看手机。
李飞惮抬头拉了拉口罩,咳嗽两下,“嗯,太困了,很久没放长假。”
“你是不是瘦了点,戴这个口罩从外头透明玻璃看贼凶。”
李飞惮:“真的假的?”说着,他就取了下来。
餐厅的冷气吹得呼呼响,李飞惮觉得有点冷,碗里虽是想念许久的椰子鸡,但他筷子戳了戳,今天确实没什么食欲。
“你今天不上课?”
饶泠正在玩手机,抬头:“嗯,我水课一堆,下午院里组织了比赛,我弄完就溜出来了。”
李飞惮咬了咬筷子,看窗外却被外头炙热的阳光闪了眼,天气太好了,他眯眯眼仰头发呆,又想睡觉了。
“……飞惮哥?飞惮哥……”
待饶泠呼喊了好几声,李飞惮才倏然回过神来,兴致缺缺地放下筷子。
“飞惮哥,你怎么了?我看你情绪不好。”
李飞惮指甲叩响着桌面,“没事,可能作息不好吧,最近也没练功,容易累。”
“哦哦。”饶泠闷头喝了碗汤,“我还以为你在英国出什么问题了,突然发动态说回国,而且第一次呆这么久。”
“能有什么事情,哪天不烦人。”李飞惮手臂小小伸了个懒腰,背过去枕住后脑勺。
其实饶泠说的没错。
他为什么会回来。
是因为出问题了。
李飞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问题,说来复杂,其实也简单。它不像好多个月以前的困顿,只要努力去想、不断去想怎么改进舞步风格就好了,这要更复杂,更让人难以接受。
因为,李飞惮看见自己的天花板了。
从那只小天鹅身上照到的。
这样的瞬间其实不是第一次感知,从第一眼见到蒲修云起,又或者少年无意中表现出来的舞感和气质,他都从中真真切切地感知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李飞惮只是普通人。
而只要蒲修云想,他就一定能成为王。
清楚明白这些时他本应该替蒲修云高兴的,但情绪汹涌而来,不得不承认,太复杂了,复杂到明明突破瓶颈应该沾沾自喜一阵,最后却回想着这些年的付出,彻夜难眠。
疲劳。很疲劳。
世界有时候并不公平。
天气太热,时间挺晚了,餐厅里几乎没什么人了,李飞惮发着呆胡思乱想,本来答应饶泠好好陪她吃顿饭、聊聊天,现在估计这状态也不太行了。
“飞惮哥,我昨晚给你推的论坛看了吗?”
李飞惮回过神来,点点头,掏出手机熟练地找到收藏页面,指着“当代潘安”的网名递过去,“我看了,里面板块好像不是很全,资源也只有国内的比赛,国际性的很少。”
饶泠喝了口水,“哎确实,跟国外肯定比不了,这方面本来就薄弱。你之前不是说要看看国内近期状况吗,这已经是民间自由组织最大的论坛了,我是管理员,等着我也帮你问版主要一个管理身份。”
李飞惮连连拒绝:“不用了,我就随便看看,每天也没工夫。”
“也是。”饶泠叹了口气,“那……飞惮哥?”
李飞惮抬头,小泠的半张脸似乎都要埋进杯子里,里面升腾起一阵雾气,她“呜呜”回声继续道:“你未来会回国发展吗?”
中央空调“呼呼”吹着,上面红色的飘带随着风簌簌抖动。
李飞惮按灭手机屏,躺靠在椅子上沉默片刻,“不知道,突然不知道方向在哪儿了,以前想着至少能在国际竞赛中一直跳到四十几岁的,现在……”他说着、想着,也无奈地笑了笑。
餐厅的门突然响了,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乍耳听去像是房间里头顶的玻璃灯,充满夏日的气息。
“不好意思,可以要一下你的联络方式吗?”
李飞惮正侧耳听着店门口的风铃声,思绪突然被一个小姑娘打断,对方站在左侧,拿着手机微信码看着他。
李飞惮刚才晃神,没有集中注意力,此时有点惊讶,随即后脑勺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快到他们这儿时正巧停了。
饶泠笑笑,似乎早就习以为常,勺子敲击碗底发出撞击的余音。
“不好意思,他有对象了!”
小姑娘歪头:“啊?”
饶泠宛然一笑:“我是她老婆哦。”前不知道第几个“老婆”而已。
李飞惮也没否认,笑着看着小姑娘,刚要点头,就发现余光处站着一个男人,估计是被挡着路了所以站在稍远处等着。
他看过去时,两个人的视线无意中相撞了。
昨晚那个人。
“哈哈哈哈飞惮哥,这段饭值吧?”
要联系方式的小姑娘羞赧地跑了,饶泠一个人吃着菜忍不住发笑,抬头才发现李飞惮侧头正盯着一个男人看。
这个男人很好看。面色干净,脸颊像细细雕琢过般,不显得过于死板,也没有丝毫油腻,身上的浅蓝色宽松衬衫很素,和他的气质很搭配,每一粒扣子都扣得紧紧实实,有种说不出的气质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