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冥彦点点头:“恩……如果他想见上清一面,自然会留下来。只是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上清他究竟有没有和自己和解。”
……
谷上清那一剑刺得并不深,只是没有及时包扎流了很多血,萧锦乐在客栈稍作休息便打算离开了。
傍晚时分,萧锦乐穿着一身浅青色布袍独自出门。衣服是晚饭时分百里冥彦连同饭菜一起送来的,说是在当地的裁缝铺挑的成衣,这阵子因为灵蛊之灾小镇许久没有正常营生过,裁缝铺也没几件衣服,他就随便挑了一套给他,不大合身,布料也十分粗糙,但总比穿着破破烂烂的血衣好。
他身无长物,最爱的玉笛已经断成两截被他用穗子缠起来别在腰间,要走远路没有盘缠,玉笛断是断了,好歹用料是尚好的翠玉,去当铺里换点路费总是够的。
萧锦乐如此想着只觉得有些可笑,过去这许多年他也算享尽了人间荣华,也曾为青楼小倌儿一掷千金,如今却落得连路费都凑不齐,正可谓天道好轮回!
推开客栈大门,风雪灌入吹乱了萧锦乐刚刚挽好的发髻,他缩了缩身子只觉周身冷得厉害,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毫不犹豫了钻进了风雪中。
劫后余生的小镇,各家各户点上了夜灯,零星几盏很难照亮风雪漫漫的夜路。
萧锦乐迎着寒风走了几步就感觉血液都被冻住了,开始后悔夜晚离开这个决定。得知真相之后的萧锦乐并没有完全释怀,谷上清没有错,任何一个哥哥都会仇视杀死亲弟弟的人,无论弟弟是否将死。可他也明白谷上清更无法原谅他自己,他恨自己的愚昧无知,恨自己弱小无能,恨自己没有救得了上桑放倒加速了他的死亡……
可恨有什么用呢?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他只不过是折磨自己和爱着自己的人。
萧锦乐一步一步艰难的走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朦胧中感觉自己被谁抱了起来,那人一身酒气,怀抱却十分温暖。
“萧憬,萧憬……”
萧憬是谁?啊……原来是我自己,这是他的原名,这样的称呼真的是久违了……
萧锦乐应声缓缓睁开眼睛,只见谷上清坐在床边手正搭在他的额头上。见他睁眼,又继续道:“醒了?没烧糊涂吧,知道我谁么?”
萧锦乐道:“上清……”
谷上清哈哈一笑道:“看来没烧糊涂。”说罢起身去桌上端来熬得黑乎乎的汤药接着道:“温度正好,是我喂你还是自己喝?”
萧锦乐总觉得哪里感觉怪怪的,但还是艰难的撑起身子接过药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只听谷上清继续道:“伤还没好就别跑出去,还穿那么单薄……看吧,又着凉患了风寒,这伤上加病,有你受的。”
萧锦乐埋头喝药听训,慢慢的终于回过神来。他怔愣了一瞬,旋即握紧拳头狠命将指甲戳进肉里,疼痛来的十分真实,可饶是如此萧锦乐还是觉得似在梦中。毕竟这么多年不仅是谷上清躲着他,他也尽量躲着谷上清,别说是面对面说话就连遥遥一瞥也是极少。骤然听到那个人用多年前熟稔的口吻喊着他真实的名字,活生生的在他面前给他端药,萧锦乐第一反应是在做梦……
就在萧锦乐几乎要把手掌掐出血时,一只温暖的手突然伸过来一点一点掰开他紧握的拳头,旋即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
“萧憬,是真的,别试了。”谷上清如此说。
萧锦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压制中心头汹涌的情绪低低道:“你喊我什么?”
谷上清深吸了一口气,温声道:“萧憬,我喊你萧憬。少有人知道你的本名,也很少有人这样称呼你,就算如此你自己也不能忘啊……”
“我没有忘,我只是……”忽然间,十几年心底挤压的心酸蓦然漫上心头,他不知道该如何说。
当年谷上清不告而别,他独自行走江湖专攻音律,在成为七绝之前听闻了酒疯就是谷上清,为了见他一面萧憬化名萧锦乐拼尽全力打败了原本的乐迷,顶替了乐迷之位。可他如此处心积虑与谷上清重逢,却在七绝山庄匆匆一面中看懂了谷上清眼底的冷漠,心如死灰,游戏人间。
“百里冥彦都告诉我了。”萧锦乐深吸一口气如此说道。
“他也告诉我了,他叫我别再逃了……”谷上清虽一身酒气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清明,他继续道:“萧憬,这么多年,你还好么?”
萧锦乐凄然一笑将手中的药碗递给谷上清,淡淡道:“江湖一孤舟而已,能有什么好不好的。”
谷上清愣了愣,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转身放在身后的桌上。炭火烧得很旺,隔绝了外面的寒冷,烧地房间里暖烘烘的。谷上清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么多年难为你了,想说昨天那一剑我真的没想到你会迎上来……他还想问萧憬,你那样迎上来是真的想死吗?
可到最后他终究什么都说不出来,什么都问不出来,只是思绪纷乱的立在桌前一动不动。良久他忽然低声喃喃道:“江湖一孤舟……萧憬,这偌大的江湖,以后我陪你一起走好不好?”
身后一片寂静没有回应,谷上清的心越来越沉,这须臾等待宛若千年万年,就在他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哽咽道:“好。”
第110章 往事如刀(三)
次日清晨,等百里冥彦与千羽寒下楼的时候,林晃已经架着一辆马车等在客栈门口了。
正当百里冥彦疑惑为何不骑马而要乘马车之时他发现这辆马车没有窗,忽然间就明白了林晃的用意——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母亲的所居之处。
林晃穿着厚厚的皮袄戴着一顶遮风绒帽,热情地和百里冥彦、千羽寒打招呼:“二位休息得可好啊,路途遥远,路积雪不好走,我们早些出发。”说完把手上热腾腾的烧饼递过去哈着白气道:“带着路上吃,车里还有烧酒,我们这儿啊,就着烧酒啃烧饼可是一大特色!哈哈哈……”
百里冥彦一边道谢一边接过烧饼,随即便和千羽寒一前一后坐进车里,才坐稳便听见外面汉子大喝一声鞭声响起马车骨碌碌往前驶去。
此时天还未大亮,两人坐在无窗的马车里黑乎乎的真可谓伸手不见五指,百里冥彦不喜早上饮酒,此时可好别说是酒除了手上的烧饼和弦月刀,他什么都看不见摸不着。隔了半晌,他叹了一口气,把刀放在一旁,把一个烧饼往虚空中递过去道:“小寒,吃点烧饼吧,听这意思估计一天都没其他吃的了。”
可黑暗中却听千羽寒嘻嘻一笑,旋即耳边响起一个憋着笑的声音:“我就在你旁边,你往对面递什么烧饼?”
百里冥彦‘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收回手转而朝着声音的方向递过去,对面的人接过烧饼,不时便响起了咀嚼的声音。此时百里冥彦才突然反应过来惊奇道:“小寒,这么黑你能看的清?”
千羽寒一边嚼着烧饼一边咕咚咕咚喝了什么,喝完还心满意足的咂咂嘴感叹:“这烧酒果真不错,你要不要来点儿?”
百里冥彦:“……”居然就喝上酒了!
百里冥彦伸手摸索着接过,犹豫着抿了一口,温热的烧酒入喉出乎预料的醇厚香甜,明明是烧酒却酒气不重反倒透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那味道似是梅花。百里冥彦尝到甜头,仰头又喝了一大口,旋即咬了一口烧饼,不由得赞叹林晃所言非虚。
千羽寒似乎看出了百里冥彦心中所想,笑道:“你已经被这烧酒俘虏了。”
百里冥彦也不掩饰,直截了当道:“上清也一定会被其俘获。”
两人酒足饭饱,天色才渐渐转亮,微弱的光透过车门格子透了进来,但格子也用厚厚的布掩住,光线依旧少得可怜。不过凭百里冥彦多年习武的眼力,也足够他看清车厢里的情况。
方才百里冥彦就发现这车厢内置坐垫十分柔软,如今看到才惊叹林晃的细致——小小一方天地五脏俱全:柔软的靠垫,避风的貂绒披风,甚至是踩雪的长靴……一应俱全。而千羽寒此时就惬意地靠在角落里小桌边上,桌上摆放着两壶烧酒,此时却已经空瓶见底。
“还未说明你如何能在黑暗中视物?”百里冥彦忽而想起这茬,之前被千羽寒烧酒一话打岔险些忘记。
闻言,千羽寒轻笑了一声,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你可还记得前日我们在暗室看到蛊虫要暴体时林镇长的反应么?”
百里冥彦微微皱眉,他有些疑惑千羽寒为何顾左右而言他,可当他按照千羽寒的话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蓦地坐直了身子:“他也可以!林晃也能在黑暗中视物!”
千羽寒似乎很满意百里冥彦的反应,继续道:“你可知我是如何确定他是林家之人么?”
“难道不是半猜半诈?”百里冥彦先前没有详问就是担心千羽寒是诈话,怕说多了漏了破绽。
千羽寒偏头,露出些许古怪的神情,良久噗嗤一声掩嘴笑起来,低声喃喃道:“明明是亲兄弟,弟弟怎么就这么聪明……”
百里冥彦正在思考林晃的事情,一时没听清,疑惑道:“什么?”
千羽寒摆摆手道:“没什么,我是在夸你聪明。”
百里冥彦更疑惑:“你果真是在诈他的话。”
千羽寒:“一开始我的确不能肯定他的身份是打算先诈一番,可当我发现他夜视能力如此优秀时就确定了□□分。”
林晃是雁山林家的族人,千羽寒的母亲林琅是林家三小姐他也算是林家血统……想到此百里冥彦骤然明白过来:“难道夜视是雁山林家的家族特性?”
千羽寒缓缓点头:“林家虽不是所有族人都拥有夜视之力,可拥有夜视之力的十有八九拥有林家血统,这也是为什么雁山林家少有和外族通婚。”
“原来如此……”百里冥彦深感震惊,这个灭门十七年之久的前名门竟有如此多的秘密,雁山林家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厉害。这样天赋异禀的家族如何会在一夜之间灭门,百里冥彦也愈发百思不得其解。同样反过来一想这样天赋异禀且深藏不露的家族如若存活至今,将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或许是酒劲儿上来了,百里冥彦想着想着忽然就涌上一股困意,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之后他是被一下剧烈的晃动惊醒的,苏醒的时候千羽寒就靠在他肩上,迷蒙的双眼一脸不知所措,显然也是刚刚被惊醒。忽然看到这样毫无防备的千羽寒,百里冥彦在第一瞬间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立刻按捺下去,抬头观察四周。
马车似乎无恙,但很明显已经停了下来,他悄声挪到门边轻轻推开一丝缝,外面空空荡荡,驾车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百里冥彦立刻示意千羽寒戒备,自己悄然握紧了弦月。静待半晌之后,依旧毫无动静,千羽寒性子急,索性提了沉鱼‘啪啦’一声推开车厢木门。
周围是一片树林,高大的树木早已叶子落光成了枯枝,上面还积着昨日的雪。马车后方似乎受到了什么东西的撞击,看脚印像是野猪之类的野兽。此时已经入夜,天空又飘起了小雪,百里冥彦不敢相信早上那一时的困意居然就让他沉沉睡了一整天。
百里冥彦扭头看了一眼千羽寒,两人顿时明白,定然是酒中加了什么料才会让他们两个功力深厚武林高手陷入昏睡。然而立刻百里冥彦就开始自责起来,怪自己太过大意,对一个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如此放心。
马车下还有一串属于人的脚印,应该是林晃不久前留下的。
既然林晃已走,他们二人继续呆在马车上已没有意义。百里冥彦跳下车却在落脚的瞬间猛地陷了下去,积雪远比他想象中的厚,居然没过了小腿!他懊恼的回头,只见千羽寒提着马车里备好的长靴,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而他自己已经换好了一双,在百里冥彦复杂且充满怨念的目光中潇洒地跳下车。
百里冥彦:“……”
沿着脚印,两人走了不多时就看到林子深处隐约的温黄灯光,一路走来都未见任何人家,这灯光十有八九是来自林晃母亲的居所。两人加快脚步朝那灯火走去,约莫一刻钟之后终于看到了一所小院落,门口挂着的灯笼发出温黄的光,在细雪微风中明明灭灭。
百里冥彦远远就看到院门大开,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立刻冲进院子里。院内是一所小茅屋和一小片菜园子,农具整齐的摆放在菜园旁边,房屋外的墙壁上挂着晾晒的萝卜条,俨然一座打理得当的农家小院。只有薄薄一层积雪,应该是不久前刚被打扫过,而这一层薄雪上也只有一串跑进来的脚印。
小茅屋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小油烛,千羽寒径直朝那屋子走去却被百里冥彦伸手拦住,自己率先进入了房间。
屋子里陈设极其简单,一眼就望到了头。而林晃就坐在点着油烛的桌前,手里举着一张信纸默然无声。
看到此番场景,不用多问百里冥彦便知道他们来晚了一步。
“母亲……她走了。”林晃如此说道。
千羽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们看到了。”
林晃怅然道:“她老人家可能是预感到了什么……”
千羽寒:“喔?是么?”
听到千羽寒略带质疑的语气,林晃猛地抬头有些生气道:“千大侠这是不相信在下么?”
千羽寒嗤笑一声道:“不是不相信,而是太巧了。令堂远在千里之外,是如何得知我们要来见她呢?若不是为了躲避我们,她在此地住得好好的为何要不告而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