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那两片薄薄的嘴唇时,小倌的脸不自觉有些发烧,竟然有一瞬间的怔神,等三魂归位准备开口的时候眼前的人却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拉走了。
“点他还不如点我。”一个清冽的男音含着笑意轻盈道。
百里冥彦被人突然拉住往后一带,扭头就看到一张盛满风花雪月的容颜,这样一张脸美则美矣,只可惜过于艳俗缺了点风骨。百里冥彦有些不悦的皱了皱眉,与先前的阴沉不同,眼神里透露出的是明明白白的厌恶。
风月场上的人都很懂得察言观色,小倌看到百里冥彦的神色立刻凑过来道:“这位公子已经点我了。”一边说着一边打量这个半路程咬金,也不知是不是新来的倌儿,他脑海里并无此人印象。
“点你了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能被我勾走。”说着便一只手攀上百里冥彦的肩上,弱柳扶风般软软的靠在他肩上,凑在他耳朵边低低私语着,一副狐媚的姿态。
“你……”小倌儿被气的说不出话来,看向百里冥彦,让他做出个决断。
百里冥彦面无表情的扫了他一眼,便扭头搂着半路程咬金上楼了,小倌儿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似乎完全不敢相信上一秒还说“我就点你”的英俊公子,下一秒就搂着其他人离开了。
百里冥彦被一路领到了二层阁楼深处最后一个房间里,开门便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花香,有点像丁香花的香味,其中却又杂糅着其他花香,深吸一口会让人有种十分清明且放松的感觉。
一进门妖媚小倌便自然而然的拿开了百里冥彦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臂,前一刻还热情洋溢恨不得立刻将百里冥彦拖到床上去,此时却热情褪尽冷漠以对,仿佛忽然之间换了个人。
百里冥彦微微皱了皱眉,压着性子缓缓道:“千羽寒在哪里?”方才若不是这个小倌儿悄悄和他说带他去见千羽寒,他才不会跟着这么一个媚俗之人来这里。
小倌儿却转了个身,全然不顾客人兀自坐下,自个而斟了茶浅浅慢酌起来,听到百里冥彦急慌慌询问,眼皮抬也不抬凉飕飕道:“急什么。”
可就是这么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却令百里冥彦呼吸一滞,一瞬间仿佛时间倒流,百里冥彦脑海中居然将眼前的人和多年前的千羽寒重叠了。
看到百里冥彦神色迷茫,小倌儿嘴角微扬笑道:“怎么,百里楼主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和某个人很像?”
百里冥彦回过神来,眯眼细细打量眼前的人,乍一看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可他的一颦一笑语气动作都和那人别无二致,包括现在他嘴角上扬的任君观赏的无畏态度都像极了那个人。
“那你……是不是?”须臾,百里冥彦才迟疑的开口。
小倌儿上前一步,几乎贴在了百里冥彦身上。百里比他略高一些,现下这距离低头就能吻到对方的薄唇。先前对此人满满的厌恶感在这一刻消弭殆尽,一股莫名的冲动在心间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胸膛。
小倌儿眯眼邪邪一笑:“你觉得我是不是?”
这一瞬间,百里冥彦心神砰然炸开灵魂四分五裂窜出躯壳之外,还不等他收回破碎的灵魂。小倌儿便退开转身走到屏风后面去了,片刻之后走出一位白衣男子,雪缎配云靴超然凡尘外,若是再配上一把蓝穗长剑,百里冥彦会以为自己误闯了沂水千家。
那个凉飕飕的声音继续道:“有时候你的直觉还挺准的,只是还不够自信。”
百里冥彦愣愣凝视着眼前这张自己朝思暮想的容颜,有些分不清现实与梦境,许久都没有答话。
千羽寒看着百里冥彦呆若木鸡的样子忽然笑了:“见到师傅高兴得都不知道说话了。”
百里冥彦这才收回三魂七魄稳住心神,但他还是有些难以置信,他以为千羽寒会一直对他避而不见,没想到怎么直截了当。
“你以为我会不见你么?”千羽寒眉毛一挑,饶有兴趣道:“见仇人的儿子这种事我的确不太想干,若不是看在你我曾经师徒一场,无论什么事我才不会主动露面。”
百里冥彦立刻听出了千羽寒弦外之音,疑惑道:“小寒……你有事情找我?”
“噗……”千羽寒被这个称呼逗笑了:“被一个小崽子这样称呼还真是不爽,就算如今不是师徒,你也不该如此称呼我。”
百里冥彦皱了皱眉,道:“那如何称呼?”
千羽寒顿了顿,似乎也没想出什么恰当的称呼,便摆摆手道:“这种小事情就不要纠结了,知道你不愿意喊师傅直接叫名字就行。”
这样稀松平常的对话让百里冥彦恍惚间觉得黄泉谷惨烈的诀别只是他做的一场噩梦。
见百里冥彦又开始走神,千羽寒微微笑了一下,缓缓道:“冥彦,我这次露面确实有事。”
不等搭话,千羽寒兀自接着道:“无论发生过什么事,你我终究师徒一场,我这辈子从来没收过其他人做徒弟,就你一个,虽然时间不长,但也是真心相待的。”
百里冥彦觉得千羽寒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认真得几乎一板一眼,忽然之间他有点不太想听接下来千羽寒要说的话。
“那个时候我教你刀法,教你千龙九斩,虽然你不服管教,但对武学从来都悟性很高,我很喜欢你。”话音刚落察觉到百里冥彦眼中一闪而过的异样光芒,千羽寒忙道:“别误会,是师徒之间的喜欢,我比你整整大六岁,又怎会有旁的什么心思……”
百里冥彦别开目光不想看他,只觉得喉咙发紧,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你何时对我生出这种感情的,若是换做旁人我连解释的话都不会多说一句,但你是我曾经很看重的徒弟,你我年幼相识情分也深几许,所以今天我才会和你说这些。若你对我只是仰慕、崇敬,或者是当做打败的目标,我无可厚非;若你对我是喜欢,是想要共度一生的喜欢,那我并不是你该执着的人……”
千羽寒字字句句皆是规劝,百里冥彦抬眼看去,他从未见过如此苦口婆心的千羽寒,一贯的讥诮不屑统统消失不见,陌生得仿佛只剩下一张熟悉的容颜。
可就算是千羽寒这样说,他却清晰记得千羽寒是韩云洛的最后一晚,他说“生生世世太长,一生一世我可以考虑。”时闪烁着星光的眼睛。
千羽寒还在继续说着,百里冥彦却早已不再听,他似乎完全失去了听识能力,呆呆愣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不知说了多久,百里冥彦才恍然惊醒,他动了动僵硬的身子仿佛溺水之人涩声道:“别再说了……”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是韩云洛时的记忆还有多少?”
千羽寒微微一顿,而后给出了答案:“记得一些……”
百里冥彦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道:“那时我救你于危难,而后朝夕相处种种,难道你就没有丝毫感动?你甚至为了救我身受重伤……”
千羽寒缓缓道:“我救你只是因为你曾救过我,就算换做其他什么人在我危难之际搭救,日后我也定会找机会还了这个恩情。至于感动,的确是有的,但也仅仅是感动,不是动心。”
百里冥彦眼眶有些发红,咬着嘴唇没有说话。两厢沉默,最后千羽寒打破僵局,他露出一个疲倦的笑容道:“冥彦,其实我今天见你是有其他事情要和你说。”
百里冥彦抬头,只见千羽寒目光平静,缓缓道:“我要成亲了,和浅诗诗。”
第85章 血色红莲(六)
百里冥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香雪阁的,来的时候整条街都还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此时却已是灯火阑珊门厅空荡了。
他未喝酒却仿佛醉酒之人摇摇晃晃,就连迎面走过来的人都没有看见直接撞了上去,朦胧间听到那人说了一句什么,作势就要拉他,百里冥彦忽然生出一股无名邪火,抬手就把眼前的人轰飞了。
谷上清有急事来寻百里冥彦,才刚见面就被莫名其妙打了一掌,好在他反应快及时防御了一下,否则这会儿早都五脏六腑移位七窍流血而亡了。
甚至不用问谷上清就知道自家楼主又再犯什么毛病,进退和千机阁那位脱不了干系。自从千羽寒恢复记忆,百里冥彦就没正常过几天,但无奈跟了他,就算百里冥彦变成一滩烂泥他也得想办法给扶上去。
只是谷上清还没有靠近,百里冥彦居然拔出了弦月刀,一言不发便挥刀向谷上清劈来。谷上清大叫糟糕,一边集中精神躲避一边大喊道:“楼主!百里楼主,百里冥彦!你他妈给我醒醒!”
百里冥彦仿佛聋了瞎了,听不到言语看不见眼前的人是谁,只顾挥刀。长刀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劈风斩气而来,逼得谷上清连连后退。他此番未佩剑,这样赤手空拳和百里冥彦对打定然不是对手,可两三招下来他忽然发现百里冥彦并未尽全力,更没有下杀手,甚至连挥出来的气道都没有用内力,只是单纯的在用蛮力挥砍。
原来只是想发泄么……谷上清恍然,既然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岂有不配合之理。
于是,一人攻一人守,接连拆了几十招,最后百里冥彦累了才缓缓停了下来,两人落在一处屋顶坐在屋脊上仰望黑漆漆的夜空。
今夜无月,漫天繁星却清清楚楚的呈现在眼前,仿佛一伸手就能摘到。
谷上清喘着粗气道:“打也打过了,发泄也发泄够了,现在说说怎么回事,千羽寒见着了么?”
百里冥彦仰头看着夜空一言不发,就在谷上清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突然听见他说:“见到了,他说他要成亲了。”
“什么?!”谷上清目瞪口呆,他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准备好安慰的字眼瞬间灰飞烟灭。半晌他终于憋出一句话:“不会吧……”
百里冥彦神色平静,眼神却空无一物:“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听到这话,谷上清就知道这场撕心裂肺的感情到底还是要无疾而终了,可他却有点心疼的不敢继续问百里冥彦,磨磨蹭蹭迟疑道:“那他的事情你还管吗?”
“是不是毒蝎有消息了?”百里冥彦不答反问。
谷上清看着他没有回答,良久他轻叹一声摇摇头:“果真是个情种,他都已经彻底抛弃你了,你还想要帮他……”
百里冥彦嘴角扯了扯,心尖所有的酸涩全部化为一抹苦笑,他道:“无论他怎样,我只是想坚持自己的感情而已,有错么……”
谷上清呆愣愣的看着他,竟然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最后他也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固执……没错,毒蝎有消息了,如你所料,正在来辽沂的路上,明夜应该就能到。如此一来,七绝就都在辽沂了,他……千羽寒这一次是认真的。”
风月街,香雪阁,二楼最深处雅间。
百里冥彦前脚刚走,内室屏风后就走出一个人。
“怎么,人刚走你就忍不住了?”此时坐在桌边品茶的千羽寒调笑道。
“这不是怕你露馅儿么?”从屏风后迎面走出来的人居然有一张和千羽寒一模一样的脸,眉眼之间挂着半分嘲弄半分漠然,两厢对比之下甚至比桌边的千羽寒要更生动具体。
“怕我露馅儿你自己来说不就行了。”
喝完最后一口茶,‘千羽寒’起身走到屏风后面,再出来的时候就露出了车非寂那张苦大仇深的脸。
一天前千羽寒提出要车非寂假扮自己演一出戏的时候,车非寂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其一,他不愿意欺骗曾经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百里;其二,他不想假扮千羽寒。
可千羽寒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把他说服了,因为容舒。
恨只恨千羽寒太了解自己,哪怕时隔七年千羽寒依旧能准确抓住他的软肋,并且一招制敌。
车非寂一边摸着有些发红的脸一边抱怨:“亏你想得出来,蒙两张面皮那小子就不会怀疑,可怜了我这张俊脸,让你给糟蹋的。”
千羽寒笑道:“担心什么,回头让容舒给你研制一套保养的膏药,保管你青春永驻。”
车非寂一听急了,凑上来围着千羽寒转了两圈,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不是也用了那驻颜良药,瞧瞧你这张妖孽的脸,啧啧啧……”
千羽寒懒得和他说这个,转而问道:“以你对冥彦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放弃吗?”
闻言,车非寂一顿,有些疑惑的看了眼千羽寒不答反问道:“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你不自己对他说,仅仅是因为不想见他吗?”
千羽寒看了他一眼,笑意却渐淡:“当然是因为……我不想骗他。”
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一样,车非寂扭头看向千羽寒,皱眉打量,似乎第一天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