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从桥下缓缓流淌,溪水潺潺露珠黄苇,怎么看都是一副人间美景,只不过短短一夜,却已是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看着桥边被压倒的一片芦苇,百里冥彦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脑海中还清晰印刻着昨夜的一切:悸动兴奋缠绵温存,那个人的肌肤、那个人的呼吸、那个人的音容笑貌……一幕幕一声声,分明都近在咫尺,转眼却咫尺天涯。
自从确定千羽寒的身份,百里冥彦一直希望他能够恢复记忆,想起过往所有的一切。可他只记得年少的相识、记得相遇相伴的美好,却忽视了最不该忽视的一点——千羽寒的恨。就正如他手掌心的断掌伤疤,虽早已愈合,可每次摸到那条疤,百里冥彦依旧会记起当时钻心的痛,况且千羽寒所经历的岂止一道伤那么容易愈合?
该怎么做?帮着千羽寒去报仇吗?灭了七绝山庄?
百里冥彦闭上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他做不到,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百里琛再怎么卑鄙恶毒那也是他父亲,他可以选择与父亲决裂,却不能去做弑父的凶手!
痛苦、挣扎、煎熬,所有的一切宛如千斤巨石压在他胸口,只是喘一口气都觉得艰难……可他只是想好好喜欢一个人啊!只是单纯想拼尽全力去爱一个人怎么就这么难?就因为他是百里家小少爷而那个人是千羽寒么?
等到谷上清找到百里冥彦的时候已经夜幕四合月上中天,刚刚过完中秋节,头顶的月亮竟比中秋当日的还要圆,圆的太过虚幻让人觉得所谓相守相伴都只是镜花水月。
百里冥彦躺在若水之畔,半边身子泡在溪水中,周身温度随溪水流走,心也一点一点冷却。谷上清看到半死不活的人,提步过去也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七殇楼楼主——他的主子,抬脚就是一下,直接将百里冥彦整个囫囵踹进了溪水里,随后往桥上一坐,把一坛天子醉咣当一声搁在身旁木桥板上,嘴里叼着根芦苇须仰面躺下等着百里冥彦上来。
百里冥彦心神混沌冷不防被一脚踹下去,呛了一大口冰冷溪水,瞬间清醒过来,他扑腾着从及膝的溪水中站起冷冰冰瞥了眼谷上清并不打算说话,却在目光移开的前一秒发现了天子醉。
也不顾衣衫全湿秋风刺骨直接上前拆了天子醉举坛就是一大口,不愧是天子醉,入口辛辣酒香绵长,才一口入喉就感觉胸口被一把火点燃了,先前入水的冰冷凉意瞬间消散不见。
“好酒!”百里冥彦大喝一声,紧接着又仰头一通猛灌。
眼看着爱酒被别人咕咚咕咚喝下,谷上清强忍着心痛没劈手夺过来,而是任由他放开了喝,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他才懒洋洋的起身从摇摇晃晃的百里冥彦手中夺下酒坛。
谷上清晃了晃坛子,不悦的砸了咂嘴,心叹:好好一坛私藏天子醉就被这人给白瞎了。另一方面他也暗自感叹百里冥彦是个隐藏的海量,以天子醉的酒劲儿,这人居然一口气喝的快见坛底才有醉意,要知道普通人可是三碗必醉。
谷上清仰头把剩下的酒喝光,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这才拉着脚下虚晃的百里冥彦在桥头坐下。
“人走了?”谷上清随口道。
百里冥彦歪头瞅了他一眼,虽脚下不稳脑子却还清醒着,不问也知道谷上清在说谁。
“走了……”
谷上清:“没拦住?”
百里冥彦没说话,良久才苦笑一身扭头道:“换你你能拦住?”
谷上清一愣,旋即释然:“若是他想走,要强拦还真没人拦得住。”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谷上清宽慰的话几次到嘴边都终究没说出口,他只要一看到百里冥彦那一片死寂的眼神再多言语都只是空口无情。反倒是百里冥彦突然开口道:“上清前辈,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有没有爱过什么人?”
谷上清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问得懵住,竟然真的开始思索起这个问题,恍惚间似乎想到了什么人却又转而不答反问道:“你对千羽寒果真是动了真心了?”
“嗯,真心的。”百里冥彦几乎没有犹豫便给出了这个答案。
谷上清脱口道:“可他曾是你师父!”
“那又如何?”他戳了戳胸口涩声道:“这里爱上的时候可不管什么身份。”
借着清冷的月色谷上清清晰的看到百里冥彦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眼里有挣扎,有呼之欲出的爱意,却唯独没有迟疑。这个他七年来看着长大的孩子眼里对自己的真心没有丝毫怀疑,他十分确定自己的心意,也正因为这般确定才让他此时此刻如此痛苦。
换做是其他什么人,名门大派的掌门千金或者是江湖传言里的世外仙子,他谷上清第一个帮自家楼主出头去追,哪怕是赔上这多年不曾现世的脸皮,只要楼主喜欢,他都可以豁出去。可为什么这个傻小子爱上的人偏偏是他,那个不可一世桀骜不羁的千羽寒,那个江湖人闻风丧胆却又被武林同盟通缉肩负一身血仇的千机阁阁主千羽寒?
也不管谷上清有没有听他讲话,也或许是天子醉的后劲儿上来了,百里冥彦自顾自继续道:“七年前我年少无知,被百里琛利用……我曾经一度以为是我害死了他……这七年来我自立门户四处招揽押镖生意东奔西走都是为了找他,寻寻觅觅一年又一年,我一次次死心又一次次自我欺骗不肯放手。日子越久我就越想他,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想得全都是他……
我以为是自责,是后悔,对他更多的是感激,但不是的……那些都是我自己的借口。当我看到韩云洛的时候就知道了,我对千羽寒是真真切切的动心,是心悦是爱慕,是想要共度一生携手相伴的喜欢。所以当我在韩云洛身上看到千家祥云文身的时候开心得几乎要疯掉,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找到了……”
谷上清就这样静静听他讲述,就像是听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讲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眼角唇边皆是爱意。
听着听着百里冥彦突然不说话了,紧接着便听到咚一声,谷上清一惊扭头却见百里冥彦睁着眼睛直挺挺栽倒在桥面上,下一秒一滴清泪从他眼角滑落。
谷上清猛然顿住,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扭过头去假装没看到,紧接着就见百里冥彦抬手捂住了眼睛,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道:“可我终究把他弄丢了……”
一连七日,百里冥彦日日在若水之畔借酒浇愁,谷上清只是每日定时定点送上一坛烈酒和一碗淡粥。再厉害他也只是肉体凡胎,禁不起这样自我摧残,多多少少饭总是要吃上些的。
车非寂早已等不了百里冥彦,独自出谷往郦洲去了。千羽寒恢复记忆定然是去往郦洲千机阁,沂水千家早已覆灭,他能够依仗的就只有千机阁。无论能否找到容舒,去郦洲等着总归有机会。
谷上清也没闲着,在千羽寒恢复记忆离开黄泉谷的第二天就通知了暗雾楼一众暗部将这个消息传达给了各个分楼,安插眼线在郦洲、辽沂乃至京城各处打探千机阁的蛛丝马迹。
又是一个冷夜,谷上清从地窖里拖出最后一坛酒,揩去封口灰尘心里满是不舍。这是他寄放在容舒这里的最后一坛天子醉了,这么多年他每次来容舒这里疗伤总要喝上一坛,好像没有酒他的伤就好不了。本以为这些存量还够他多受伤几次的,没想到再多的血肉之伤都抵不上一次情伤。
当谷上清将天子醉放在安息桥上的时候百里冥彦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冲过来扯掉封口就仰头喝起来,谷上清看着他颓败的面容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他冲上去将才喝两口的酒坛劈手夺下,一坛上好的纯酿生生洒了半坛。
“你干什么?!”百里冥彦大声呵斥道。
“是你到底在干什么?!”谷上清大喝道:“你就是烂在酒坛子里千羽寒也不会回来!”
百里冥彦没有说话,垂着头欺身上前想要夺谷上清手中的酒坛,不料谷上清随手一抛,酒坛砸在溪畔青石上啪啦碎了一地。
百里冥彦显然没想到嗜酒如命的谷上清会这样糟蹋好酒,愣在原地望着破碎饿酒坛许久没有回神。
谷上清看着他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气从中来,怒道:“百里冥彦!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么多天你伤心也该伤心够了!我就不懂,你找了人家七年,如今终于确定这个人还存活于世,你难道不该开心吗?就因为人家甩了你,你就一蹶不振?”
谷上清忍无可忍:“是个男人就去追回来,在这里躲着自我麻痹算什么!”
百里冥彦毫无生气低低道:“追不回来了……”
谷上清简直像上去抽他两巴掌:“你追都没追就说不行,你这七年的执着哪儿去了?都说人死了你偏不信,犟得像头牛,如今活生生的人在这里你却怂了,我真的是……瞎了眼了,跟着你这么个怂包!”
百里冥彦对谷上清的控诉恍若未闻,如失魂病人一般喃喃低语:“我爹害死了他全家,我却疯狂的爱上了他。我知道是我爹错但我却不能帮他报仇,那始终是我爹啊……”百里冥彦痛苦的摇摇头:“他接下来一定会找七绝山庄报仇,我爹他是武林盟主,这样下去只会让他成为武林公敌,我……”
百里冥彦捂住胸口缓缓弯下腰,心好似要裂开一般,连日来靠酒精麻痹的神经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他一直不去深想千羽寒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敢深想,哪怕这个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我就问你一句话……”谷上清三两步走过去提起他的衣襟强迫他抬起头:“你现在能不能彻底放下千羽寒?”
百里冥彦摇摇头,涩声道:“我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太久了,他已经成为我心脏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割舍……”
“好!”谷上清大喝一声,痛快道:“既然你心意坚定那就放手去做,他要一意孤行复仇成为武林公敌,你就必须将他拉回来,也只有你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刚回来就要写刀子,我真的是相当难受,酝酿气氛ing
第78章 故颜未改
是夜,郦洲城外,前往辽沂方向的官道上一行十几名黑衣人纵马飞驰其上,他们个个身着黑衣斗篷,带着黑色月牙笑眼的面具。领头的是个身形瘦削的姑娘,姑娘并未带面具,只是蒙着半边脸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光看这双眼睛都能猜到蒙面之下应该是张如花美颜。
一行人纵马至郦山脚下驿站,此处已离辽沂不远,顺着山脚再行几十里便可到,不料这些人却在驿站安置了马匹往郦山上去了。
夜黑风高,郦山之中处处都是豺狼虎豹但这些人似乎毫不在意,轻车熟路飞速穿过层层林海,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居然在林海掩映中看见了一处庭院楼阁。
为首的姑娘提步往庭院奔去,她行色匆忙连门都不愿敲直接脚步轻点凌空跃起一个跟头就翻过院墙往阁楼奔去了,院内暗处有多名黑衣人巡视,却未阻拦姑娘任她往内阁而去。
“师兄——”姑娘一进门就大喊大叫:“师兄!师兄——”
一位形容俊朗的白衣青年从楼上走下来对姑娘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湘师姐,嘘——师兄他刚睡下……”
“千里小师弟,师兄他……他真的回来了吗?”莫轻湘尽量压低了声音,说出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在微微颤抖。
千里点点头,虽然强行压制着激动的心情,嘴角却止不住的上扬,他道:“我亲自接他回来的,还能有假?”
莫轻湘点点头:“对,你是不会骗我的,师兄他……他真的回来了……”知道千里不会骗她,但她却一阵一阵的眩晕,觉得是自己太过思念出现了幻听。
七年,整整七年!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在盼望师兄能平安回来,可一想到他是从生死崖重伤坠落,又不得不凉了心。但只要不见尸体,就不放弃,别说七年,就是十年二十年,她都会一直找下去!
如今终于找到了,终于……莫轻湘两三步跳上楼激动道:“他在那里?我要见他,就是看一眼就好,就看一眼……”
千里忙拦住道:“师兄伤还未好全,还是先让他休息吧……”
莫轻湘一顿,惊道:“他受伤了?”脱口而出后又恍然,当时受了那么重的伤,又从生死崖坠落,能活下来已属不易,怎能没有伤。
似乎看出了莫轻湘的疑虑,千里安慰道:“只是一点小伤,当年生死崖受的伤已大好,只是师兄恢复记忆没多久,还不能全部接受……”
闻言,莫轻湘垂下头低声喃喃道:“果然失忆了,否则当初查到韩云洛的时候就不会发现不了……”说到此莫轻湘像是想到了什么狠狠跺了一下脚,握拳道:“都怪我!当初如果我再机灵一点,就不会……”
“是小湘吗?”
莫轻湘一言未落忽然听见楼上传来一声微弱的询问,这熟悉音色令莫轻湘浑身一震,一把推开千里冲了上去。
在见到那个心心念念了七年的面容时,莫轻湘瞬间就红了眼睛,拖着哭腔道:“羽寒师兄……”
千羽寒披着一件单衣正准备下床,迎面就被莫轻湘扑了个满怀,他微微一愣,感受到肩头的湿润后微怔的目光便化为一池柔水,他拍了拍莫轻湘的背,柔声道:“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莫轻湘没说话,只是抱着千羽寒呜呜咽咽的哭泣,哭了好一会儿听到千里上来才缓缓松开,坐在一旁抹眼泪。
千羽寒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残泪,调笑道:“这么多年不见都出落成这么一个大美人了,还是这么爱哭。”
听到师兄还能拿她开玩笑莫轻湘一下子抬起头,挂满泪痕的脸上露出笑靥,娇嗔道:“我哪有爱哭,分明小时候最爱哭的是千里!”
一旁默然无声的千里无辜中刀,瞪大了眼睛道:“我什么时候哭了,明明是师姐你,每次偷懒被师傅抓住数落的时候就哭,那个眼泪珠子可是骗取了师傅不少同情心!”
“千里!”莫轻湘猛地站起来中气十足吼了一嗓子:“你那会儿还是个小屁孩儿,知道什么?!”
千里:“我怎么不知道了……你嚎啕大哭的时候能把后院的母鸡都吓得生不出蛋……”
千羽寒:“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