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柳清宵不仅仅是江洲集团的财务总监,还是江洲集团前任总裁的续弦,而且是在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的时候就嫁进了江家,老夫少妻之类的豪门秘密总是让人更兴奋也更有窥探欲。
本地媒体众说纷纭,有猜测柳清宵真正死因的,也有猜测他手上的江家财产最后会归谁的,也有一些奔着猎奇去的在瞎写柳清宵和他“亡夫”的爱恨情仇……说什么的都有,简直比早上的菜市场还热闹。
江漪看了一会儿所谓的“豪门秘闻”只觉得闹心,关了手机,一只手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刚好里奥这时候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看见江漪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还不住地唉声叹气,心里一阵发紧。
“这是怎么了?”他坐到江漪身边,随手帮她披了件外套,温声细语,“情况虽然是意料之外,但解决起来也不算太费功夫。”
“谁还关心这个啊,”江漪心里那股快要把她烧起来的焦灼感缓解了一些,她叹了一口气,把助理的邮件递到了里奥面前,“你还记得今天凌晨的时候,我和重行聊的那个人吗?就是他。”
里奥接过邮件,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江漪捏着他的衣服下摆,缓解压力似地絮絮叨叨:“你说他怎么就这么不容易呢?喜欢人那么多年,结果现在说没就没,我要是他,我估计受不住……你说要不要准备打医院的急救电话之类的?”
看完了邮件,里奥把手机还给江漪,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圈进了自己怀里,亲昵地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亲:“等他出来,在他看手机之前就把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他,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江漪也觉得似乎是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于是照着里奥的建议,坐在车上,按着江重行拿手机的手,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江漪说完,自己心里也十分忐忑,虽然有了江重行的保证,但她是真的害怕江重行会突然做出什么寻死觅活的事来。
等了一会儿,江漪觑着江重行的脸色似乎还算平静,便慢慢地放开了手,试探着出声:“重行?”
此刻江重行似乎已经跨过了平静不平静……直接到了正常不正常的那一步了。
他突然听不懂江漪的话了,一个字接一个字的都是他所熟悉的母语,为什么组合在一起就是让他茫然又陌生的话呢?
“姑姑,你……”他吞了吞唾沫,有些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我没听懂?”
听了他的话,江漪又是一阵心酸,她叹了口气,俯身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你没听错。柳清宵手术失败,今天去世了。看看手机吧,新闻上铺天盖地都是关于这件事的报道,是你奶奶亲自发的讣告。”
江重行的脸色似乎是更加茫然,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拿出手机,一开机,也是雪片的短信和邮件蜂拥而至,其中还夹杂着几通未接来电,都是李延的。
他吐了口气,脸色苍白,调出李延的号码拨了回去。李延没有让他等太久,没过几秒就接起了电话:“喂,江总,请您节哀。”
李延的语气里也满是疲惫:“柳总去世之前留了份遗嘱,把名下所有财产都无条件赠予您。”
江重行垂在身边的手死死地攥着,手背上都爆出了青筋:“他的主治医生是怎么说的?”
“当初医生做手术的时候就说过成功率不高,”李延语气中有些轻微的紧张,“柳总说过让您不要在不理智的状况下就去找医生。”
“我知道了。”江重行挂了电话,有些颓然地靠在了车椅背上。
他像个在冰天雪地迷路的孩子,四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他环顾四周,却发现身边都是茫茫的雪原,根本找不到自己的归路。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偏偏就是他手术失败了?真的吗?他真的就这样走了,甚至自己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江重行脑子里盘旋着这几个问题,根本没有闲暇去想别的事情。
他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一样,呆呆地跟着江漪下了车,进了酒店,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窗前继续发呆。
他似乎想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也没想,只是默默地发呆。
江漪给他叫了酒店的午餐,他也只是机械地打开门,从酒店服务生的手中接过自己的午餐,随手放在桌上,就坐到窗前继续发呆。
暮色四合,窗外建筑的轮廓已经模糊不清,像蒙上了一层毛玻璃。
“叮咚——”
江漪给他叫的晚餐到了,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这次服务员推进来的是一个餐车,他彬彬有礼地帮江重行把餐桌收拾好,然后将晚餐的菜肴的一道道地摆出来,又为他布置好餐具,这才优雅地一躬身:“祝您用餐愉快。”
看得出来,江漪很担心他,大概也是听说午餐叫过去他却没吃,为了照顾他的口味,晚上特意多点了几道菜,甚至还有中餐。
他看着面前那盅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突然想起了柳清宵。
柳清宵不擅厨艺,但喜欢煲汤,煲得最好的也是冬瓜排骨汤。因为做得好,所以他也愿意经常做。于是那段时间,江重行每天晚上回家之后就一定会有一碗冬瓜排骨汤当夜宵,喝得他叫苦不迭,让柳清宵换换口味。
他端起面前的碗喝了一口,滋味鲜美,却不是柳清宵的味道。
一阵窒息般的痛苦突然攫住了他,他突然清晰地认识到,柳清宵不会回来了,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他这辈子最爱的人都已经死了。他捧在手心里的那朵玫瑰,凋亡在了寒冬的风雪里。
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失声痛哭起来。
第38章
江漪请的律师很快就到了。但就算是有厉害的律师帮忙,要解决这件事也相当不容易。
江漪一边盯着和警察交涉的律师那边,一边还要提防着江重行那边出事,十分心累。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捧着碗,一边吃饭,一边絮叨:“重行今天还好吗?听说今天出门了?”
“嗯,”里奥给她夹了一筷子时蔬,似乎是不想多说,“多吃点菜。”
“去哪儿了?”江漪乖乖把菜吃了,追问,“有没有做什么想不开的事?”
“没有,”里奥哭笑不得,“他就是在外面海滩上走了走,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江漪扒了两口米饭,有些费解,她实在想不出江重行现在还有和谁打长电话的心情。
这个人,不仅江漪想不到,甚至连江重行自己也想不到。
今天他出门纯属是临时起意,起床之后看到外面的阳光很好,所以想晒晒太阳,去去身上的颓废之气。
他刚走到海滩上,手机就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的国际号码。
会是谁呢?他满腹疑惑地接了起来。
“江重行先生?”那边沉默了片刻,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与此同时,江重行也认出来了这个声音。
“陆先生?”他有些惊讶。
他自认和陆憬的交情不算深,不知道陆憬是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陆憬在那边似乎是轻笑了一声,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其中还裹着些许疲惫:“柳先生的事情我知道了。”
他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语气,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节哀。”
“谢谢,”江重行心脏下意识地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痛意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你现在还好吗?”
“挺好,”陆憬说着,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声音沙哑,“现在在中东做医疗支援。”
“那岂不是很危险?”江重行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很快,他就想到了秦衷。
果然,陆憬下一句话就是:“我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危险。”他喃喃自语似的:“有时候早点死,也许更好。”
江重行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劝劝他,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劝。他自嘲地笑了笑,我自己都走不出来,有什么资格去劝他?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陆憬似乎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又恢复了他惯有的平静:“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早一点和晚一点的区别。等你年纪再大一点就明白了,其实人这一辈子真的很短。”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陆憬才挂断了电话。
挂了电话,江重行看着眼前的碧海蓝天,长长地吐了口气。他大概能猜到陆憬的想法,他不想自杀,但他的心结又无法排解,于是他就开始找死——去中东做医疗支援。那个地方对一般人来说,可是一不小心就会尸骨无存的地狱。
这样一来,既给国际医疗事业做出了贡献,如果一不小心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这几天,江重行一直处在一种茫然的状态中。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想做什么?就这样在江洲做一辈子的生意吗?
柳清宵的死好像从他的灵魂里带走了很多东西。
他就这样坐在柔软的白沙上,海风吹拂,带来丝丝的凉意,江重行的皮肤上起了细小的疙瘩。
他就这样在沙滩上吹了很久的风,像一个很久很久之前孤单的哲学家。
解决这件事花了差不多十天的时间,这期间也有好消息,江洛父子被引渡回国,按照国内法律,估计江洛父子会把牢底坐穿。
十天过去,江重行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不少,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和十天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人消瘦了一些。
下了飞机,踏上熟悉的土地,江重行终于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慰藉。
他一刻也没有耽搁,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和江漪简单地交接了一下,就叫了一辆车回了江家老宅。
他迫切地想要见到柳清宵,像是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见到了一汪清泉那样急不可耐——哪怕现在只能看到一块冷冰冰的墓碑。
江老夫人看他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出现在家门口,又是心疼又是生气,一边把人拉进来,一边数落,数落完就让佣人端吃的东西过来。
“不用了,”江重行只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声音有些轻微的沙哑,“清宵的墓地在哪儿?我去看看他。”
对外公布的信息仅止于葬礼部分,后来的下葬等等全部保密。
江老夫人削苹果的手一抖,一条长长的苹果皮就这样断了,她放下削了一半的苹果,有点生气:“你这孩子,跑了那么久也就算了,怎么还咒小柳呢?”
“啊?”江重行好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样,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
“人家小柳也不容易,”江老夫人重新拿起那个苹果,絮絮叨叨,“本来手术就不算太成功,还要费心思帮你料理公司里的江洛一派的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