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到了别墅区,没人跟着黎津,让他稍稍自在了些。
这片区域面向的客户都是出手阔绰的,如果看中样板房的装饰格局,便会一锤定音。样板房附近的几栋还在收尾,有清洁工正在打扫,粉尘弥漫,影响外观的摄影效果。
黎津便进别墅,循着上次的拍摄轨迹轮一圈,全力做到尽善尽美。快门按了约莫几百下,确认每个细节都被全方位的捕捉到,且比上次有很大进步,才放心出门。
大门口的粉尘依旧没有完全散去,黎津只得绕到后门。刚端起相机,在取景器正前方,他看见钟凉的身影。
黎津挑了挑眉,把相机拿下来再眯起眼睛。他没有认错,钟凉在两排别墅之后,正和身后的助理说着什么。
黎津收回视线,把自己藏进别墅的阴影里。他想假装专注拍摄,可镜头不由自主的往钟凉那边倾斜,再一点点放大。手指一抖,按下快门。
下一秒,他心虚的把镜头对准墙体,连拍无数张。等控制好颤抖的手指,再低头翻相册,发现全是一模一样的废片。
他只好手动一张张删除,直到钟凉不甚高清的侧脸停在屏幕上。
黎津的手指轻轻抚了抚屏幕,像是这样就可以擦去模糊的印迹,纠正失焦。他深呼吸调整情绪,再看去,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他松了一口气。
完成这一角度的拍摄后,穿过别墅间的小径,回到大门前,一出拐角,就见钟凉正从隔壁别墅的门前朝自己这个方向走,两人意外打了照面。
钟凉身边的杨助理,在纯盛的时候就跟着他,也认识黎津,主动上来打招呼道,“您是...黎总?”他有些惊喜,“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啊...”
黎津客气的微笑道,“说来话长,现在这个样片是我在拍。”
“哦哦原来是这样。”杨助理不敢多问,只是热情的笑着,转眼瞥见自己的上司脸色阴沉,表情立刻僵在脸上,赶紧识趣道,“那您和钟总叙叙旧,我去抽根烟...”一溜烟儿的跑远了。
原地只剩尴尬的两人,在些微散去的灰尘里无声对望。
片刻,黎津率先淡淡开口,“是你的公司。”
“是。我没想到是你。”钟凉想起王皓迪拿了一沓匿名摄影图册,让自己从中挑选一位适合的摄影师。他本想说,这种小事他做主便好。不知为何心念一转,翻阅起来。
说来奇怪,除了从前关注过“山河素写”,他从不关心摄影方面的消息,这回却极新鲜的一张张看过去。突然见一张建筑特别合眼缘,好像在哪里见过,便手指一动,选了这个摄影师。
现在想来,那个熟悉的建筑,王皓迪当时奇怪的表情,都有了解释。
听钟凉这样说,黎津知道让自己返工的事情与他无关。想就此告辞,余光瞥见旁边一道水柱朝两人喷射而来。
身体做出本能的反应,一霎那往前一跨,黎津整个人挡在钟凉身前,双手微微张开,挡住了那道水柱。
钟凉迷朦中见风里混着水雾,从黎津身后骤然腾起,让他看起来像个朝自己走来的逆光的英雄。
下一瞬,钟凉闭了眼睛,黎津高大的身躯笼罩下来,浓郁的雪松信息素,在飞扬的沙尘里开辟一个狭窄的空间,把四周缠成一个密实的茧房。他独自一人被包围,被裹挟,被束缚,却能前所未有的自由呼吸。
黎津总是这样,在他下坠的时候接住他,在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保护他。他的身心仿佛都可以完完全全交到那一人手中。
他太想念这种感觉,以至于下意识就做出了和从前相同的反应。
而后,响起清洁工的叫喊,“先生!先生!抱歉,您没事吧...”他急忙跑过来,“对不起,我是刚来的,不太会用这个水枪...”他看着近到几乎拥抱在一起的两人,而高挺男人的双臂,却悬在半空,没有一点搭在omega身上。
听到声音,钟凉一惊,飞快放下悄悄抬起想去触碰黎津的手。
两人立刻各自退一步,转过脸不去看对方。
钟凉抬手按住自己狂乱的心脏,咬着嘴唇不知道如何开口。
清洁工用手轻轻拍打黎津羽绒服背后的水渍,嘴里念叨着,“幸好距离很远,没有完全淋湿。先生,您看要不要跟我去房间里,把衣服吹干?”
“不用了,没事的。”黎津淡淡道,“你去忙吧。”
清洁工怀着愧疚走了。
黎津又对看似惊魂未定的钟凉道,“不用放在心上。那我去工作了,再见。”
钟凉张了张嘴,指尖在掌心抓挠,定在原地愣愣的看黎津熟练拍摄。他举起相机的时候,下颌骨仰出一个精准的弧度,相机微微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有种若隐若现的温柔意味。他是认真专注的,可仿佛世界只有相机里的风景,而并无钟凉这个人一般。
“黎津,如果不舒服的话,拍摄可以缓一缓的。”说完,钟凉愣了半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瞬间尴尬的红了脸。他发现自己只是无法忍耐黎津的忽视,才幼稚的寻找存在感,像个小丑一般可笑。
黎津闻言慢慢放下相机,望向钟凉的眼神很平静,“这个片子要的很急,所以我得抓紧。而且我挺好的,已经出院了。”
钟凉低下头,轻轻应一声,又道,“你...为什么要住疗养院?”
黎津气息沉了沉,深深的看着钟凉,直到他茫然的抬眼,目光在空气里碰撞着,火花好像很久都没有消失。
之后,黎津侧头,单手把衣领扯下来一点,露出一截黑色的半颈环,“因为这个。”
钟凉盯着那个东西,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黎津收敛目光,好半晌才轻声道,“可能说出来你都不会相信,我有...信息素低敏症。”而后,他暗暗吃惊,没想到忍了这么久的话,这样轻飘飘的说出口。
不需要烛光晚餐,不需要心理准备。只是想说,因为他问了。
也是因为此刻,黎津卸下所有的负累,直面这个问题,这是他藏了三多十年的秘密,是他所有的痛苦和自卑。现在他把这些都活生生剖出来,却不知道还有什么意义。
“嗯?”钟凉皱着眉头,思考这个从未听过的名词,还想问些什么,可黎津的表情告诉他,他不想再继续说下去。而自己现在,也无权再过问什么。
钟凉被黎津这种冷冰冰的态度激的有些恼,便道,“那好。我走了。”
“好。”黎津继续拍摄,状似万分认真。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看钟凉的背影。
无数次不会回头的背影,他已经看的累了倦了。以后会有人代替自己目送钟凉,或者钟凉会就这样远去,直到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就在这时,钟凉几乎有些不可思议的回了头,他感觉得到。离开医院时,背后的目光凝实而深切,在向自己传递着浓烈的感情。现在,甚至寻不到踪迹了。
他咬了咬牙,叫来助理,很快离开了。
...
这回,黎津的片子一次过。对接人甚至予以高度的赞赏,并对之前的态度道歉。
黎津有些惊讶他的转变。
几天后,对接人又找到黎津,问他愿不愿意接新的项目,或者此后咸衡的样片摄影全权交给他来做。
黎津欣然答应,双方又愉快的合作了几回。对接人每次都亲自到场,甚至帮黎津打光。
很快,天气转暖,万物复苏,三月过半。
对黎津来说,三月像个不安定的因子,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上蹿下跳,让他烦躁不安,神经紧绷。时不时响彻天际的几声春雷,往往能瞬间唤醒睡梦里的他,让他手脚冰冷,难以再次入眠。
为此,他不得不拒绝工作,再次回到疗养院,在医生的指导下缓解精神压力。而低敏症治疗停留在模拟器的初始阶段,55%的感知率没有随着佩戴时间变长而增加,也在无形中给了他很大的压力。
这段时间过的浑浑噩噩,黎津对各项治疗产生悲观情绪,开始抗拒。他经常一整天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卧室里,什么都不做,就睁眼看着漆黑虚无。他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光怪陆离的片段,扭曲交叠的图像在脑海中一帧帧的重复回放。
而腺体、信息素相关病症在春季频发,乔伊需要坐镇门诊,只能让黎津去医院检测。
好不容易做好准备出门到达医院,乔伊却正在给前一个患者看病,让黎津在门口稍等。
黎津坐下来,手臂撑着膝盖,倾身把脸埋在手掌中,周围的环境信息素纷杂,让戴着模拟器的他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郑禾恩担心的陪着,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忽然,他察觉黎津整个人都僵在椅子上,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郑禾恩急促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而后,他发现逼近的脚步和熟悉的气息。这种气息对黎津来说,会放大百倍千倍,挥之不去。
他猛的回头,盯住身后两人,微怒道,“怎么又是你们!”
☆、第 74 章
王皓迪勉强维持着风度,对郑禾恩道,“因为乔伊医生的诊室在这一层。”
“他没事吧?”钟凉有些担忧的看着黎津,“不如让乔伊医生先出来...”说着想走到黎津跟前。
这种态度在郑禾恩看来虚伪至极,他腾一下站起来,挡在钟凉面前,“不劳您费心了,您离开这里,就是对他最好的照顾。”
钟凉的眼神如寒冰一般射向郑禾恩,颊边绷紧的肌肉昭示着他的不悦,却强忍着一言不发。王皓迪警觉的站到钟凉身边,好像随时可以冲上去推开郑禾恩。
郑禾恩不甘示弱的瞪回去。黎津就是因为感觉到他的信息素,才会这么难受...
手臂突然被一只大手抓住,往后轻轻扯了扯。郑禾恩回头,黎津已经站起来,对他摇摇头。
郑禾恩倔强的不肯退半步。他无声质问黎津,为什么要百般维护这个人,上一次在餐厅门口不是还利用自己...
黎津见劝不动他,只好望向钟凉,微微的抿了抿嘴唇,看起来有些无奈,像是希望他不要计较。
钟凉被他带点祈求的眼神刺的蓦然僵住。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瞳眸如一面污浊的镜子,把自己的冷酷反射回来。他才发现自己此刻平静表情下的面目全非,嫉妒烧穿心肺,根本不像从前那个风度翩翩,云淡风轻的钟凉。再看黎津神色憔悴,脸颊深深凹陷下去,让脸部的线条更加立体骨感。钟凉胸中一痛,示弱般转开视线。
这时护士喊黎津的名字,他便一言不发的进了诊室。
钟凉见黎津关好门,手势示意王皓迪离开一些,自己和郑禾恩单独留下来。
郑禾恩的姿态有些骄矜,下巴不着痕迹的扬了几度,双手插在口袋里,“我不管是巧合或者什么原因,希望你能离黎津远一点。不要告诉我,你余情未了...”他顿了顿,“如果不喜欢他,就果断放手,别假惺惺的关心他。你也看到了,他身体不好,状态欠佳。为什么一到三月就这样,我想你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