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恩...”黎津轻声,不带感情的喊他的名字。
郑禾恩才明白,这样的相处仿佛酷刑。只要他说几个音节,不挣扎,不拒绝,不表态,都足以让你知晓他心里根本没有你的一点位置。
那像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再多的付出都无法填满。没有东西可以填满,只有那个人。
郑禾恩把手拿回来,和另一只手紧紧交叠在一起,似在补偿刚刚的缺失,“嗯...我就想试试你冷不冷。”
他很冷。郑禾恩在心里道,但他不需要你的温暖。
郑禾恩忽然想起去年的夏天夜晚,他把新调配好的试剂放进保温箱,就收到黎津发来的信息。他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飞快脱下手套,划开屏幕。
预想的寒暄没有出现,失联两个月后,黎津问他替代品里是不是有催情的成分。
他回答是啊,当然有,愤恨又带着近乎自虐的快意,反问黎津是不是得偿所愿。想的却是更早那天,他的第一代催情替代品进入黎津的身体。黎津眼底泛起微红,抑制不住的粗喘,汗液从他性感的肌肉上滑落,隐没在起伏不定的小腹之下。
他模糊界限和回忆,放肆的话语果然惹怒黎津。
黎津太聪明,太清醒,太克制。
黎津唯一的愚蠢,唯一的混沌,唯一的失控,都给了那个omega。
郑禾恩觉得无比荒诞,口口声声拒绝自己的黎津,说要戒断替代品的alpha,还是重新拾起了他的发明。他一定很痛苦,不明就里的迷惘顽抗。
郑禾恩觉得可悲,他的初衷他的心愿到头来竟然成了别人的嫁衣,早知如此,他便不会和黎津续约,不如就此放手。
他更觉得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笑话。因为他拼尽全力研发的产品,只是在模仿那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而已。
其实从黎津问他过量注射抑制剂会怎样开始,他就知道这两个人绑在一起了,他们会有标记的一天。
但他忍不住。他知道如果回到实验室起火的那天,再做一次选择,哪怕看着黎津和那个人相依相偎,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他依旧会和黎津续约,维持这一点小到可怜的联系。
他忘了得知那两人标记后的几天,自己是怎么过的,尝试过酗酒,没日没夜的做实验,写报告,到最后都会想起在crazy eve偶遇黎津的那个晚上,他装醉扑在黎津怀里。黎津不知道是否发现端倪,却温柔的给他点果汁,送他回家,让他注意身体。
每每这时,他都觉得自己多没良心啊,别人把你当朋友,你却想着拆散他们,你明明知道那个omega对于黎津来说多么难得。
直到黎津告诉他,需要很多很多的替代品,剂量、浓度,超乎想象。
他几乎重新燃起希望,亲自把成箱的东西运到黎津家里。
那个房子却变得凌乱不堪,散落的酒瓶,破碎的酒杯,空气里刺鼻的烟味酒味,浓重到反胃的替代品。
郑禾恩关上房门,有些癫狂的笑起来,竟然有一种尽在掌握的感觉,到头来,那两个人还是分开了,自己吃的苦是不是也值得。
可那时,他早已忘记被多次拒绝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源源不断的把替代品送给黎津,自己身上也熏了琥珀味,闻起来像未干的柏油马路。
而后事态失控,黎津醉生梦死,身体令人担忧,不工作,嘴里念着胡话,几天不见踪影,或者捧着相框和橘猫玩偶又哭又笑。
郑禾恩才迫不得已联系周文辰。
几个月漫长又痛苦的戒断和治疗。周文辰提议送他到t国条件最好的萨纳托疗养院,又联系了安娜医生。
郑禾恩是偷偷跟来的,这时的黎津几乎拒绝和人交流,他有时候以为黎津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在疗养院附近租了房子,又在安娜医生的介绍下认识乔伊博士,在他的实验室工作。
郑禾恩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待在黎津身边照顾他,看着黎津从鲜活到癫狂到枯萎。他常常想,也许是他的发明害了黎津。所以,这算不算一场名为追爱的赎罪?
黎津在他身边突然出声道,“禾恩,我们回去吧。”
“啊...好啊。”郑禾恩回神,跟着站起来。
接着,他听见黎津说,“你上次说的事情,再给我一点时间。”
“嗯?”郑禾恩愣愣的。
“等雪停了...”
“好!你随时告诉我...”郑禾恩跟上他的脚步。
郑禾恩想,他还是那么温柔,同意是温柔,拒绝也是温柔,自己还要沦陷多久?
☆、第 64 章
王皓迪带了钟凉处理好的文件去开例会,钟凉和他接手咸衡t国分公司半年左右的时间,还有很多公务尚未安排妥当。他把吉他留在房间,又不放心,出门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如果钟凉想出去,一定要多穿衣服。
乔伊例行查房,钟凉在他的“威逼利诱”下,只好答应下午下楼散散步。
午饭后的时段最为暖和安适,所有人都懒洋洋的。
钟凉穿了几乎及地的羽绒服,半张脸都藏于围巾中,针织帽遮住大半个额头,只留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屋外冰天雪地。他穿的厚实,又背着吉他,走的小心翼翼,但目标明确。
他中意东北角的那棵树很久,上回和王皓迪一起去过。那里空气清新,人烟稀少。
树下面向铁栅栏的长椅依旧无人清理,雪积的如一块白色的绒毛毯子,可以陷在其中。
钟凉伸出戴着皮手套的手,把雪连同枯叶都扫落,吉他立在长椅一端,提了提羽绒服的下摆,才慢慢在另一端坐下。
缓缓呼出一口气,围巾上顿时聚集起水汽。靠着椅背仰头,一半是乔木沾染雪花的叶子,一半是洁白无暇的雪后晴天。喧嚣离他很远,仿佛世间的悲欢也离他很远。
他的手不自觉的搭在小腹上。从今往后,大概也只有他一个人了。
或者和旁边的吉他搭个伴,就像一对久经风霜的旅人,在天寒地冻里相依为命。
钟凉把手套摘下放在长椅一边,吉他从盒子里取出来。
左手按上弦,许久没有弹奏,茧子有些薄了,加上手指发冷,能感觉指尖传来的刺痛。
调了音,钟凉却抱着吉他愣神。他一遍遍的抚摸琴身,轻轻敲击面板,无意识弹拨琴弦,是熟悉的触感,却找不回从前的心境。
小时候和母亲学弹吉他,稍微长大一些,要用吉他弹唱来谋生,而后身不由己去驻唱,真正随心所欲又有几回?
手指跟着脑中忽然浮现的旋律动起来,温柔舒缓的民谣,带着深情缱绻的爱意,每一个流淌而出的音符,在雪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就像曾经从眼前路过,又了无踪影。
钟凉知道这是《爱的罗曼史》,他第一次用吉他完整练习的曲子。每次弹起,耳边都仿佛有人轻轻呢喃絮语,一双温暖的手包裹住他的手指,指尖按在他的指甲上,引着他寻找琴弦的位置。
吉他还是曾经的那把,弦已经换了多次,可每一秒颤动都一如往昔灵动悦耳。
此刻,他才有些理解,为什么母亲每一次弹奏这首曲子都显得落寞。因为无论弹多少遍,琴弦都不会因为微小的震动滚烫发热,心里想的那个人都不会随乐曲出现。
似乎这样的心境格外应景。头顶枝杈间的鸟雀扑腾几下翅膀飞走,把这一方天地完完全全留给钟凉一个人。
最后轻轻扫弦结尾。
钟凉还在呼吸的氤氲白雾里恍然回味。
只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嘎吱,树枝断裂。
钟凉惊醒,警觉的回头看一眼。
小小的身影好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瞬间缩回树后。
可树干旁露出一节衣摆。
钟凉弯弯嘴角,原谅他不经意的闯入。手指一拨,又弹了一曲轻快的《小星星》。
那人终于舍得探出头,怯怯的看钟凉的背影,躲回去,又伸出来,反复几次。
“出来吧。”钟凉轻声道。
很久没有回应。而后,一个小男孩慢慢绕到钟凉身前一米处,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钟凉的右手按在琴弦上,停下所有的声音,静静打量他一瞬。七八岁的年纪,大约是beta,身上就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厚外套,冻的发红的手指在身前不安的抠着衣摆。
“过来。”
小男孩飞快瞥钟凉一眼,不知所措的摇摇头。
钟凉从身旁拿起手套,右手朝男孩伸出。
小男孩有些扭捏,半晌,把左手递过去。
钟凉动作轻柔的帮他套上手套,见他手腕内侧有一枚留置针,周围有些肿胀,大概输了很久液。
“疼吗?你叫什么名字?”钟凉一边问,一边把他拉到身前,另一只手套也给他戴上。
小男孩摇摇头,算回答第一个问题。“...小威。”
“坐这边。”钟凉帮他拉上衣帽,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一半围在他脖子上,两人挨得极近,仿佛相熟很久。做完这一切,钟凉才问,“唔...你想听什么歌?”
“...你都会吗?”小威话说的很慢。
“你可以先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