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神情漫上王皓迪的脸颊,让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岁,两鬓都有些微斑白。他颤声道,“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他还这么年轻...他很喜欢小孩子的,会是个优秀的omega母亲...”
“王先生,我说句实话,男性omega的生育率本就不高,加上他早年身子没有养好,就算没有这次的标记清洗,他也很难有身孕的...”乔伊沉声道,其间有不易察觉的同情。
王皓迪呆愣半晌,才点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这两周他都没有好好吃东西,一直靠营养针吊着。我看床头放着文件,还是需要修养,不要太累...”
“好...”
戴维目送他进房间,推乔伊乘电梯。他轻声问,“老师,您刚刚和钟先生举例说的患者,是黎津,对吗?”
“嗯哼。”乔伊心不在焉的抖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在黎津面前提起那个玩偶,又没有完全对钟凉说实话呢?”
乔伊意味深长的转头瞥戴维一眼,“察言观色,那个玩偶对黎津一定有特殊的意义,不清楚的情况下不要随意开口打探患者的隐私。其次,不要随意透露患者的隐私。”
戴维看乔伊的眼神,多了一丝崇拜。
...
王皓迪把苹果切成小块,端到钟凉床前。
钟凉已经坐起来,专注的翻阅文件,时不时蹙眉思索。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
“迪叔,放着吧。”钟凉没抬头。
王皓迪在一边干站了一会儿,见钟凉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踌躇半晌,还是轻声开口,“阿凉,医生说你不能太累,工作就交给我,好吗?”
“我没事。”
王皓迪抿了抿唇,知道钟凉不愿意听自己的话,却还是要劝,“那我念给你听,你要怎么处理再告诉我。”
钟凉终于看他一眼,伸手用小叉子叉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迪叔,你去沙发上坐着吧,站在这里你也累。”
王皓迪只得放下盘子,去了沙发。他知道他和钟凉的关系回不到从前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钟凉那天告诉他,所有事都要亲手处理,哪怕他已经做好的,也要再看一遍。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是主仆,或者是朋友,甚至他不敢奢望他们是亲人。他从小看着钟凉,事事为他着想。他们是亲密无间的伙伴,无条件的信任彼此。
但他没想到钟凉这么快长大,猝不及防。
钟凉第一次反对他的提议,铤而走险为了一个alpha选择另外一条路。遍体鳞伤后回到自己身边。钟凉相信自己是全心全意为他付出的那一个,自己说的话是对的。
他没料到钟凉会再次动摇。也许是答应要见明达总裁的那一刻,所有的事情都偏离原有的轨道,粘连不清,混沌不堪。他高估了他们的定力,看见钟凉一次次的动摇挣扎,却无能为力。
他习惯了听钟凉的安排,或者是替他安排好一切。钟凉无法割舍的,由他来解决。
他卷入了钟凉的感情战争,付出的代价是两人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
钟凉和那个人就像站在吊桥两端,而他是桥中间的巨石。钟凉的爱意多一分,或者是他的阻拦多一分,桥上重量就多一分。就算那个人先狠狠的隔断绳索,他和钟凉同时坠落,钟凉都觉得他有错。
钟凉这样反复,像漫长的拉锯战,每次都会消磨掉一些东西,像锯子锯出的木屑,随风飘散,再无法捕捉踪迹。
他不知道应该怪谁,依旧扮演自己的角色。可每每想起钟凉的境遇,还是忍不住心疼自责和愧疚。可越是想要弥补,就越觉得和钟凉的距离变远了。
“迪叔。”钟凉轻声问,“钟氏在t国的企业都查明了吗?”
王皓迪倏然凝神,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查明了,钟老完全控股的企业占到48%,剩下的持股占了很大比例,目前70%已转到你这里。还有30%预计在半个月内完成。”
“国内...”
“你放心吧。”王皓迪没有具体说下去,他知道钟凉一定会刨根问底,干脆转移话题,“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医生说你一定要吃点东西。”
钟凉想了想,“粥...皮蛋瘦肉粥...”说完顿觉心口一痛。
“好,我让人送过来。”王皓迪没察觉异样,立刻去打电话。
钟凉转头看窗外有些昏暗的天,忽然,有什么东西轻飘飘的砸在玻璃上,又打着圈儿不见了。望远,细细碎碎的白点悬浮在空气中,肆意飞舞,摸不到踪迹。
“迪叔,你看,下雪了...”钟凉喃喃道。
t国的雪啊,好久没见了。依旧那样纯白,永不褪色。
钟凉攥紧了胸前的项链。
☆、第 62 章
雪已经下了两天。
从片片飘落,到把城市掩埋,似乎只需要从闭眼到睁眼。
这时的疗养院竟热闹起来,一栋栋小洋房门前多了大大小小歪歪扭扭的雪人,地上零碎的画着什么,深深浅浅,很快又被覆盖了。
黎津刚洗漱完,郑禾恩就敲开房门,怀里捧着一大摞杂志影集,到他下巴的位置,右手还拎着早餐,让他清瘦的身型显得摇摇欲坠。
黎津赶紧把书接过来,拿碗和盘子摆在桌上。“禾恩,麻烦你了...”
“不用客气。”郑禾恩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抖落一身的风雪,“我看这样的天气你也不想出门,就帮你借了书,够你看很久了。还有豆浆油条,很久没有吃了吧,我特地在小区后巷排队买的,不知道还热不热。”
“热的。”黎津把豆浆油条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朝他笑了笑。知道那家早餐店生意火爆,郑禾恩大概起的很早,又风尘仆仆赶到疗养院来。要说黎津心里没有一丝触动是不可能的,可这么久了,他还是无法给出回应。
他画地为牢,囿于过去。
郑禾恩搓了搓冻僵的手,简单扫一眼房间的陈设,一成不变的单调整洁,毫无变化。而后视线在那只橘猫玩偶上略一停留,又不着痕迹的转开。
郑禾恩坐在桌边夹一根油条,“这几天好冷啊,会不会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雪了...”
“前段时间温度比较高,现在降温大概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黎津顿了顿,轻声道,“你要注意保暖。”
郑禾恩叼着油条,有些不可思议的眨眨眼睛,像得到了奖励的孩子,一贯睿智沉稳的神情在此刻多了一丝可爱,“啊...我知道的。”
黎津没有多说,吃完后随意抽了本影集坐在沙发上看。
郑禾恩帮他把书架和柜子稍稍清理一番,“黎津,唔...”他坐到黎津身边,凝视他看书的姿势。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泛着油光的彩纸上,影集里斑斓的色彩反射于黎津深邃的眼睛里,仿佛那儿就盛着无数山川江河,大好美景。
“怎么了?”黎津抬眼。
“没什么!”郑禾恩立刻道,可有些话在心里百转千回,已经到了嘴边,忍得难受,还是道,“唔...你看之前双旦我们都没有好好过,所以等雪停了,实验室那边也没有什么别的任务,我们一起去散散心,好吗?”
黎津的手指在书页上来回的敲击着,目光低垂,“我...”他知道只要自己迈出一小步,郑禾恩就会大步向他走过来。但他下意识回避和抗拒,哪怕只是微小的改变。
郑禾恩有些紧张的看着他微张的嘴唇,喉结上下动了动。
戴维却在这时敲门,打断了难以推进的对话。
郑禾恩好像在掩饰前一秒的尴尬,匆忙上前帮戴维拿下仪器箱,“戴维,你的衣服都淋湿了,要不要帮你吹干?”
“没事的...过一会就干了...”戴维上气不接下气,对他摆摆手,“那个...黎先生,今天咱们得加快一点进度...”
“嗯?怎么了?”郑禾恩道。
“我马上得赶回豪斯医院去,是老师的一位患者,病情反复,老师让我去帮忙。”
黎津点点头,“那就快一点吧。”
郑禾恩帮着戴维一起搭仪器,戴维道着谢,加上工作和郑禾恩有接触,算是相熟,不知不觉就多说了几句,“那个患者也是可怜,早年注射过量抑制剂,身体很虚,又做了大手术,每次发情期都...看着都替他难受...能坚持这么久也是不容易...唉...”戴维唏嘘不已,“这不,着凉了...”
黎津虽然背对着他们,却把戴维的话一字不落的听完了,脑海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渐渐浮现,挣扎扭曲,让他忍不住想出口询问。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掐断。
问什么呢?为一个抛弃自己的人捕风捉影?不觉得太过荒诞吗?
一颗心七上八下,神思也有些恍惚,朦朦胧胧间就完成戴维的数据采集。
郑禾恩没再和黎津提早前说的事,只道,记得吃药,有什么事的话给自己打电话。
黎津淡淡答应。
郑禾恩在门口犹豫一瞬,还是关上门,同戴维一起匆匆离开疗养院。到了豪斯医院园区,两人又各自去工作。
乔伊在办公室等着戴维,说自己刚刚已经去了解了情况,写好医嘱,让戴维再去看看。
戴维只来得及放下手上的东西,便到1206房间。
房间内开着灯,虽是清晨,却无多少天光。钟凉身形单薄的躺在床上,神色恹恹,脸苍白的像纸,皮肤下的纹理仿佛清晰可见。
护士进来量体温,配药,轻车熟路的给钟凉挂上点滴。戴维看见极细的针尖刺破柔嫩的皮肤,埋进瘦到突起的血管,不由得抿了抿唇。再转到钟凉脸上无波无澜的神情时,安慰的话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了。
王皓迪没去公司上班,全程陪在钟凉身边,戴维问起病情,他替钟凉回答着,像是感同身受,如钟凉的痛在他身上放大了一百倍,难过又自责。